“莱恩,宇宙中真的有天堂吗……”
“傻瓜,天堂只是虚幻的传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
“可是,即使是传说,也是那么让人向往啊……”
“也许,是因为,那么美丽、纯洁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于我们的现实中吧……”
“我听说,善良的人死后,灵魂会升上天堂。那里有美丽宏伟的殿堂,和长着洁白翅膀的天使……”
安洁尔将头深深埋入男友的怀里,仿佛那里才是能够给她温暖的港湾。莱恩斯低下头去,看到的是她雾蒙蒙的眸子。
“莱恩,我们这些背负着杀戮的人,死后也不会得到解脱吧……”
莱恩斯很想安慰她点什么,嗓子却象被堵上了一块石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宇宙之狐实在是再清楚不过,自己耀眼的名将光环,是由多少年轻的生命所铸成的。试问沾满血腥的自己,又有何资格来开导别人呢?
“那,莱恩,当我离开你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吗?即使走到了宇宙的尽头,我也不可能忘记你啊……”
没有等莱恩斯把话说完,他突然惊觉女友已不在自己的怀中。上校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安洁尔的身影正在渐渐远去。
“只要拥有你的思念,即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安洁也不会害怕了……”
莱恩斯猛地向前扑去,试图抓住女友正向他挥别的手臂。然而他失败了,他的手掌划过的只是一片虚空。安洁尔就好象从未出现过一样,无论他如何呼喊,都再也寻不到她的倩影……
“安洁……不要离开我,不要!!!——”
“不!——”
莱恩斯狂呼着从床上坐起,汗水浸透了白色的衬衣。皮肤上传来的凉意逐渐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刚才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司令官,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校猛地转过头来,然而看到的,却不是在他梦中远去的那个身影。
“军医说你的伤势并不特别严重,昏迷的主要原因是过度的劳累……”金发少女在莱恩斯对面的悬浮椅上坐下,递过来一个杯子。
“喝点水吧,医生特意叮嘱过现在不要给你咖啡的。”
“谢谢……”莱恩斯伸出右手,略显费力地接过水杯。然而他并没有把水倒进喉咙里,只是愣愣地望着杯中的水面。
“兰妮,你怎么会在这里……”过了许久,莱恩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是六日的十点多了……”兰妮把通讯器递到上校的面前,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当前时间:118112610:06
“什么?我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莱恩斯大惊,“现在是谁在指挥舰队?状况如何?帝国军呢?有没有继续进攻……”
“放心吧长官,”兰妮笑着把准备起身下床的上校按了回去,“战斗早结束了,帝国军撤的一点也不比我们慢。伯雷克参谋长也已经去休息了,舰队现在由莱顿中校指挥返航。看航行时间,应该离特维兹外围基地帕缪尔不远了。”
“是这样啊……”莱恩斯看到少女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已经换成了白色的日常制服,知道那场令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战斗确实已经过去了,不由松了口气。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那个……司令官……”兰妮低下头去,似乎有点不敢面对莱恩斯看过来的目光,“对不起……我……我下手不是太重吧?”
“嗯?”上校被金发少女这大异于平时的说话方式弄的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力道不太足,现在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莱恩斯摸了摸后脑,正想对少女微笑一下以表示自己没事,却发现这样一个在平日里简单无比的表情,是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即使笑得出来,恐怕,也会比哭还要难看吧。
“真正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啊……”上校凝望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嗓子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会凭意气行事而将部下带入险地的将领,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能之辈吧……”
“司令官,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莱恩斯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天花板,“当时若不是你阻止了我的继续发疯,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的第九舰队,恐怕要全被我葬送掉了……所以,不光是我,整个第九舰队都要感谢你……”
“而我,斯普·莱恩斯……”上校无力的闭上了眼睛,“是个只会让其他人为我牺牲的庸将而已……”
“不,阁下,事实并非您所想的那样……”少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她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司令官就这样消沉下去,“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给您一个机会,可以用自己的牺牲换取部下的生存,您会怕死吗?”
“没有人不怕死……”莱恩斯苦笑了一下,“但如果我的死可以挽回哪怕一个部下的生命,那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了!”兰妮的小脸上是与她年纪绝不相称的严肃,“您可以为部下而牺牲,我们难道就不可以为其他人而牺牲?作为这个时代的军人,大家都很清楚自己下一秒钟可能遇到的命运。如果这次您不能消除帝国进犯的最前沿基地,那么也许明天就会有无数的星系陷入战火之中。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使更多的人得到安宁和安全,那就不会是毫无意义。如果我们因为吝惜自己的生命而使联盟的民众遭受战争带来的苦难,那样的我们,又怎能对得起军人的称号?!”
“第九舰队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如果你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牺牲,而看不到牺牲的意义的话,会给那些失去了战友的士兵们怎样的感触?会给本来就已经低落的士气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一支毫无士气的舰队,又能有多少战斗力?这样的舰队,会是联盟人民所期待的守护神么?”
莱恩斯怔怔地看着小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兰妮,少女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真诚。无论宇宙之狐有多高的智慧,他也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七岁、加入军队还不到半年的女孩子,会对战争的意义有这样独到的理解。沉默了良久,上校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
女孩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她正想继续说点什么,莱恩斯房间里的通讯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司令官,您醒了?”
惊喜掠过莉娜的脸上,然而快乐仅仅只是刹那的光景。通讯器里沉默了一下,传出了小副官低低的、略带一丝哽咽的声音。
“司令官,刚刚收到瓦尔特劳德号埃文斯舰长的通信,希望您能过去整理瑞卡姐的遗物……”
听到安洁尔的名字,莱恩斯鼻子猛地一酸,好在他及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才没有在副官面前失态。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关上通讯器,上校转过脸来,正迎上兰妮望向他的目光。
“司令官,我和罗兰特陪您过去吧……”
望着少女关切的目光,莱恩斯谢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怎样也说不出来,唯有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兰妮……”
莱恩斯和两名卫兵从交通艇上下来时,舰长埃文斯上校和22中队的队长特蕾茜中尉早已等在那里。简单的礼节之后,特蕾茜陪同司令官前往母舰上的飞行员起居区。一路上,上校遇到的都是舰员和飞行员们默默的军礼。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投向他的年轻目光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忧伤,更多的是信任和尊敬,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情……
“司令官,这就是瑞卡少尉的房间……”特蕾茜打开房门,轻轻地说道,“请您进去吧……”
莱恩斯无言地跨入这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依然是那样的整齐,那样的一尘不染。然而,房间的主人,那位纯洁美丽的天使,却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虽然说是让莱恩斯整理安洁尔留下的遗物,但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需要他收拾的东西。白玫瑰公主的绝大部分衣物和用品,都已经被特蕾茜和22中队的其他女孩子帮着摆放进专用的箱子中。上校所能做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罢了。
莱恩斯的目光缓缓扫过箱子中叠放整齐的物品,无论是白色的制服套裙,还是镶着蓝色军徽的贝蕾软帽。每一件熟悉的衣物,都会给他的心带来一阵猛烈地抽搐。然而从外表看上去,除了可能因受伤而显得苍白的脸色,上校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有的镇静与从容。特蕾茜对两名少年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闪出门外,把屋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莱恩斯一个人。
上校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此时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几十厘米长、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条装匣子。轻轻打开盒盖,一束乌黑的长发映入了他的眼帘……
……
“安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么?”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想从头做起吧……做一个成熟的士兵……”
“成熟的士兵?”
“是啊,成熟的士兵……不会拖累战友、能够随时保持冷静的士兵吧……”
……
“为什么,安洁……为什么不愿伤害任何人的你,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为什么我犯下的累累杀戮,却要你来替我背负惩罚……”
莱恩斯的指尖划过光滑依然的发束,上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微颤。他努力地抬起手来,试图按亮床头的台灯,希望能够将这曾经属于自己爱人的部分,看得更加仔细一点。
“莱恩,你这个大傻瓜!”
安洁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的时候,守在门外的特蕾茜几乎是直直弹了起来。大吃一惊的女中尉再也顾不得什么,蹭地冲进了房间。同样吓了一跳的兰妮和罗兰特,也紧跟着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了进来。然而房间中哪里有小公主的芳踪,有的只是莱恩斯和他被灯光投在墙壁那孤零零的身影。
“阁下……”
刚想开口询问声音来源的兰妮,被特蕾茜“噤声”的手势,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按了回去。顺着中尉手指的方向,少女看清楚了司令官面前的气雾台灯所凝集成的头像光影:那坚毅的脸庞、温和的表情,不是司令官莱恩斯还能是谁?
刹那间,即使是从未与安洁尔谋面的兰妮,也为这独具匠心的设计所震撼。因为战争而无法长相厮守的他们,只有通过这样特别的方式,方得以与心上人天天面对。小小的台灯中,流露出的是安洁尔对莱恩斯那无处不在的爱意啊!
上校缓缓地转过身来,兰妮这时才发现,醒来后一直不曾落过一滴眼泪的司令官,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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