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夫人惊觉自己正中了苏鸾的下怀,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是受了些轻伤,哪有……”
“祖母,再过两个月就是秋闱,大哥伤的可是握笔的手。至于大哥伤得重不重,由大夫说了算,至于四弟的心寒不寒,由四弟说了算,至于六弟的错大不大,由父亲说了算。”苏鸾看着面色铁青的苏豫,凄然一笑,“若是这府里没人能为大哥做主,那阿鸾也顾不得手足之情,只能去京兆府击鼓鸣冤,再送六弟进去一趟。”
那是苏豫第一次见到苏鸾露出这副模样,好似无根浮萍般风雨飘摇后的最后一丝倔强,柔弱而坚韧。
苏豫的神色有所动容,苏墨像是受了寒气一般,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
苏绾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小声道:“平日里寻事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要人性命……”
苏秦一见苏绾开口,立即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只是苦于脸颊肿胀说不出话,那神情就像一只上了火的斗鸡。
苏豫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苏鸾知道,苏秦去私学念书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逼着苏豫斩断最后一丝犹豫的不是苏阙的鲜血,也不是苏鸾的示弱,而是对五房所受委屈的疼惜。
走不进心里的人,流尽身上的血液也抵不过心中人的一颗眼泪。
这就是偏爱吧。
苏鸾又坐回了原位,垂着眉眼,柔和温婉,身上再也寻不见方才的凌冽,仿佛先前的字字珠玑只是一个无所倚仗的少女被逼入绝境时的最后挣扎,那股劲道一旦抽走,她又是那个柔弱和顺的苏家二小姐。
苏豫迷惑的眼神划过了苏鸾白净的脸颊,随后又淡漠地瞥了苏秦一眼,冷声道:“一会自己下去领三十板子,明日就去私塾上学。”
贺老夫人一惊:“今天挨了板子,明日如何能去学堂?”
“找人抬也要抬过去!省得他在府上整日惹是生非!”苏豫一见他就想起了郑御史那本奏折,再想着后头的秋评,更觉头痛不已,不耐烦地挥了挥道,“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各自都散了。”
说着便率先出了前厅。
苏鸾兄妹一路无话地回了梅合院,苏阙尝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撬开苏鸾抿紧的小嘴。
苏阙有些无措:“道歉都不管用了?保证没有下一次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鸾捧着本书,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反正没有半点声响。
苏阙又道:“这几日我就不去国子监了,带你去买些胭脂水粉可好?”
苏鸾仍旧没有反应。
苏阙无解,抬头求助挽琴,后者拎着一个空了的茶壶、利索地转身出了屋子。
夕月也不等苏阙发来讯号,直接数落起了主子的不是:“大少爷,您也不能怪小姐生气,上次小姐在水池边打了颤,您不也气了老半天么?更何况您这次还受了伤。您是不知道,小姐急得连绣鞋都差点跑掉了。”
这下可好,苏阙没等到苏鸾解气,连人都被丢到了门外。
只好摸着鼻子回了房。
今日苏豫本该歇在锦画堂,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就调头去了玉清院,才走到门口就听着苏绾跟个小大人似的数落着苏墨的不是:“哥,你可真是够傻的,人家都拿匕首了,你还让着他,要不是大哥替你挡了那一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是不知道,府上许多下人都在说,二姐听到消息往临园池那头过去时,跑得脸都白了!”
苏墨想了想今天的事情也有些懊悔:“我跟大哥都准备走了,他非拦在前头,嘴里还不干不净,谁能想到这混小子还真有这个胆。”
“平日里就不该让着他,都是庶出,谁还比谁高贵了不成,反倒是让着让着给他惯出了臭毛病。”苏绾撅着嘴,好似还有些愤愤不平,“二房两姐弟都一个样,学个规矩也爱挡在我前头,我个子又不及她高,哪里会学得快……”
沈凝之手里绣着帕子,嘴角含着笑:“你呀!总有一万个理由,你二姐不是跟你换了位置了?怎么人家学得好好的?”
苏绾脸上一红:“那是……那是二姐比我静得下心,要不是你们拦着不准我跟爹告状,我还能学得更多。”
“老爷每日有那么多事情要操心,姐妹之间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要给他添麻烦,等你日后出了嫁,说不准还要怀念现在的打打闹闹。”
苏绾结结巴巴道:“谁……谁要出嫁了,我才多大?还能陪你们许多年。”
苏墨也跟着取笑道:“现在说着不嫁,等以后相中哪家的翩翩公子了,只怕是拦都拦不住。”
苏豫在门外听了许久,进屋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松懈了不少,看着兄妹两人笑笑闹闹也忍不住染了些笑意。
一家人聊了会天,苏豫就让两个孩子回了房,搂着沈凝之柔软的身子靠在榻边轻声道:“倒是委屈你们娘叁了,在府里的日子反倒比外头还不自在。”
沈凝之长相偏媚,身子又柔,每个眼神都妩媚动人,苏豫却偏偏能感受到她表象之下的温柔似水,仿佛小溪潺潺,过境之后通体舒透。
她靠着苏豫的臂膀,目光盈盈:“有你在,哪都一样。”
“我素来知道书忆没有容人之量,却不曾想,她教出来的一双子女也这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到底是年纪小,大些了总要懂事点的。”
苏豫便笑:“等他们长大,还不知道你要受多少磋磨。”
“古人都说苦尽甘来,能等到的,只是这次拖累大少爷了。”
许如梅的事,苏豫不曾跟沈凝之提过半个字,她也并不知道苏鸾兄妹二人本就是为了保全她们母子三人才能存活至今,这才用了拖累一词。
苏豫心肠千转,却只道:“长房两兄妹的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他们没有墨儿和绾儿的福气,既无人庇佑,又被二房紧逼,怎会没有半点变化。”沈凝之幽幽叹了口气,“只求大少爷的伤能赶紧好起来,否则误了这次秋闱又要再等三年。”
“是啊,可别耽误秋闱才是啊。”苏豫轻叹,李氏一脉虽然多有助益,但根系都在济州,若是遇不到天赐良机,也只能将他送到如今正四品的位置而已。苏阙入仕虽有风险,但始终是利大于弊,他本事再大也到底比苏豫晚入官场十几年,况且隔着这层父子关系,总掀不起滔天巨浪。等苏阙羽翼渐丰,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至于屈居儿子下头,加上手里拿捏着苏鸾,也不愁折不断他的翅膀。
一想到苏鸾,那双忽而决绝又忽而柔弱的眼睛又浮现在了苏豫的脑海里,他低声道:“二丫头今日的表现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沈凝之能感觉到苏豫跟长房兄妹之间有座无法翻越的大山,她不知也不问这座山因何而起、从何而来,因为那是她与苏鸾联盟的最大保障。只有她稳稳握住了苏豫的心、而苏鸾恰巧没有,苏鸾才会对她有所求、才会不遗余力地保护苏绾。
所以沈凝之略略停顿了片刻才道:“二小姐今日那番话确实不合她的性子,可我也听府上的下人说过她怒打素心堂丫鬟的事。兔子急了也踹鹰,人被逼急了,多少都有些脾性,又不是个木头桩子。再说了,长房兄妹相依多年,大少爷也是她最大的指望,眼看着就要秋闱,如今又受了伤,会急会气不也是人之常情么?”
苏豫点头,随即又捏了沈凝之一把,嘴里笑道:“你倒是说得坦白,完全没把我这个当爹的算进去。”
沈凝之半推半拒道:“你啊,是我们娘叁的唯一指望。”
苏豫笑得开怀,压着沈凝之柔若无骨的身子放下了帘子。
次日一早,挽琴端着面盆进来时告诉苏鸾,李氏亲自安排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将苏秦抬去了私塾。
苏鸾颔首,李氏这般聪明,就连苏阮也学到了一些皮毛,唯独苏秦,前世今生都是李氏的拖累。
只是上一世苏鸾傻到为仇人善后,而这一世,她要借着这个弱点将李氏母子送入无间地狱。
夕月才提了食盒进屋,一道细长的身影就停在了门口,礼数周全地行了礼:“二小姐,奴婢银心,是宛如姑姑身边的丫鬟,姑姑今日身子抱恙,是故停课一天,让奴婢给姑娘传个信。”
苏鸾有些迟疑,却也没有多问,只道:“那也麻烦替我传个口信,让姑姑好生休息。”
“谢二小姐谅解,奴婢告退。”那身影果然又端正地行了一礼。
苏鸾笑着朝夕月挑了挑眉毛。
夕月脸上发烫:“这……这不是您也还跟着姑姑学规矩的么?奴婢也跟着学点。”
随后又岔开话题道:“宛如姑姑来了之后,连一日三餐都不用再等人齐了,有规矩就是好。”
苏鸾便不再调侃她,小口喝着荷叶粥。
今天的日头倒不算太烈,往日的沉闷也被昨夜的一场小雨洗净了不少,苏鸾便带着两个丫鬟去院里打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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