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向余贵妃略福身,“回禀贵妃娘娘,凌雪宫已为王妃娘娘备妥晚膳,德妃娘娘已侯多时。”
这是有备而来,余贵妃跟凤鸾对视一眼,几不经察地点头。
冷风渐起,空中开始稀稀疏疏地飘着雪花。
凤鸾随着那位宫女离开纤羽宫,反复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德妃。
若是德妃与秦凝霜一条心,想方设法刁难于她,她该怎么办?
凌雪宫的宫女为她撑着油纸伞,青石路面上落着一层薄雪,颇为湿滑。
凤鸾此时心不在焉,便没留意脚下,加之裙裾厚重啰嗦,突然趔趄着滑倒在地。
可怜了那个宫女,倒霉地被她顺势一扯,也堪堪一起摔倒。
宫女满目惊慌加痛苦,想必是自己很疼,又怕她责难,表情丰富多彩,实在好笑至极。
凤鸾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还是她出嫁以来第一次放声欢笑,借此机会把压抑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心底登时舒畅很多。
那宫女瞬间愣怔,看怪物一样看着她,随即连忙起身扶她,“王妃,您……”
宫女脚下滑,身子也不稳,把她扶到一半就失去力气,致使凤鸾又重新摔回地面,着实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她臀部旧伤未愈,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倒有种越痛越畅快的诡异感觉。
凤鸾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着,雪花飘进眼里,与滚热的泪花融合,视线渐渐模糊,“小姑娘,你身板单薄,且先顾及自己吧,不用扶我。”
她拍拍手掌中的雪,打算自力更生,结果眼前又伸过一只手来,“你…还好吧?”
这宫女真执着,凤鸾无奈摆摆手,“还好,一个屁股蹲儿而已。”
话语到此嘎然而止,她抬头望向说话之人。
哪里是那摔跤的宫女。
此人一身绛紫色锦袍,身型颀长,挺拔如松。头戴宝紫发冠,眉如墨画,一双眼眸凛若寒星,是个面容冷漠的俊公子。
“安好否?”他再次启口,手还保持着欲拉她的动作。
凤鸾揉揉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晰,“无碍。”
从他的气质和穿着上看,大抵已经猜出他应该是哪个皇子,凤鸾赶紧收敛情绪。
七手八脚地拉起裙裾,打算自行站起来,才惊觉若不伸手让他拉她,岂不是会驳了他的面儿,显得不识抬举。
眼下她是崇和王妃,若他真是皇子,皇宫里各方耳目众多,且此时她身边就有裴凤环的人,他们这样公然拉手,恐怕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污言秽语。
心思流转,她缓缓将手搭在他手腕处,隔着衣袖扶住,就势站起来,摆出颇为端庄矜贵的姿态,“多谢这位大人相助,本宫心下不胜感激。”
有时候装傻可以胜过一切心计。
冷峻公子动作微滞,神情莫测。
此时,一道张扬的声音突然而至,喧嚣着夜色。
“你说什么?大…大人?哈哈,你可真有趣!哈哈,让我猜猜你是谁。既然你自称本宫,那么不是宫妃就是皇子妃,不认得我们二人的宫妃应该没有,素未谋面的皇子妃倒有一个。哦,我知道了,你是五嫂对不对?!哈哈,有趣至极……”
凤鸾蹙眉沉脸,哪个有趣,哪里有趣?摔个屁股蹲儿而已,他至于笑得前仰后合吗。
诚然,这样语气的话自然不是那位冷峻男人说出来的,而是他身后那个一直在悠哉看戏的纨绔小子。
想必此人便是传说中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八皇子—沈君扬。
凌雪宫的那位宫女终于缓过神来,欠身俯首,诚惶诚恐地见礼,“奴婢参见二殿下、八殿下。”
原来冷面男人是二皇子--沈君泽。
千润自古以来选储君都是立长不立贤,这样各有利弊,也许会因此错失一位明君。
自打本朝大皇子无故早逝后,便未立过太子,据说沈君泽是储君的最有力竞争者,其次是沈倾尘。
沈君泽是正宫嫡子,有皇后娘娘做靠山帮衬,争储优势可想而知。
但沈倾尘也确实深得龙心,又娶了大将军的女儿为妃,他二人势均力敌,不分轩轾。
宫女见她一路失神,出声提醒,“王妃,凌雪宫到了,您且仔细脚下。”
凤鸾收敛起翻飞的思绪,想到刚刚二皇子沈君泽看她离开时那高深莫测的眼神,便觉得身上愈发冷寒。
此刻她还未意识到,日后将会身不由己,卷入他与沈倾尘的储君之争中。
——
裴凤环是个美人,不愧是位分晋升最快的妃子,言谈举止皆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凤鸾来之前在心里合计过,在她面前只做个不声不吭的闷葫芦,让她所有严词厉色全都打进棉花里,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事与愿违,显然德妃和秦凝霜同属暴燥之人,只是她没有明目张胆对她动粗而已。
此时此刻,凤鸾以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忍受着膝盖处传来的刺痛,呼吸逐渐失了规律,细汗划过鬓角。
“哼,才半炷香的时辰就受不住了?据说你在纤羽宫足足呆了小半天呢。难道我这凌雪宫太寒酸?”她行至凤鸾跟前,身后裙裾迤逶。
“好歹我也是尘儿的亲姨母,你倒是和别人相处熟念,和我生分。哼!”德妃冷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凤鸾依旧保持静默,不辩解,不反抗。
没错,凌雪宫等着她的不是晚膳,而是德妃以奉茶之名罚她跪。
想来德妃还是比秦凝霜略明智些,凤鸾的身份是明珠郡主,是崇和王妃,在皇宫里她不便对她无故施暴,但以礼教之名整治她一番就无可厚非了。
宫廷侯门似海深,凤鸾的理智使得她不会傻傻地奢望谁会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眼前拯救她。
在这里,想要平安生存,只能靠自己。
凤鸾的无声胜有声使德妃愈发恼怒,她趾高气昂地冷哼,用尖利的护甲挑起她下颚,“莫要以为你是大将军的女儿就得意忘形,哥哥是护国少将也没甚大不了!本宫告诉你,倘若不是皇上强硬赐婚,凭你这般凡俗之貌,怎地可能做上尘儿的正妃!霜儿忍辱负重这么久,那位置却被你给轻易抢|占了去!大将军又能如何,她的女儿照样是个不得宠的弃妇!”
凤鸾想,这个时候她该用的策略是继续隐忍,并笑里藏刀地向德妃阐明自己本无心沈倾尘,只是权利争夺中的牺牲品,如果秦凝霜不介意,她可以立马张罗着她进府做侧妃,并与她同仇敌忾。
可德妃的护甲突然刺痛了她的喉咙,以及她蔑视父亲上官北城和阿锦的话让她心口寒凉,刹那失去说话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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