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烛剪夜语集 > 第四话 夜奏鸣花 第一部分
    一

    夜奏鸣花,她从小到大都想找到的花。如今,她早已身为别人的妻子,这朵花,也变成了女儿的名字。女儿十一岁,性格却仍像包紧花瓣的蓓蕾,迟迟不肯绽放开来。既使在学校已读到了四年级,仍没交过一个朋友。课间活动时,同学们都跑到操场上玩小游戏,夜奏鸣花独自坐在座位上,用小纸片折了个微型滑梯放在课桌上,抓一只西瓜虫从滑梯上滚下去,放上滑梯,再滚下去……

    妈妈对夜奏鸣花总是悉心打扮,可外表带来的光彩始终无法点亮女儿的心灵,哪怕给她穿再好看的小裙子,别上再可爱的蝴蝶结发卡,她的自我依然强烈,内心的大门无法开启。她的心,到底飘荡在何处,没有人知道。

    “难道永远这样下去吗?”妈妈望着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背影,忧心忡忡。妈妈知道,女儿并不是真的乐于安静,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她有属于自己的热闹。

    “也许……我不该为她取那样一个名字,一个世人终生寻不见的梦国花,又岂能融入人间的灿烂?她的美,不让爱她的人欣赏到,又能有何动情之处呢?世间一切平凡如常之物,也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曾经,妈妈邀请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女孩来家里玩耍。结果妈妈自己和人家说了好多话,夜奏鸣花吃过晚饭,把碗筷洗了就回房去了。到现在,小区的孩子也没谁真正认识她,大家都说这一户人家有位高傲的小千金,从不跟人交朋友,她的模样胜过初夏的紫阳花,却冷如严冬的冰菱子,连她说话是什么声音,都没几个人知道。

    “我猜她一定有什么身体缺陷,所以才羞于在人前表现。”

    “看上去并没有啊?”

    “不一定是外表的,说不定她讲起话来像乌鸦叫一样,所以她从不跟人交流。”

    “要真是这样,其实很可怜吧?可能小时经历过什么意外,把嗓子给毁了。”

    “不,你们都错了,她的声音,好听得如风铃轻舞。”说话的是曾去鸣花家里作客的女孩,她叫白河纱,比鸣花大三岁。

    “什么?”伙伴们听了她的话,对她投以惊奇的目光。

    “没有错。虽然,我也只听她说了四个字,可是至今仍回味无穷。”

    “哪四个字?‘欢迎光临’?”

    “不,是‘我吃饱了’。”白河纱说到这里,幸福地闭上眼睛:“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普通人说起来可能没什么感觉,可从她的嘴里出来,能把我整个人都融化掉。”

    “融化?你是说她讲话会喷口水,然后那口水比硫酸腐蚀性还强吗?”

    “你这个臭坏蛋!找打!”

    “总之,像这样的小千金,除非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拉近她和大家之间的距离,否则,真的很难有人和她成为朋友。”有人总结。

    “我们要不要打个赌看看?”白河纱突然来了兴致。

    “怎么赌呢?”

    “赌……看谁能最先和她交上朋友。”

    “这个没什么意思吧?她成天那么闷,和她做朋友有什么好玩的?”

    “不一定哦。”白河纱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期待:“也许,她的内心世界一旦打开,里面会藏满惊喜。”

    “也说不定躲着更可怕的东西呢。不管怎样,既然是打赌,奖品是什么呢?”

    “我想想……最先赢了的人,大家凑钱请她吃一个月的零食!怎么样?”

    “小纱,为何你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你赢定了呢?”

    “呵呵……你想多了。”

    二

    这天,白河纱放学回来,看到夜奏鸣花躲在路旁的草丛里,埋着头不知在干什么,她背着书包,没有穿校服,而是套了件枣红色的短连衣裙。

    “正好。”白河纱仗着自己曾到鸣花家作客,觉得和对方套近乎是很自然的事,于是默不作声地走到鸣花后面,想寻找开口的机会。

    “这丫头在挖啥呢?这么专心。”白河纱等了老半天失去了性子,鸣花也没有站起身来要回头的意思。她走近一步上前去看,夜奏鸣花从石块下面翻出了很多西瓜虫,正一只一只挑选,挑中的就抓起来往自己的小口袋里塞。那模样,就像普通的小孩在河边选好看的小石子,或在海边捡贝壳。

    “好古怪的嗜好……你是西瓜虫女王么?”白河纱心里刚发出这个疑问,夜奏鸣花一回头,发现了她。

    “你……你好。”白河纱赶紧微笑着打招呼:“还记得我吗?我是去你家玩过的小姐姐。”

    夜奏鸣花望着白河纱,目光中流动的波纹映出已近黄昏的沉蓝天空,动人极了。可她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连衣裙。

    “我们……一起回家吧?”

    鸣花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没有动——这丫头好像知道白河纱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吝啬不肯释放出来。

    “还不想回去吗?那么,我陪你一起玩可以吗?”白河纱说完这句又有些后悔——对方万一喊她一起玩西瓜虫怎么办?

    鸣花自顾自收起了装西瓜虫的袋子,从书包中掏出两罐小小的牛奶,其中一罐递给了白河纱。

    “啊!谢谢……”白河纱开心地接过罐子,和鸣花一起打开喝了起来。这牛奶真好喝,又香又滑,白河纱喝了一口后去看罐身的包装,不像她们这边有卖的,可一想到鸣花的书包里还装着西瓜虫,又觉得不是滋味,再去看鸣花,却有些愣住了。

    夜奏鸣花手中的罐子淌下了一丝牛奶,鸣花有些着急,怕滴到地上,于是轻轻伸出舌尖来,顺着罐身,把牛奶舔了回去。这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但不知为何,白河纱每看鸣花伸出一次小小的舌尖,心子上的肉就跟着抖一下。她甚至脑海里浮现出鸣花舔的不是罐子而是她的身子,这画面一闪而过,她都来不及做任何惊讶的反应。回过神来时,鸣花已经注意到白河纱正盯着自己了,她把罐子放下来,转过了身去。气氛一下有些怪怪的。

    “我们……先从草丛里出去吧。”

    “你听。”背对着白河纱的夜奏鸣花忽然开口说话了,这是白河纱平生第二次听到鸣花的声音。

    “什么……”

    “仔细听。”

    白河纱屏息静气,尽量不发出声响,隐隐听到草丛那边被淡雾罩着的树林里,传出几声鸟儿的啭鸣。

    “多好听。”鸣花有些陶醉:“可是我太小,听不懂是什么鸟儿在歌唱,姐姐你知道吗?”

    “我也……听不出来。”白河纱嘴上答着,心里却乐翻了,一下听到夜奏鸣花说了这么多话,真是赚到了。

    鸣花叹了口气,从草丛里出来,白河纱以为她肯回家了,没想到她却往相反的方向走。

    “天色都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要把西瓜虫们安顿好。”鸣花头也不回地朝马路对面稍远的密林走去。

    “真是个怪女孩,西瓜虫们需要你安顿吗?它们呆在石头、枯叶下面就很舒服了啊。”白河纱想是这么想,不过她觉得看鸣花做什么都很有意思,于是跟在了后面。

    夜奏鸣花对于白河纱的跟随并未表示反感,好像也不在意对方会发现自己的秘密。进了密林后,周围的光线一下暗了许多,她径直朝平时熟悉的地方走去,没有什么迟疑,白河纱的好奇心则越来越强。

    到了一棵非常粗壮的参天大树前,鸣花抽开挡着树身的两片又长又宽的芭蕉叶,后面露出一个树洞。洞里黑漆漆的,一时看不清有什么。鸣花从书包里取出一盏小巧的夜灯,打开后放进了树洞里。白河纱借这股光亮凑上前来朝树洞里一看——乖乖,里面搭了个平台,平台上是夜奏鸣花用各种材料打造的一个微型乐园,有小滑梯、翘翘板、小秋千、小迷宫,甚至还有小摩天轮,而穿梭其间的全是西瓜虫。它们本来正在到处乱爬,一看到鸣花出现,立刻就玩耍起来。鸣花微微笑了一下,掏出书包里的小袋子,把先前捕到的西瓜虫也倒了进去,那些新到来的西瓜虫似有灵性,一进入树洞里就不再盲目地乱爬,而是选择各自的游乐道具参与玩耍,很快和原先的西瓜虫们打成一片。

    “你……可以和它们沟通?”白河纱目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是的,我和它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但可以交流,这种交流直接在内心相通,旁人无法知晓。”

    “这么说……你可以读懂别人的心,甚至是人类以外的那些生灵?”

    “算是吧。包括姐姐刚才对我的那些想法,我都知道。还有你上次来我家作客时,对初次见面的我产生的奇怪念头,我也知道,所以后来我进了房间,不好意思出来。”

    白河纱听夜奏鸣花这么一说,马上羞得脸跟开水烫过似的——上次在鸣花家里第一眼看到鸣花时,她被鸣花的静意之美深深打动,脑子里突然很想……很想将夜奏鸣花完全占有,一辈子都只属于她。鸣花当时读到这个陌生的小姐姐对自己产生这些想法,还能保持冷静,已算是难得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河纱才缓过神来,又难掩好奇地用有些害臊的语气继续问道:“你对此并不在意吗?”

    “习惯了。”鸣花的语气显得不以为然:“从我懂事时起,我就知道身边的每个人在想什么——妈妈总把我当成她想寻到的那朵花,认为我是那种花的化身,她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有时不止因为我是她的女儿,而是觉得我更像她心里那朵花变成人形后的样子;爸爸有时装作很疼爱我,其实他心理有些古怪,偶尔会对我产生男女之间才会有的幻想,我不敢多面对他,怕一不小心那些念头就在他脑海中出现,好在他工作比较忙,常常很晚回家;后来上了学,我的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她很漂亮,可是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喜欢我。反正她表面对我笑呵呵的,心里却总在咒骂我,尤其每次被妈妈打扮一番去班里时,她就巴不得看我倒霉完蛋,至少也得害我当众出点丑,可惜我总是躲在一旁,她始终找不到机会;还有很多很多周围的同学们、伙伴们,男孩子、女孩子,每个人的想法,我全都一清二楚,也正因如此……我无法和任何人成为朋友。他们和我说话,脑子里想的却是不同的事情,我实在无法开口和他们多做沟通,因为我不知是该回答他们嘴巴里的问题,还是脑袋里的问题。哪怕那些互相很亲密的朋友之间,我在旁边也可以看到,他们都抱有带着利益的目的性在接触对方,并因此接受对方的一些他们本身无法容忍的事,之后再怨恨这一切,在心里、在背后偷偷辱骂对方。所以,我不会有朋友,因为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哪怕长得难以区分,内心的想法也是千差万别,一旦出现分歧,就很容易出现明显的或隐藏的冲突。我身边的人,他们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我呢……算你朋友吗?”

    “你和我爸爸一样,有时会对我产生基于肉体的想法。奇怪,你们明明是不同性别,为何对我都……”

    “好了别说了。”白河纱觉得夜奏鸣花好可怕,可怕之处不止是她的能力,还有别人接触她产生那些怪异想法时,她对此常年所保持的淡定情绪。当然冒出那些想法的白河纱自己也没资格多说什么——可是,有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可能大脑和本人之间都没经过商量,这转瞬即逝的想法被夜奏鸣花捕捉到,却因此把事情给定了性,白河纱怎么想都觉得十分不是滋味儿。

    “所以,我们也不可能做朋友的,对吗?”这回又轮到夜奏鸣花反问道:“你现在心里已觉得我怪异到了极点,并因此很不痛快,我读着你这样的心思,再说回给你听,不用像平时那样读到什么都藏在心里,让我憋着难受,所以……还是要谢谢你,让我终于一吐为快。”

    “我现在是不是该从你身边逃离?你应该只在看得到对方时才读得了别人心思吧?”白河纱已不必再开口问话,直接在心里将这些问题传达给了对方。

    “是的,但其实我并不介意。因为我说过,这一切我早就习惯了,你对我的想法不算什么,更夸张的我都读到过。甚至有一次,我和父母去亲戚家,有个肥胖的叔叔迎接我们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那时我从他的脑海里‘看’到,他正在幻想我长大之后的模样,那些成年女人的形象古里古怪,其实根本不是我,但他很希望我变成那些样子。后来我再也没有去那一家,妈妈再怎么骂我也不去,而那个叔叔应该始终会认为他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吧。所以,你想在我身边多呆一会儿也可以,产生的想法,尽量不要吓着我就好。”

    “你的思维可以影响西瓜虫的行为,然后让它们照你的意思去做是吗?换句话说,它们可以知道你想要传达给它们的想法,如果这样,人类你岂不是也控制得了?而且不用说话,双方就都能在心里交流。”

    “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夜奏鸣花再次笑了起来:“目前我只能控制很小只的生物,完全操纵它们的行为都没问题,甚至还能通过它们的视角去看身边的事物,所以它们既使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我也能在一定距离上控制它们。但现在我还无法驾驭体形更大的生命体,连单个也不可以,既不能控制对方,也无法让对方知道我的想法。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知这一点能不能攻克,不过我不是什么坏人,不会借此害人的,更不会到时控制你去伪装成自杀,哈哈……”

    夜奏鸣花,不可能有朋友,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白河纱不知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放弃,她不敢保证可以随时管得住自己的大脑,也不会知道鸣花接触自己时内心真正的想法。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就像一个人躲在单面透镜的后面偷看另一个浑然不觉的人。可是,她对夜奏鸣花的憧憬之情仍然难以割舍。

    “对了,你说你妈妈很想找到一种花?”

    “是的,就是我名字的这种花。”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花名……她为何要找它?你读到过她的想法,应该很清楚的吧?”

    “很可惜,到目前为止,我发现妈妈自己好像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找这朵花。”

    “她的内心……都无法告诉你肯定的答案?”

    “嗯,有时我读到别人心里的声音,有时我看到别人脑海里的画面,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妈妈一旦想念真正的夜奏鸣花,我就完全读不明白那是什么了,连形容都很难形容出来。”

    “你不觉得这样挺好吗?”

    “为什么?”

    “夜奏鸣花,当她变成一个人的最爱,就很难再用直观明白的方式来表达清楚了——也就是说,虽然你可以读到身边人平时心里的想法,可是一个人最深层最动情的思想,仍然需要你去慢慢心领神会,它不可能每次都有最清晰的画面呈现出来,也不会每次都转换成鲜明的语言——所以,你仍然有和人交流的必要,逐渐加深彼此间的关系,才能寻到真正的答案。否则,你看到的也只是包裹住真相的一层茧而已……而你自己,也同样如此,你其实一直都等待着别人来发现你的可贵之处。”

    “是么……人心,原来这么难以明白。哪怕我已能够直接穿透别人的皮囊,所面对的,仍是变化多端的茧衣,只有亲自将它层层剥开,才能知道最后的答案,我到目前为止所感受的痛苦,原来只是一半都不到而已。”

    “既然这样,你就更不该封闭自己,否则你所‘看’到的事实,和真正的事实永远对不上号。在你初识某人时,你带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使那人产生的想法,不应该作为你对那个人的衡量标准甚至最终评价。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的思想并不一定时刻保持纯洁冷静。有的人产生不洁的想法,会立刻打消,并产生愧疚;有的人则想要付诸行动。你应该观察的是对方之后的选择。我们女孩子心思本来就比较细腻,有些事不用言明也可意会,而你则拥有更多的优势,这不应是为你带来痛苦的根源,你可以将它当作一种辅助。在你与他人的交往加深的过程中,你的能力可以助你看透人心,而不是陷入困境,最终,你将与人的相处转化为更深的感情,从而自己也获得幸福。读到、理解、运用、收获,这才是你的能力完整与人交流的过程。”

    “姐姐的话,我还不是完全明白。不过你说得对,我照这个方向走下去的话,应该会得到不错的改观,姑且先试试看吧。至少,我目前对姐姐就是这样的态度,我只要将心态稍稍调整一下就好——当再次读到你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时,我不再去当成一个结论,而是当作一个偶尔掀起的波浪,我驶过它,不因它改变方向,总会迎来平静的。”

    “哟,小小年纪,还挺会比喻的嘛,你是你们班的语文科代表吧?”

    “不是……因为我很少说话。今天是破例。”

    “现在你想通一些了吧?你看得到别人的心,不代表懂别人的心。而别人并没有你这样的能力,所以你不开口,他们永远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阻碍其实是双方面的,虽然你有西瓜虫可以玩耍,但人类当中很有意思的伙伴,你将一直错过。我说这些,并不代表我交朋友的经历次次都成功,可是,至少我很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和小区的孩子们打赌只是玩笑话啦。我相信,只要遇见了你并且有机会和你交流的人,他们也一定会很喜欢你。”

    “那我就尽管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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