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竟又是冬日。京城的第一场雪，就这般悄然降临。
龙腾汐死后的这一年多，尤其是知道了无夜城的真实身份以后，萧错就觉得每一天都过得特别慢。可就算是这样，他竟然也又熬到了白雪纷飞的冬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快住进无夜城了吧。然后在整个最寒冷的冬日里，他获得的所有温暖，都是来自无夜城。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只能藏在黑暗里的人，而无夜城便是那片黑暗之一，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才是自己渴盼的那片光明。
看着院中树上堆起了厚厚的白雪，他竟有些怀念住在无夜城时，和那群长不大的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的日子了。
当然，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是长不大的孩子，只要有一点点单纯的快乐，就会觉得很满足。
兰姬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道：“天越来越冷了，这雪只怕是要下上一夜，还是进屋歇着吧，你前两天就一直在咳嗽，可别又让风寒加重了。”
伸出手接着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化为乌有，萧错轻声笑道：“其实我挺喜欢下雪的，就这样让雪花慢慢地，慢慢地堆积，不需要多久，这世间所有不干净的一切，也就全都会消失了。”
兰姬苦笑道：“可是雪融化以后，该显露的还是会显露，不是么？”
轻叹一声，萧错问道：“今日，是冬月二十一了吧？”
“是啊，今日小雪，没想到这雪来得这么准时，真是应景。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年的雪愈发不正常了，去年是三月还飞雪，今年，或许是受了蝗旱影响，竟然到现在了才下第一场雪。”
“刚好一百天了呢。”
“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无夜城的人，就是上次和追忆……和龙二姑娘他们一起去朱雀宫，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明明都是在京城，明明也经常要去王守澄府里的，可偏偏真的一次也没见到过了。到现在，刚好一百天了。”
兰姬抬头看着萧错，似是有些诧异地道：“没想到……你还会数这个日子。”
“也没有特意在数，只是不知不觉地就记住了。”萧错拢了拢衣领，转身回屋，边走边问道，“无夜城的人前去接王践言回京，如今可有消息了？”
“你是关心王践言，还是关心无夜城？或者你最关心的，是负责此事的龙二姑娘？”
“连你也拿这个来开我玩笑了？别人不知道，你却是很清楚我对追忆……对龙二姑娘是何种感情。”
兰姬低低地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到目前为止仍没收到任何消息，确实有些奇怪。谁都知道王践言回朝必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若说他一路凶险那是肯定的，可主导此事的是王守澄，人又是无夜城全程护送的，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最近一次有他们的消息，是在什么时候？”
“五天前，当时传出王践言已经进入玺台境内。”
“玺台离京城已不远了，就算他不是江湖中人，受不了快马奔波，一路靠马车也该到了，为何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他们这一路本就不顺利，先前也曾有杀手埋伏暗杀，或许为了躲避追杀选了难走的小路呢？”
“追忆是带着随涯一起去的，以他们两人的武功，一般的敌人根本不足为患，可如今还没有消息，只怕……”萧错突然回屋取了挂在墙上的五常剑，大声道，“给我备匹最好的马，我要出城。”
——
这场雪虽来得慢了些，可却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只从昨夜到今日午时，地上堆积的白雪就已能没到膝盖。
萧错骑马走的是离京的官道，因为有朝廷的车马经过，路上的积雪也没那么厚，所以他才能勉强一路前行。
一眼望去，满地皆白，方圆几十里所有目光能触及的地方，都没有半点人影。
王践言是陛下钦派的西川监军，怎么着也是朝廷命官，他们会不会直接从官道上回京？
其实这也只是萧错的其中一种猜测，因为他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若是放弃官道而走其它各种不为人知的小道，那他与无夜城一行人遇上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马儿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得够呛，蹄子又一直泡在雪中，或许也是冷得走不动道了，竟然慢慢地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萧错翻身下马，摸了摸马儿身上一片冰凉的皮肤，叹了口气道：“不为难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得懂他的话，在他扔了马鞍，放开缰绳以后，马儿竟真的重新站起身，飞也似地往回京的路上疾驰而去。
白茫茫的雪地里，这下才是真的只剩萧错孤零零一人了。
“你应该是真的疯了，早就疯了，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跑来这里呢？”萧错看着远处没有尽头的官道，喃喃自语，“现在连你自己都寸步难行了，还想着要救人么？”
“啊！”一声凄厉的叫喊远远传来，在这一片雪白的世界里，就如响破天际一般。
声音的来源，是一片树林。萧错疾驰而去，同时也取下腰间的五常剑，紧紧握于手中。
听起来不远，可萧错却在树林中走了许久，直到看到一幢快被积雪压倒的茅屋。
茅屋前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本就衣衫单薄的她，此刻已经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只是她这样，不是被冻的，而是被吓的。
那一幕，同样也让萧错大惊失色。因为茅屋前有太多太多的鲜血，多到漫天飞雪落下也没能掩去那些腥红的颜色。
流出这些鲜血的，自然是二三十具已被白雪覆盖住大半身子的尸体。所有尸体全都着了黑衣，手中都握有兵器，有的是颈间一剑致命，有的则是身上许多伤口，看起来全都与人激烈地生死搏斗过。
那一剑致命的剑法，萧错太过熟悉了。
兰姬说王践言回京必然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可事实是在他回京的路上，这场风雨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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