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这时候的天色是什么样子的？
昏暗了呢？还是明艳了呢？
我猜是明艳了吧……
明艳了我的世界。
——假如可以，唐僧的一生只想这样『明艳』的生活，就算相隔天涯海角也不要紧，心里永远住着呀，陪伴着，明艳了岁月的人。
而不是此刻眼前这一个，整日对他算计、对他威逼鞭策打杀的——观世音菩萨。
琉璃瓶上挥出的杨柳枝，一滴『甘露』落在身成两半的女道童身上。
甘露，传说里近乎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水』，相传是集天地之灵气、聚万丈海水之力，才可以凝练出『一滴』，是『上古时期人类修炼成神仙的主要手段』。而那时候的人类，事实上并非现在的人类，而是一种叫做『泥人』的人。
简单说，泥人是人类的祖先，我们有着泥人的血脉传承。但我们并不是泥人，而是泥人之后代，生物进化论中所描述的『演化』而来。
所谓餐风饮露，可不是真的指喝『露水』的意思。那喝的水，就是『甘露』。
大约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甘露与天风、也就是天地灵气开始稀薄，再加上人类灵魂传承里的『神性』越来越少，所以再难有人『白日飞升』。
地仙，确切的说，就是从魏晋南北朝时期才开始出现的，区别天仙的根本，就是他们的仙体不够精纯，上不了天界。
而所有『山中奇人』的历史，其中最悠久的追溯，几乎都是从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始的，因为当时修仙之风盛行，因为前人成功的神话多不胜举，所以无数英雄俊杰或淡泊名利的文人雅士、以及双手杀满血腥直至乏味的英豪，这些人去进山中结庐、放下世间一切与所谓敌对分歧，修炼仙道、交友探讨、焚琴论法，无论后来际遇与境界高低，大多都修炼成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
但别瞧他们老好人的样子给迷惑，他们在人间时，几乎没有普通人，要么学贯古今、要么灵资卓绝、要么统领朝纲、要么杀人盈野。——这也是为什么，山里人明明应该『土鳖一个』的样子，却总会偶尔的蹦出一个奇葩，谁把他当傻小子，谁到最后就会把自己变傻。
山里人淳朴、山里人执拗，可这样一个山里人若是把人间的一切门道都摸透了，又碰巧会乱七八糟一堆的山里那些知识。——那他就会变成一个镜子版的唐僧。
唐僧真正的强处，并非武学，但这不代表唐僧喜欢软弱。
五庄观里的女道童『明月』，两半的身体在甘露下，自行『复合』，……那一刻间的画面绝没有半点仙气盈盈的样子，而是血腥残忍的。
但在场的人，哪一个都是看惯了生死的，所以没有谁脸上生出异样神采。
唐僧甚至还微微瞪起好奇的眼神，甘露的神奇，他听说过，但如此无所不能，让他十分惊讶。
只是他很快就不好奇了。
不是甘露变了。
是她变了。
女道童明月痊愈的身体在观音菩萨面前恭恭敬敬跪下来，说：“回禀菩萨，不辱使命。人参果身的「仙根」，断了。”
人参果身？那不就是唐僧自己正在修炼的道法根基？
孙悟空在旁听的也是一愣，一双火眼里曝出金睛。
唐僧瞧住观音菩萨，问道：“人参果身？说的是我的人参果身吗？”
观音菩萨温和的朝女道童明月点头示意，然后看向唐僧，面无表情，说：“西天取经，要的是经书，你不需要实力，自有满天佛陀照看。”
那你们佛陀欺负我呢？谁把我丢进了蜀山，陷难的？
唐僧听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只是想要一个傀儡，完成一场欺世盗名之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更不是鱼饵，所以不会如你们所愿。”
观音菩萨不温不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尤其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她就仿佛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的盘坐在金色云彩上，漠然的说……又或者该说成『质问』更恰当吧。
“就欺负你了，你敢怎么样呢？”她说。
孙悟空的双眼里，两道烈焰爆射而出，三丈开外！显然心中火焰盛怒已极！
唐僧，闭起双眼，张大了嘴巴，无声的叹。
“闭上眼睛就以为可以掩耳盗铃吗？蝼蚁就是蝼蚁！弱小的让人恶心。”女道童明月此时开口，皱着眉，原本平静时还算有几分清秀的脸上，此时布满野兽的狰狞。
“蝼蚁尚且知道偷生，你连蝼蚁都不如！”孙悟空手中一转，金箍棒风车一般划出眼前，金灿灿的两端，中心是一片鲜血之色。那『血』，握在手中。
镇元子面现苦色，在旁边说：“明月虽看着幼小，也跟着我修行了已近百年……修行不易，至少给她个入轮回重修的机会吧。”
“……”唐僧闭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始终面对着观世音菩萨，轻吐唇口，说：“问菩萨为何闭目，叹众生不肯回头。杀。”
嗖！
破风声凛冽。
话音犹在，金箍棒已化出鲜血扬金的棍影。
砰！
一声闷响，
明月，
一团肉泥。
生与死，很多时候，就只在这一念之间。
要牢记，尊重别人，也是在放过自己。
观世音菩萨依然漠然的看着唐僧，唐僧依然没睁开眼，由始自终，就像是两个『遗世且独立的人』，纷扰撕杀，都进不了他她的眼与心。
但这不代表，他她的心里，只有一片净土。
净土之下，掩埋着的，从来和人间没什么不同。
观音菩萨漠然着，问：“有意义吗？”
“没有。”
“没有又在做给谁看？”
“是徒弟也是兄弟做给我看，舒缓此刻火冒三丈下，大家忍无可忍的心情。”
“哦？”观世音菩萨微眯着的双眼，此刻细微的瞪大了些，一双比黑夜更漆黑的眼瞳半掩在眼皮下面，她问：“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唐僧睁开了双眼，两道精光从眸子里曝出，唐僧只吐出两个字：“打你！”
如来神掌第二式——快刀斩乱麻！
唐僧手掌中，金芒爆闪，烈焰掌刀杀出！
“嗯，蜀山一行，你的道境心境果然进步不小。有了点杀伐果断的真正修道人的样子。可惜，你还太弱小。”观世音菩萨只是将两只手指轻轻一捏，唐僧的如来神掌第二式，汇集全身之力的最强一记佛刀，就仿佛柳叶一样的，被观音菩萨拿捏在手指间，然后随手朝琉璃清净瓶里一丢，自此无影无形。
扑通，唐僧倒在了地上。
这当然不是观音菩萨的施为。只是唐僧的老毛病，如来神掌全力一掌后力竭，虚弱瘫倒。
只是，从来不曾像此刻般软弱过。往日里就算不敌，也能杀他个轰轰烈烈。可在观音菩萨的绝对实力面前，唐僧看起来软弱的不堪一击。
观音菩萨从盘坐中站了起来，亭亭玉立、纤柔明亮，脸上的面无表情，偶尔也像似慈眉善目的模样。
但『慈眉善目』，是她留给世人的。在身边人的面前，她就不太会慈眉善目了。
观音菩萨足踏在地上，掀不起一丝烟尘，更不染丝毫人间的尘埃，她的脚底每一步下，都是一朵小小金莲，把她托开人间尘土，周身洁白，始终光玉无暇。
她没有去理旁边那坨被孙悟空打烂的肉泥。
她走到了唐僧的身边。
孙悟空提棍要救，但被虚弱里的唐僧抬手拦下了，唐僧喘着粗气中说：“不要动。她是我的……”
观音菩萨纤纤玉手抓住了唐僧的胸领，柔若无骨的玉臂，只一提，竟然就把一米八不算瘦小的唐僧，小鸡儿一样的提在手中，她把唐僧的脸拉得很近，已经有些冷的天气，唐僧的喘息化出白雾，喷薄在观音的脸上。
观音菩萨皱起眉。
唐僧喘息里笑了，刚刚被一个女人拽死狗一样提起来的不爽瞬间淡去了大半，唐僧瞧着观音皱起的眉头，欢快的笑起来，说：“口气清新吗？我可是好几天没刷牙了，怎么样，怕了吧？”
观音菩萨忽然把眉头舒展开来，对着唐僧，嘴角上扬，轻轻呼出一声轻笑，只两声：“呵，呵。”
头晕目眩！
唐僧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究竟什么味道的奇臭随着这两声『呵呵』，从细微的气流中，钻进了自己的口中腹内。
口吐白沫！
简直就是剧毒啊。唐僧只三秒钟，就口吐了白沫，两只眼球死鱼一样往上翻，唐僧残喘的，不甘心的发出低沉的嘶吼，就像是受了内伤的野兽，说：“一个月没刷牙了吗你？！变、态的吧！”
观音菩萨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笑了，瞧着唐僧口吐白沫的样子，这一瞬间里，小女孩一样的笑了，那样子的灿烂美好。
只是这样的笑容仅仅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又回到了『观音菩萨』的样子，她说：“我只是把你的『口臭』用法术放进小世界里百年，然后再还给你。好闻吗？”
“一百年？！”唐僧这时候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死的心都有了……
这就是『时光』的力量啊。
观音菩萨抓着唐僧衣领的手，这时候顺着朝上一偻，掐上了唐僧的喉咙。很用力。用力到唐僧想要发出剧烈的咳嗽，但是做不到。
观音菩萨意有所指的说：“蝼蚁尚且偷生，原来这个道理，你也不懂。”
唐僧被掐的满脸通红，但双眼里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却竟然爆出了两道凶光！
那是身为强者的骄傲、又或者绝不可被人践踏的尊严！
唐僧用尽力气顶住喉咙处的手，宁愿拼着自伤也把喉咙鼓出一块空间，把心头话说出口：“我是蝼蚁？呵呵。那你敢弄死我吗？！”
观音菩萨直视着唐僧的目光，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可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就像是看着死人。
唐僧呢，迎着观音菩萨的目光，黑色的瞳子里，这一刻间，忽然失去了人的情感，变成了若『永夜』时的世界所充斥着的寒冷，
那来自远古的人类噩耗遗言：凛冬将至！
只是，你若仔细去瞧的话，唐僧此时的眼神，其实，和观音菩萨的十分相似。
修道有成的人，哪有不看破红尘与生死的呢？
只是许多人并不是真的知道『看破』的意境，所以并不懂，修道人所修炼的、所面对的『新世界』，在凡人眼里究竟有多恐怖、多么让人绝望。
修道人若没有强大的心境，生出心魔、走火入魔几乎就是必然。
所以，当观音菩萨看见唐僧的眼神变了，变成仿佛漆黑的永夜时，她反而笑出来了，说：“真想不到，一次蜀山历练，对你的帮助这么大。”
“那我是不是该对你说一声「谢谢」呢？”唐僧冷起脸来问。
“不用，因为我不在乎你的看法。”观音菩萨手指再一用力，重新掐住唐僧脖子到不能呼吸，声音也在这力量下冰冷下来了，她说：“现在感觉到死亡了吗？你的道境，拦不住我要杀你。”
唐僧此时的喉咙里有着血腥味儿，他刚刚用力的挣扎已经把喉咙弄出不轻的伤，此时再也没有余力来挣扎，所以不能反唇相讥，可唐僧并不是一定要说话的，他就这样用力蹬着眼睛，喘息粗重的鼻息里鼓着嘴，在瞳子如永夜般的冰冷下，骄傲的瞪着观音菩萨，眼神骄傲到肆无忌惮的『说』：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观音菩萨盯着完全一副『视死如归』的唐僧，忽然说：“金蝉子师兄，经历了十世轮回，世世惨死，你终于懂得不再一味慈悲了……”
“还记得我们曾经的佛法之辩吗？——究竟怎样才算真佛？你说，佛便是慈悲，所以该持「割肉喂鹰」的佛心。……而我那时候说，割肉喂鹰只能是佛法，因为需要先有法力保全自己性命，才能普度众生。佛心，应该常存「金刚怒目」，要有杀伐果断、不染伪仁的本心，才是真佛行事。”
“如今，你走了我的佛法之道，我们的佛法之争，看来，是我赢了。”
唐僧听得愣住了，因为他能看懂此时观音菩萨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有一个很美好且曼妙的名字——喜欢。
金蝉子，这是唐僧的十世之前，灵山佛门里的前身，更是如来坐下的『大师兄』，只因佛法之辩，获罪如来，才被贬入凡间，历十世轮回重修佛法。
这件事，唐僧虽然没有那一世的记忆，却也是知道的。
原以为，只是『调戏』了观音，而被惩罚甚至是处死。
可现在……
原来……
观音姐姐也喜欢金蝉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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