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着云渊,云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
虽然云洵如果不把他拖来,他可以忍住不来问一句为什么,但云洵把他拖来了,也正合了自己的意,虽然他相信计繁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滥杀无辜……他想不通。
他起身时目光仍停留在计繁身上,计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她不敢看他,少有地回避着他的目光,经过他面前时,云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浅淡的梅花香中,夹杂着一丝沉香。
他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十分厌恶,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我还以为你要不理我了呢!”
计繁推开房门,将他放他进去,云渊一瞥之下,发现房中竟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不但云渊,连计繁也怔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刚才一定有些魂不守舍,才会忽略了房中有人,否则她应该早就发现了,而且不知道房中是谁,她也根本不会把云渊带进来。
云渊见了房中的人惊疑不定,他手中虽然无剑,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下意识地将计繁一把拽到了自己身后。
计繁感觉到他手心微微出汗,轻轻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渊盯着房中的人,“他要杀你。”
计繁记起那天在清江上的一番对谈,意识到云渊并不清楚来人的身份,她闪到云渊身前,转过头笑嘻嘻地道:“你还关心我嘛?”
站在屏风旁的人突然笑了一下,云渊从前无论如何也没有见过这个人笑,他一直以为这人与自己一样,是根本不会笑的,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张管家,云渊眼拙,竟从没看出来您是位高人。”云渊拱手一礼,也放了心,因为张柬看向计繁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同时明白了,为什么计繁只被刺杀过一次。
“我就是当年的无行公子。”张柬十分不自然地朝云渊笑了笑。
“可您并不是?因为无行公子已经死了。”
张柬又干笑了两声,“云绪虽也有些能耐,但想要杀我,他还稍微差了一点。”
他称呼西蜀国君之时竟直呼其名,假如云绪在此一定会觉得此人胆大包天,云渊也不知为何觉得受到了冒犯。
“陆鸢是你杀的?”
计繁嘟着嘴坐到屏风前瞥了云渊一眼,“是我杀的。”
“为什么?”
计繁懒懒地端起桌案上的酒喝了一杯,竟不再理他。
云渊觉得很生气,但他也无可奈何。
张柬又笑了笑,“繁儿不过想为我讨个公道罢了。”
他并不苍老的声音却透着一股悲凉,“当年……不知道襄王殿下是否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
云渊求之不得。
他实在太需要一个理由了。
计繁见云渊的神色终于有点缓和,才走到门外让若竹去端一些酒来。
其实她自己对很久很久i以前的事并不甚了然,她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那就是西蜀皇族的人,似乎欠了端木家很大的人情。
其中之一就是这位改头换面的舅舅端木影岱。
“我有个妹妹……”
计繁才听了半句便撇着嘴巴道:“你明明有两个妹妹嘛!”
“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打岔!”张柬——或者说端木影岱,瞪了计繁一眼。
计繁于是摆摆手道:“算啦算啦,你们慢慢说,我不插嘴就是啦。”
“你是繁儿的舅舅?”云渊其实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端木影岱淡淡地笑了笑,云渊知道,如果他不是计繁的朋友,连这一点淡淡的笑都不会有。
“无行公子当年横行作恶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端木影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有一次在山里打猎,射中了一位女子的狐狸,那女子虽然什么武功都不会,但她还是不肯把他的猎物还给他,争执之下,无行公子就看上了这个女人。”
“可是这女子非但已为人妇,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所以他要去糟蹋别的女子?”
端木影岱苦笑了一声,“并非如此。他自己本来也是有妻妾的人,但却终日对这女子念念不忘,后来有个不择手段的人替他出了一个主意。”
“他先是将这女子的夫君请到自己住的地方,为他们置办房舍,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计繁笑道:“这样看来,这女子的夫君岂非是个呆子?怎么就看不出这无行公子的小人之心呢?”
端木影岱也淡淡地笑了,“话虽然不错,但你不许这样说他。这女子的夫君是个文士,文人嘛,一般都有点沽名钓誉。”
云渊已经猜到了这对夫妇是谁,可他却皱起了眉头,如果这对夫妇便是计繁的父母,那面前的这位无行公子分明是她的兄长,既是兄长,又岂会涉及男女之情?
这根本说不通。
“后来怎么样了?”云渊问。
“后来?嘿嘿,后来这女子的夫君因为一点欺君的小错被杀了。”
计繁闻言诧异道:“你是不是老糊涂啦?”
端木影岱失笑道:“没大没小,我怎么就老糊涂了?”
“既然是小错,怎么就成了杀头的大罪了?”
“大概只是借口。”云渊喝了一杯酒,平日很好喝的墟泠名酒此刻入喉竟无比苦涩。
端木影岱目光一闪,“我倒没想到襄王殿下会说这样的大实话。”
云渊道:“我虽远离朝堂,但对那些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却并不陌生。”
端木影岱这才笑着点点头,“很好。”
“无行公子后来又找人挟持了她的儿子。他虽然坏得很,但对这女子却很好,虽然把这女子接到自己家里去住着,可这女子不愿意和他好,他也不强迫他。”
“后来这女子的兄长和妹妹去看望她,却发现他们原本的屋子竟被烧成了一片灰烬。”
端木影岱从渺远的往事中抽离出来,惨淡一笑,“如果不是小妹调皮,从承影阁偷偷跑出来找我,约我去看岑儿,后来又哪里会有这无行公子的一段故事。”
计繁懒懒地斜倚在桌案的一角,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差点都睡着了,听了这话突然“咦”了一声,“你又老糊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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