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秀英看到《天谴》画本,看到画本上的曦书,是两日后,在秦翊书房案头。当时,她的手在抖,几乎不能呼吸,压得胸腔好疼,但转眼秦翊进来,她却已经佯装无事,只掸了掸案几上的灰尘,以寻常语气问道:“回来了?”
因为中书令下狱,三省六部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而由中书令接手的各项事务更是乱成一团乱麻,政事堂这几日都昼夜难消停。
秦翊见得母亲在书房,蓦然想起画本的事,心头一慌,可看到母亲拿画本拍桌面灰尘的动作,提起的心落回胸膛,走过去,将画本接过来,与案上其他书一起放进了书架,这才道:“阿娘身子刚好些,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可。”
詹秀英没有去看那本被收起来的画本,施施然往上首一坐,启口道:“我的事听说画古楼出了不少力,我想备点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秦翊恭立一侧:“前日里我便已经道过谢了,阿娘不必挂怀,这些事,孩儿会处理。”
詹秀英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一走出秦翊视线,詹秀英脸色再次变了,右手紧紧抓住衣襟。那个长安城中人人传颂的逍遥先生会不会就是她的阿姝?消失六年的孩子,终于回来了吗?
“哈切!”自从出了《天谴》画本,萧遥每天都喷嚏连连,这长安城的人,到底对她怨念有多深?
季斐推门进来,便看到一个顶着鸡窝头,窝在被窝里不打算出来的可疑物体,现在若有人强调这是一个女子,他是绝对不会信的。大概也因为萧遥从来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所以他竟然神奇地慢慢适应了这个不和谐存在。
“做什么?”萧遥看看季斐放在案几上金镶玉木芙蓉摆件,花朵是由拳头大的一块完整红翡雕琢而成,枝叶是金银丝编织镶嵌绿松石,选料上乘,手艺精湛,是难得一见的上品。若送给母亲,母亲便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木芙蓉的娇艳了。
季斐撩袍在她对面坐下,隔案足有三尺余,仿佛深怕她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身上污了他清白身似的。
“现在逍遥先生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我想借你的身份给天下名士著书立说,出一卷《九州风云录》,你觉得如何?”
萧遥抬眸,看着季斐的狐狸脸呵呵冷笑:“你该不会是想借机搅风弄雨,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季斐但笑不语。
萧遥不得不承认,季斐很聪明也很狡猾,如今因为《天谴》画本,搅得朝野皆知,风头是避无可避,既然没得避,那就迎刃而上,干脆冲上极巅,能明面上翻云覆雨,虽然有些时候会束手束脚,但却比暗戳戳背后搞阴谋更易掌控,也更易得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这是想光明正大地掌控这盘棋局!
作为一个将邪恶引入正途的使者,萧遥觉得这种方法未尝不可行。
“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知道我是个穷人,没有足够的报酬,我可是不干的。”一支木芙蓉就想打发我?没门儿!
季斐随手丢出两枚金铤:“这是这次画本的报酬,比上一本翻了两倍,但你也累瘫了我两个版刻师,现在他们的手腕还在抽筋,所以,扣你一枚金铤。”
托着沉甸甸的金铤,萧遥弯眉浅笑,金钱对于穷酸永远都是有强大诱惑力的,怎么能够拒绝?
“好!你想先从谁开始?”
“李时、秦翊、萧君如。”
“你可真会挑!”这都是这次画本涉案的相关人,正是长安百姓最关心的人物,只要九州风云录一出,单凭这三人的威望,必然被疯抢一空,被人竞相传抄。当然,这三个人可不会随便答应一间书坊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但若是她亲自登门,秦翊和萧君如根本不会拒绝,至于李时,也不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既然秦家和萧家都在了,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两家冰释前嫌。上回萧君如带那么多人上门请罪,你道打了十几年的两家人真的一笑泯恩仇了么?那是你没看到萧君如不阴不阳的笑,没听到国公夫人恨恨的磨牙声,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上演一场和谐戏码安抚受到惊吓的长安百姓的小心脏。
萧遥仔细想了想,这种陈年积怨,要一下化解也不可能,那就循序渐进吧,先增强两家人的联系,让他们看到彼此的好,遂写了封信送到镇国公府,约秦翊翌日一起去参加曹湛的葬礼。
案子尘埃落定,曹湛的嫌疑洗清,萧君如要给他风光大葬。
翌日一大早,送葬的队伍便浩浩荡荡从将军府开向曲江池。
萧遥依然女扮男装陪在萧君如身边,而作为整个案子见证者,罪魁祸首又是自己亲舅舅,李时怎么也要代表皇室来做个面子的,只是,他与同来送行的秦翊之间生生空出一丈的距离。
整个送葬队伍都队列整齐紧凑,这空荡荡的一丈之距,竟然没一个人敢来填补,就任两人这样尴尬地走着。前面的萧遥抹了抹汗,这两人,至于吗?不就是个女人么?
“萧将军可知端王和秦侍郎到底是为了谁闹到今日这地步?”
原本肃穆的葬礼因为这两人的加入全程都透着诡异气息,萧君如恨不能将两个臭男人直接丢出去,但此刻萧遥问,在自己意中人面前,萧君如勉强端稳了将军的架子。
“沈太傅的孙女沈宛。”
“咦,竟然是她?”这位可不是李时娶的第一位端王妃么,只是还没拜堂就被火烧死了,原来自己的阿兄也中意她?
这位小娘子,萧遥是见过的,容貌那叫一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头脑也十分聪明,才学在长安贵女圈那是数一数二的,温文端庄、贤良淑德,绝对是贵女典范。
当年母亲还以沈宛和萧君如为两个极端教材教育她,做姑娘应该做成什么样子。这沈宛与阿姊感情颇好,是以萧遥还想过他日阿兄娶妻若娶她回府,阖府一定安乐。没料到沈宛最后竟然选择嫁了李时,被生生克死。若当年她选择嫁给阿兄,如今孩子指不定都会满地跑了。
曹湛下葬那一刻,压抑在萧家军心中的痛楚终于爆发出来,一时间啜泣声不绝于耳。平素豪迈的将士,突然以这种诡异的音调哭泣,是个人就扛不住。
萧遥看到身边的女将军欲哭不能哭的脸几乎扭曲了,叹了口气:“其实在手下面前哭,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这句话就如同打开了一道阀门,萧君如那些个委屈怨恨全都随着哭喊声宣泄出来,而她身后的众将士像是得到指令,瞬间哭声震天,为惨死的曹湛,为他们的主帅,为那六万枉死的兄弟……
萧遥心里像是被揪着一般,也十分难受,任由他们哭了一刻钟,才轻轻抚着萧君如的背脊,道:“听说赵靖没有服我给的解药,如今身上的鬼面疮已经溃烂……”她想,这大概是赵靖为自己赎罪的一种方式,萧家军枉死的冤魂不知道可不可以就此瞑目。
萧君如擦了一把泪,敛声肃目:“逍遥先生,请受我三拜!”
萧遥吓得一抖,不及反应,其他将士也转身,面朝她,齐声道:“逍遥先生请受我等三拜!”
萧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然而两只手几乎同时撑住了她的后背。
萧遥转头回顾,李时和秦翊皆冲她摇摇头,那一刹那她惶恐的小心肝儿安放下来,回头正视众人,拱手一揖,以躬身的姿态生生受了众人三拜。
葬礼完毕,萧君如在曲江池的别院招待众宾,还为萧遥、李时、秦翊单独设了个雅间,亲自陪同在侧。萧遥觉得,这可是化解两家恩怨的最佳时机,左边夹了一筷子菜,右边倒了一杯酒,如是反复,结果三人都喝高了。本来和谐的氛围,因为萧遥摇晃着身子那一摔彻底逆转了。
两只手,不约而同扶住她左右两侧,还顺道往各自的方向带了带,意识到对方的动作,秦翊、萧君如互看一眼,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秦翊,你想跟我抢男人?”萧君如的爆喝钻进左耳。
“萧将军,你承认对逍遥先生意欲不轨?”秦翊温润和煦的声音钻进右耳。
萧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毅然决然地睡了过去。萧君如丢开萧遥就要去揍秦翊,李时起身,默默接住被两人“丢弃”的萧遥,扛起,走人……
季斐没料到萧遥走了这一遭,原本已经“冰释前嫌”的两家人,如今连仆人买菜碰到都要横眉冷对一翻。先前最多绕道而行,如今总要争个高下输赢,东市西市很多店铺看见他们就想关门。季斐很想问问,你到底对将军府和镇国公府做了什么?
萧遥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十分头大,但万万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完成了两位青年才俊的自传,而且比预期的还要完善充分。
看到两篇文章,季斐很是惊诧:“你怎么做到的?”他以为闹成这样,《九州风云录》肯定得搁浅。
萧遥蔫哒哒地叹了口气:“我只是问萧家人秦翊如何,又问秦家人萧君如如何,再将问得的结果拿去给对方核对……”两家人知道要出《九州风云录》,岂肯输给对方,这样挖出来的料多得她脆弱的小心肝都无法承载,也再次深刻体会到两家这十多年积累的嫌怨有多深刻。
至于李时,竟然自己交了一篇自传过来,大概是被她这种做法给吓到了。李时表示:秦翊这样清风朗月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人物,连三岁尿床一岁玩翔的事都被挖出来,身为端王,他很自尊自爱,绝对不给萧遥糟蹋自己的机会。
萧遥觉得自己委实冤枉,季斐对她表达了深切同情,同时给了她两篇传记。萧遥一看,怒了。
“这才是你的目的?”
两篇传记,一篇是千牛卫的中郎将皇甫琦,一篇是监门将军宇文默,千牛卫随侍皇帝左右护卫有功也就罢了,监门卫一个看门将为何要缀在风云录尾巴上?
再看传记内容,写得那叫个惊天地泣鬼神。敢问看门是怎么看到这境界上的?
“季先生,这位宇文将军莫非最值钱的就是他宇文这个姓氏?”以本朝遵循二王三恪的礼制,曾经的宇文皇室算二王之一,还承了个王爵之位。
季斐但笑不语。
萧遥又道:“我听闻中书令赵靖下台,被他提拔的有识之士,有几个被弹劾,这左右监门卫的大将军就是其中之一,莫非你是想将这位宇文将军推上大将军之位?”
不用说,这个混蛋一定在扶持自己的势力。
“宇文默适不适合,其实你可以去查查,多说无益。”季斐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萧遥当然要去查,将两个人生平都细细捋了一遍才肯罢休,毕竟这是以她的名义出的九州风云录。可排查结果,令她十分意外,这两人不但文武全才,在军中的人品声望颇高,也算是名门之后,只不过因为家族和权利斗争原因一直埋没军中,籍籍无名。
萧遥同意了这两个人的加入,但是,这口气她总有些咽不下去,于是找到季斐,诚恳建议道:“你看《九州风云录》是不是该写个引言,才能彰显它的大气正派!”
季斐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逍遥先生可是有什么好提议?”
萧遥立刻提笔书写:
君子承天命,
扶垒筑乾坤。
问路千山引,
出世万道平。
所谓,天命所归也!
萧遥搁笔:“季先生觉得如何?”
季斐不是个没心机的,萧遥突然来说,肯定有阴谋,可他将诗翻来覆去藏头掐尾地念,都没看出什么不好的意思,心道,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这可是以逍遥先生的名义发的《九州风云录》,她断不会蠢到毁了自己的名誉。
一笔挥下,立刻叫人刻印出版,三日后,长安百姓便拿到了第一卷《九州风云录》。
李时当时正找萧君如告知赵靖的罪罚问题,陆鸣带着书进来,他便顺手翻了一翻,看到后面加的两人,也是愣了一下,再返回来看,视线落在那首开卷诗上,“噗”地喷出一口茶水来。
萧君如莫名看了他一眼,也将那首诗反复查看,疑惑道:“端王笑什么?”
李时整了整衣襟,端稳大理寺卿的架子,正色道:“萧将军知道反切法么?”
萧君如思忖半晌:“似乎是魏晋时期一代大家创造的反切注字之法?”
李时点头:“先代给字注音主要是直音和读若,但这两种方法总有缺陷,难以普及所有字音,于是才有了反切法。反切的基本规则是用两个常见字相拼,给一个字注音,切上字取其声,切下字取其韵调(古书写法由上而下)。”
听完这番解释,萧君如再看这诗,顿时明了,笑得前仰后合。
逍遥先生的《九州风云录》当然大卖,季斐拿着那本书,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之感。萧遥当然不会去随意修改别人的生平事迹,一定哪里还有隐藏的文章,于是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首开卷诗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再看诗句,将句首两字一合,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首诗分明写着:季斐无耻(音)……
“嘭!”季斐将书重重砸在案几上,冲听雨轩吼道,“萧遥,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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