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克勒没想到的是,他们公主不但有解药,而且还以解药为要挟取消她和亲。这算怎么一回事?你用解药要挟大周给点好处我还能理解,但你拿着救命药要挟自家人是闹哪样?
萧遥对此倒是能够理解。可可西阴谋失败,在吐蕃其实已经没多少位置了,她唯一的活路就是和亲,但她不想和亲,想要走另一条路,那就只能用这种极端方法。
克勒只是个将军,此次和亲是由东赞全权负责,他的话哪里能算?最后还是李时做出保证大周不让她和亲,并且赦免她的死罪,以钱做抵,这才将解药拿到手。
解药服下,东赞没多久便苏醒了。
萧遥有些惆怅,当年,玉麒麟是不是也死在同样的毒上面?如果有解药是不是今日又将是另一番局面。天下如何她没兴趣,但也许,她就有了生身父母。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于玉麒麟她没有更深的感觉,相反,此刻,她反而更担心镇国公秦坚。
跟皇帝李乾离宫之后,这都快天黑了也不见消息传来,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整个皇宫都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萧遥相信,如果皇帝遇上危险,阿爹一定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
李时握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走,找舅舅。他或许知道他们在哪里。”
萧遥点点头,感觉到李时透过掌心的温度是那么温柔,那些个担惊受怕就这样被不动声色地驱散。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会在辟龙谷。”
“真有这个地方?”
“当然有,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罢了。我带你们去。”
乘着夜色,三匹快马飞驰出长安城,迎着东面驶去。萧遥坐在李时前面,嫌弃地看了一眼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虎敬棠,问:“他为什么会来?本来我是可以自己骑马的。”
虎敬棠:“逍遥先生若不满意,我马上再叫匹马过来!”
“那就不必了。我不是那么小气计较的人。”
虎敬棠气得翻白眼,小狐狸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方才自己过来时,是谁怕再牵出一匹马来,赶紧往李时马上爬的?若不是李时提了她一把,她那小腿儿差点没蹬上去。
李时能猜到虎敬棠为什么会跟过来,因为当年的事,他也有参与,如果是他带兵围剿玄甲军,白留仙怀疑玉麒麟的死是父亲使的手段便不奇怪了。
传说中的辟龙谷离长安不算远,出城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上了一座山。山路崎岖,越往里走,树木越是丰茂,直到走到树林尽头,突然之间,眼前霍然开朗,正对面一条瀑布飞流直下,蜿蜒流水滋润了整个辟龙谷。明明已是仲夏,这里却幽凉得犹如孟春,一停下来,萧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就是这里。”
李时下马,顺道将萧遥扛下来。虎敬棠提了提玄铁剑,跃跃欲试。赵靖只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高坐马背,无动于衷:“你们不能入谷。”
来了不进去算怎么回事?
“白军师擅长布阵设陷,他既是邀圣上来,必定有所考验。”这是给圣上的棋局,就如当年玉麒麟与李乾对弈三个日夜一样。
既然来了这里,设了局,生死便不是他人能够介入的了。
有些时候千军万马兵戎相见,不如两位头领对棋一局,胜者为王,败着出局。道理简单,却也残酷,然而,这却是和平解决争端的一种可行之法。
“你们若介入,这盘棋便没意义了。”这是君子协定。
“我看到阿爹和阿兄了!”萧遥指着峡谷下面。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射进辟龙谷,谷底确乎有两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着装俨然正是秦坚和秦翊。
“我们过去。”
几人重新上马,朝峡谷下面而去。正如赵靖所料,这里的确部布了局,而且是只允许李乾进入的局,此刻秦坚和秦翊被毒蛇困在一个小土丘上,进退不得。
萧遥采了草药将毒蛇全部熏走,秦坚和秦翊这才脱困。秦坚看到安然无恙的萧遥,不禁动容。既然那位回来,他一定也告诉了萧遥她的身世,此刻看着自己的爱女,他甚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直到萧遥毫无芥蒂地唤了一声“阿爹”,秦坚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纾解开来,扶上萧遥的肩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
虽然萧遥是凭本事为自己洗脱冤屈,但她知道,没有父兄和李时从中斡旋,吐蕃根本不会容忍她在牢里安稳度日,也没机会破这案子。
“圣上进去多久了?”
“快四个时辰了。”
没人再说话,绷着神经紧张地候在外面,又是一日守候,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瞧得有人走出来。
李乾提着长剑,浑身浴血,将人衬得像是从修罗场冲出来的。
李时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都是皮外伤,无碍。”
他身后,白留仙一身白袍干净无尘飘然若仙,与李乾形成鲜明对比。
白留仙过来,只是将这些“老朋友”淡扫了一眼,眉眼亲和,气质温润,半点杀戮之气也无,任谁都很难将他与一个反手便能坑敌千军的可怕人物联系在一起。
面对这个人,秦坚、赵靖还有虎敬棠面色都有些尴尬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启口。白留仙似乎也没兴趣跟他们打招呼,扫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萧遥身上,问:“想好了?”
萧遥抿抿嘴:“嗯。”
“你还有次机会。”说罢,离开。
虎敬棠追上去:“我还有话要说。”
白留仙回头:“你跟我恩怨已经两清,你活下来那是你的造化,无需多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围剿了那些玄甲军,这都是事实,身为玄甲军的军师,他必须做这件事。
虎敬棠愣在那里,眼巴巴看着白留仙离开。
一行人回到长安已经夜深人静,在朱雀大街分道扬镳时,李乾对秦坚道:“我有事问你。”
秦坚安抚地看了萧遥一眼,跟李乾入宫。
第三本画本的事,除了赵靖,萧遥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李时,但她可不保证白留仙没说什么,此刻李乾带父亲入宫,萧遥难免有些心虚。
她的身世说白了也是个祸根,白留仙能不动声色将这次局布得如此缜密,不只是他的头脑好,还需要各方面助力,比如,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虎敬棠的沙袋换了,谁能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把元则给抓了,而又有谁能在宫里在李乾的御酒里下药……
这些事都表明他有很多势力,潜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这些势力或许也将成为萧遥这个瓦峰寨头领遗孤的助力。她丝毫不用怀疑,只要她以玉麒麟之女的身份站出来说一声,即便是搅出一场兵祸也是易如反掌。
于是,她便成了社稷安稳的隐患。龙椅上那位不为私心,只为社稷安稳也不能听之任之。
那日萧遥跟着秦翊回了镇国公府,面对母亲的殷勤呵护,她一句话也不敢问,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问是不是秦家孩子,母亲最后一根防线都会被绷断。
她安静地吃了母亲为她准备的膳食,系上母亲亲手做的驱蚊虫的香囊,像所有孩子一样承欢膝下。翌日一早,秦坚归来,两宿未眠的他脸上透着疲惫,但却第一时间站到她面前,拍拍她肩膀,安抚道:“没事的。”
身为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他扛起了所有责任和磨难,为这个家撑起一道保护伞,遮风避雨。萧遥不由得想,其实,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下去也没什么,她本来就是秦家的女儿,她从小就在秦家长大,什么瓦峰寨跟她根本没关系,只要这个秘密不说出去,她就依然可以过她的安稳日子,有父母兄长,有亲人朋友,然而,天不遂人愿,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装糊涂。
长安城的东市与西市分列朱雀大街东西面,商贾云集,集天下之物。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午时一到,开坊布市,即便是炎炎夏日,这里也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就在商贩热情推销着自己的货物,勋贵世家的娘子们戴着帷帽摇着团扇挑选她们中意的珠钗发饰,乞丐们坐在街边啃着好心人施舍的馒头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纸片雨。
一张张宣纸带着新鲜的水墨味儿飘落下来,惹得所有人驻足抬头。有人接住一张,瞧得上面画着一张图,正是画古楼,旁边配了两句诗:蛟龙登楼观风雨,麒麟戏水泽天下。
这两句诗不是别的,而是当年先太子建被立太子,意气风发,意欲拉拢瓦峰寨豪气而发的感慨。只是,那次他不仅没有拉拢瓦峰寨,还跟玉麒麟谈崩了,直接导致了后来玄甲军与天策军的对垒。
史官们到现在还在诟病当年的事,先太子建以天下继主前往瓦峰寨,目中无人,桀骜不驯,还胸襟狭隘,惹恼了瓦峰寨的义士们。如果第一次招安就让青王出马,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几年的战祸。
现在突然用先太子建的诗配画古楼的图,这便有些骇人了,仿佛在暗示着什么不可说的事。果然,此事一出,东市西市的武侯齐动,寻找散发传单之人。
不到两刻钟,一队千牛卫骑着高头大马奔出皇城,横穿朱雀大街,包围了画古楼。
萧遥刚吃过午饭,正打算小憩一会儿,连日的熬夜,让她疲惫不堪,却在此时看到这个传单,蹭地从榻上跃起,直奔画古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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