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上帝来敲门 > 第三百六十九章
    “有人要杀我。“

    劲夫一愣,贴在耳边的手机抖了抖。他正一边向母亲汇报好消息,一边旁敲侧击母亲的新恋情,“我一直觉得吉姆不错,把你像奶奶一样地巴结着,你怎么就是不看好他。”

    “他呀,他太娘娘腔了。”

    “是不是你太man了,把人家的男子气给吓回去了,就像我,见到你也只能当自己是只小鸡仔。”

    “谁说的,我才不man呢。”母亲尖声反驳,一付气急败坏的样子。

    劲夫哈哈地笑,他很满意母亲的反应,她是真的把他当男人看了;如若以前,她只会顺着他说我是man,我是man,谁让我们的JEFF还是小绵羊呢。他的心情像这初春的太阳,暖意洋洋又清爽和煦。

    他穿着棉布的长裤衬衣,裤子是灰白色,衬衣是淡绿色,长袖高高地挽起,柔软的头发搭在眉梢,眼睛陷入一片阴影里,远远望去像一株干爽清新的白杨。

    “不,我感觉得到,有人要杀我,我感觉得到。”

    劲夫把手机拿开,茫然四顾。

    阳光很好,灿烂却并不耀眼,路边绿荫成林,空气里有一种隔离尘世的安静。每次来三番市,劲夫都有一种格外留恋的感觉,他很喜欢这里,繁华却并不浮躁,而且还有一种遁世的冷寂。

    这句汉语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从石头缝隙里溃散出来的,带着无法回避的某种意图,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四周张望,终于在前面的一株木棉树后,看见一位倚着树身,低头打电话的女孩。她的头发很长,也很浓密,像面纱一样把脸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怕死,有时候……”听得出电话对头的人在大声呵斥她,“他们真的是自杀么,我不相信……那包东西如果能救我,你又为什么不救,我知道它救不了我……“女孩的声音并没有刻度压低,在这里她的汉语就像鸟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停止了抽泣的声音听上去分外肃杀哀婉。

    劲夫有些为难,他不想听,可偏偏只有他听得见,没办法,他只能尽可能地放慢脚步,可依然离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他心里的兴奋一直没有消散,刚才从市科技委员会出来,他的一个机械设计作品将要被推荐到美国最高评审委员会,如果胜出,有可能进入美国杰出工业设计奖的争夺。连老板斯蒂夫都许诺,明年让他全面负责公司新产品的开发和研究。

    “啪”的一声脆响,一切骤然远去,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他所有的听觉视觉。女孩的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只剩下杂乱的话外音。过了好一会儿,耳朵才重新有了声音,眼睛也恢复了明亮。他低头一看,一盆盆栽碎裂在他的脚边,泥土四溅,花的根部完全裸露出来,硕大的叶片瘫在一边。

    他倒吸一口凉气,倏的意识到,刚才贴着眼皮滑过的那片阴霾就是这盆高约七八十公分的绿色植物,植物顶端开着一朵已经开始败落的粉色花朵。他仰起头,右边是一幢八层的洋房,支在外面的窗台几乎家家都放着不少盆栽。阳光变得和煦,无风,窗台上的花盆稳丝不动,像钉在那里的一幅静物画。

    手机里母亲还在哇哇大叫,JEFF,JEFF,声音凄厉,他忙安慰了几句,不顾母亲的反对和唠叨就挂上。

    “上帝,狗屎。”右边一个男人捂着脸蹲在一边,血从额头慢慢地渗出来,不一会儿就顺着手腕往下直淌,肇事的瓦片带着血狰狞地落在他的脚下,锋利处还挂着一丝沾着毛发的肉沫。

    劲夫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额头没血,手臂上却赫然一道大口子,血流得比身边的老兄一点也不少,半个袖子已经浸透。钻心的疼痛开始冒出,伤口顺着那条胳膊向全身蔓延。

    “噢,天哪,你们真是命大。”旁边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着楼上叫骂。“这么大的花盆要是掉在头上,肯定没命,谁干的,是故意么……”有些人怂恿他报警,说肯定能够得到补偿,还有人已经开始拨打110。

    “有人要杀你们。“一道清冷的声音,不阴不阳地传过来,所有的人都一愣,回过头,道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车里坐着一位女子,戴着墨镜,几乎遮去了半张脸,长头发被吹得四散,横七竖八地挡在眼前。她正抬头看着阳台,用手指了指。

    “不会吧。“有人小声嘀咕。

    “爱信不信。“跑车轰地一声蹿出去,她冰冷的声音还留在原处。她又说了句只有劲夫明白的汉语。

    劲夫又抬头看看右边白色的楼幢。所有的花草都长得生机勃勃,在这早春的阳光下,叶绿花红,。也许是失血过多,那嫩绿可人的花叶竟然渐渐变得刷白,像被阳光刺穿了叶片,再也存不住丁点生命的迹象,他跌坐在路边。

    警车和120同时到达,韵律不同节奏相似的刺耳鸣叫让劲夫猛地清醒过来,

    他的伤很醒目,虽然血已经凝固,疼痛也跟着凝固在伤口上,但翻卷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咧开了一条大大的通红的口子,凝固的血下开始往外渗透明粘稠的不明液体,看着比血更让人惊心。

    刚才在周身蔓延的灼烧感已经消失,但陡然升起的烦闷却让劲夫心慌气短,他蹙起眉头,挤出人群,想尽快远离这突如其来的祸端。

    警察叫住他,“嗨,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

    劲夫犹豫了一下,冷言道,“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不可以么?”

    “你看看他。”警察指了指已经歪倒在地上,情形看上去很糟糕的那位老兄,“你怎么可以走。”

    劲夫更加不耐烦,没好气地说,“他与我有何干。”

    警察走上前,说另一个伤者已经出现了迷糊现象,可能会说不清现场的实际情况,需要他尽一个公民的义务。他一边说一边上来搀住他,劲夫不满地扭动了两下,感觉警察的手劲很大,完全将他钳制住了。他站住,冷冷地扫了警察两眼,对方一愣才微微松动了手上的劲道,把他扶进了120救护车。

    救护车开出了老远,他才回头,人已散去,那片狼藉还在,干净整洁的路边像炸开了一个丑陋的犬牙交错的伤口。他的心不由地沉了一下。

    到了医院那位老兄的血也基本止住了,神志也清醒了过来,但医生不顾两人的反对,不但处理了伤口,还坚持要给他们两人输些葡萄糖,于是,警察的问询就在急诊室里同期进行。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两人对当时的情景都很模糊,一瞬间的事情,只有一些零散与此毫不相关的印象,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只是警察却反复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这条街,为什么从这里走,到这附近有什么事情么等等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位老兄当即就不高兴了,说怎么我们倒成了嫌疑犯了,我们来干什么和这件事情有关系么。

    劲夫一直没说话,烦躁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发酵,似乎一张口就会爆发出来。

    警察说,“说说嘛,排除一下其它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劲夫问。“蓄意谋杀么?”他突然想起那个坐在车里乱糟糟的女人清冷的话,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觉得她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阎罗,而且他已经想起那个声音就是那位躲在树杆后打电话的女子的声音。

    “有毛病。”劲夫冷笑一声,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那个女人。

    警察吱吱唔唔了半天,说他们只是怀疑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因为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由于房屋正处路边,那里的安全一直抓得很到位,窗台放置花盆的架子是专门设计制做的,有专人负责管理。

    那位老兄从床上嗖地坐起来,“谋杀?”他眉头紧皱,眼珠转个不停。“为什么?”

    “也不一定。”他说,现场的警官已经来了电话,说是一对年轻夫妇打架,打到了阳台,把花盆撞了下来,实属意外。他们已经被拘留中,肯定会受到处罚。“这就是例行询问。”

    劲夫的心咯噔一声。他恍惚记得第一次抬头看那幢楼时,视线所及的窗口窗帘全部紧闭,根本看不出一丝人迹,而第二次抬头时,有一个窗口的窗帘被撩开了一角,一个佝偻的老头,眼神惊厥地瞄了一眼下面,和他的眼神擦着边交错而过,明显带着几分惊慌。

    “而你们和他们没有任何的交集,一个在硅谷一个在洛杉矶,

    到这里来纯属意外。”警察哈哈地打着岔。

    “难道就不可能是报复社会,这种人渣到处都有。”老兄不依不饶。

    “那得看审讯的结果。”警察正经起来。“这种人的确有,所以……”他耸耸肩,“珍爱生命,好好生活很重要,感谢上帝吧。”

    “你这是什么屁话。”老兄嘀咕一声。

    警察说输完液就可以走,如果觉得身体不行,也可以申请住院治疗,后续问题他们会处理。劲夫张了几次嘴,始终问不出什么。

    液体还有大半瓶,几乎一分钟才滴两三滴,时间被无限期拉长,让人无法忍受。窗帘被风吹起轻轻地飘个不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房间里流淌。

    劲夫呼地坐起来,抬手拔了输液管,提前走出病房。原来的好心情似乎被那啪地一声脆响凝固住打碎了,他有些气急败坏。

    电梯口站满了人,电梯上去却一直不见有下来的迹象,他快步走到安全通道,想从楼梯口跑出去,心里憋得难受,胸口闷闷得喘不过气来。有一男一女两个华人在拐角大声说话,气氛很不友好。他犹豫片刻,不愿意冒然上前,也不想再回到病房,踟躇间他停下了脚步。

    男人说,你怎么总弄些状况,以为我一天没事,就是给你提鞋的。

    不是么。女人背对着劲夫,穿着白色圆领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T恤下摆的一角零乱地掖在裤腰里,手里提了件外套,双肩背包随意地搭在肩头,一头长发乱糟糟的。

    那是以前。男人气哼哼的。

    怎么,现在是不是因为没钱给你了,我有钱,他们不给,我可以给。女人嗓音尖利,充满挑衅。

    杰德。男人沉下声,语气变得冰冷,带着一丝严厉不耐烦。

    怎么不叫楚楚了,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叫的么,楚楚哇,我的好楚楚,小公主,小糖心。女人声音夸张妖娆,怪声怪气,身体也跟着摆动个不停。

    你别神经了,不怕所有的人都听到,是么。男人压抑着怒火。

    我不怕。女人声音朗朗,转过头,那位先生,别躲着了,出来一起听听。她哈哈地笑。

    这个声音正是那个阎罗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有人想杀你们’。可那凄清森冷的语调和眼前这嘻笑怒骂恣意畅快的声音又怎么会是一个人。

    劲夫尴尬地站出来,双手举起,示意无心之过,并非有意而为之,只好回头又往病房走。

    够了。杰德,我不忍心说破,你自己还不清楚么。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你是楚楚,是公主,现在你只是杰德。算了,我再仁致意尽一点,这么说吧,你说说以前你享受的那些奢华是一个正常的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应该享受的生活么,开跑车住洋房出门人有人提包进门有人侍候,你说东人家不敢往西,你说西别人只能往西,你以为你是神么?不是吧,那么,你现在所遭遇的也会是别人所不曾遇见的,这就是公平,知道么,这个世界干什么都是要还的。他哈哈一乐。我知道你还有些钱,够你一辈子花的,知道么,好好生活,这样才对得起你父母的死。以后,别再有事没事找我了,我也不可能再来了……

    ‘有人要杀我,我知道’。女人躲在树后的声音从心底又泛了出来。

    走进病房的一瞬间,劲夫侧过脸。那个男人穿着西装衬衣,头发收拾得干净利索,皮鞋锃亮,轻软地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一点响声,转眼只剩下一个背景。

    欧阳楚楚。一句蹩脚的汉语。另一位警察举着一张纸走到女人身边,仿佛小声对她说着处理意见。

    女人侧过身,脸部侧影柔美,有着少有的少女才有的那种光晕。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醒过闷来,两眼猛地一瞪,骇人的凌厉冲出眼眶,“罚款?处罚?搞错没有,是他突然闯到大马路中间,没撞死已经是他幸运,我好心把他送进医院,替他报警,怎么又成了我的错……”

    走进病房。那位老兄还在那里愣怔着,保持着适才他离开时的坐姿,看见他进来说,不对呀,我记得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男人,不是年轻夫妇,什么意思,真有猫腻。

    劲夫的心又颤了一下,没接话,只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老兄的眼里有一种冰裂的纹路,一边是恐惧一边是愤怒,眼珠飞快地转个不停。劲夫猛一回身,又推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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