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两日的电话不断,劲夫都没认真听过。这一次他接通她的电话,母亲照例问他在哪里,他左右看看,正看见旁边的绿地上有个小丑在玩杂耍。于是笑着说正在看耍杂技。
母亲说她已经答应汤米和他一起徒步世界,如果他回家,钥匙还在老地方,不用担心她不在家。她说这其实是她一直的梦想,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是一直以来为了求个稳定而放弃了很多。
“妈,委曲你了。”劲夫眼眶滚热。
“你说到哪里去了。”母亲似乎也有些感动,“所以我对你的希望不是求你大富大贵,而是祝愿你活得精彩,人生短短几十年,活出个样来,给妈看看。”
“好。“劲夫哽咽不止,母子连心,这一刻他好象又匍匐在母亲的怀里,听她一遍一遍地安慰他,“妈。”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想走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就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样吧,妈,我也可能会经常出差,老板说想在世界各地都要开工厂,手机号码可能会经常更换,要联系,我们就把信都寄到爸爸的邮箱,怎么样,像小时候。没有事,我也会一个月报一次平安。”
“儿子,是……不是想爸爸了。”母亲轻声问。
“有、、、点。”他的泪再也止不住,潸然落下,“这能不能只是我们母子俩和父亲之间最后的秘密,不要告诉其它人。”
“好。”母亲郑重其事。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谢天林的表哥远远地站着,犹豫半天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谢谢你,天林说你最了解他,你会原谅他的懦弱,他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的。”
劲夫给老板斯蒂文打了个电话。这件事情涉及的人除了他,谢天林,就是斯蒂夫。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只说能不能让会计吉安娜给他查查那笔钱转到什么地方去了。
斯蒂文说,“这事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是。”劲夫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隐晦地表达,“他们可能还想投一笔钱。”
斯蒂文一听很高兴,说吉安娜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等她上班,他就让她查看。
劲夫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不露声色地请求斯蒂文能不能现在就找吉安娜问问。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时间一点点流失,劲夫的血就一寸寸变得更凉,他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一次吉安娜也难逃魔掌。
劲夫火速赶到位于硅谷北部的公司。昨天他已经向斯蒂夫请了年假,虽然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他清醒地知道正常的工作生活是不可能再继续。
大门紧闭,异样远远地就传了过来。劲夫心如鼓擂,后悔刚才和斯蒂夫通电话的时候,没有及时告诉他做些必要的防犯。小门轻轻地打开,一名年轻的女人带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身后的小门又轻轻地关上。
“嗨,贝蒂,吉姆。”劲夫打着招呼,贝蒂是人事专员,吉姆是公司的保安。
他们的手里搬着个纸箱,吉姆还拿着个红色的长衣架,那是他的。他不再说话。
“杰夫。”贝蒂舔舔嘴唇,拿出一张纸,“根据公司的一些规定,你被辞退了,请你填写一下,签个字,相应的补偿会打上你的卡上。”
劲夫想到了很多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旋即他释然地笑笑,如果这样能对斯蒂夫有帮助,那真是要谢天谢地。他翻了翻纸箱,里面都是他的作图工具,专业书籍,还有两个世界杯足球赛的吉祥物,“帮我处理了,贝蒂,我不需要了。再代我谢谢斯蒂夫,希望他……一切都好。”他眼睛发热。
“老板让我给你传达一句话,他说除了工作,他再没和你有过任何的关系,公司也是一样,除了正常业务也没涉及过其它的什么。他说你会明白的,说实话我是很糊涂,杰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眼睛湿润,睫毛潮湿,波斯猫一样的眼睛温情脉脉。
“斯蒂夫呢,我想见见他,我接受公司的处置,我没意见只是想见他。”劲夫想当面提醒他。
“恐怕不行,吉安娜出了事故,他去处理了。”
……
“学长。”小门又开了,一个雀跃的女子飞跑着过来,“怎么不进去,我刚才还去找你了。”
劲夫一愣,认出面前这个喜滋滋的女子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位黑鹰的妹妹艾达,也叫黑鑫。他漠然地点点头,并没有停下脚步。
“哎。”她一步追上来,“谢天林怎么样,JOY找到了么?”
劲夫霎时眼冒怒火,他停顿片刻,侧眼看看身边这位阳光灿烂的少女,太阳下的她清新夺目,像一株粉嫩的五月花,正仰慕着小脸等待他的回答。他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嗯。”艾达点点头,“他很好的,不像其它人,就知道跟在我哥后面耀武扬威。”
“你忘了昨天他说的话了。”
“什么话?”
“如果找不到JOY,他就活不了了。”
“什么意思?”她皱皱眉头。
“就是那个意思。”他恶毒地冲着她笑笑,“他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不可能。”她笑着否定,“绝对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他抛下一句话,不想再看一眼一脸懵懂,满眼春色的艾达。如果斯蒂夫能够自保,现在只剩下他,还在刀锋上舔血。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和心情在这里和这个女子嚼舌,承受她一眼就能看透的浅薄的钦慕之情,如果是以往,他会觉得这是上天的雨露,可现是他只感到彻底的厌恶。
“你说的是真的么?”艾达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他想了想,点点头。
“黑斯,谢林死了你知道么?”艾达把电话直接挂到了黑鹰的实验室。
黑夜皱皱眉头,“是么?”电话是助手放在他耳边的,他全身穿着防化服,手里拿着解剖刀,刀片干净雪亮,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不洁物体。声音飘出来带着异样。
“你知道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他问。
“你知道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那个劲夫?你把电话给他。”他扒下生化服,走出实验室。
艾达不明所以,犹豫着追上劲夫,把电话递给他。
“不是说不让你招惹艾达么?”他的声音冰凉。
“我并没有招惹,你不会连谢天林的死讯也瞒着她吧,你怎么可能瞒得住。你说过盲肠最好及时清除,可是你忘记了,它是身体一的部分,清除它带来的后遗症不可预估,可能更可怕。一个人死了,不是那么简单的,有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生命的力量,你比我应该知道得更具体清楚。”
黑鹰没说话。他眼望远处,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是一座葱绿的山峦。“生命没有你想的那么强硬,失去了生命迹象,他就只是一具尸体。”他回头望望依然还摆在操作台上的那具尸体,“只是医师手下的工具。你别招惹艾达,这是我的底线。”他啪挂了电话。
艾达依然仰脸望着他,小脸青涩,失去了笑意的脸,像失去了阳光的花朵,有些残白。
“你哥很爱你呀。”他叹了口气,大步离开。
明天是谢天林的葬礼,听说遗体找到了,要举行告别仪式。劲夫不相信,但对自己起初的判断也不再那么坚定。要想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并不简单,警察那一关并不难,不涉及犯罪,他们不会去刻意强求做什么DNA确认,,最难过的那一关是追杀他们的那些人,或许还有其它相关不相关的人,他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黑鹰的影子,他很不简单。
他找了套黑色的礼服,认真地熨烫了一番。他又收拾出了一个行李,放在一边,门窗大门,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轻风拂面,纱帘翻卷,四肢惬意地拉长再拉长,这是每一个清晨醒来时,懵懂中的劲夫做的第一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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