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淑娥苦笑,昏暗的夜色,对面就是万家灯火。
李亦侧过头,能看见何淑娥勉强笑着的侧脸,笑的真丑,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都能反光了。
抿抿嘴,手腕上枝条伸长,卷起客厅茶几上放着的纸抽,收回递给何淑娥。
何淑娥捧着纸抽:“我当时也不知道是逃回来的还是怎么回事,反正在我的记忆里。
最后一个场景,是我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打开院子的大门,他们就坐在院子里。
爹娘坐在一边,笑的慈爱,眼里充满渴望,我哥的碗里,摞的高高的骨头肉。
地上,是还没收拾干净的,大黄的皮毛。”
阳台很安静,何淑娥死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再说起来,激动的跟什么似的。
可就是这种平静,才更加让人绝望。
乔乔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那得是什么心情,亲眼看到亲人背叛自己。
何婶说当时记不清了,乔乔却知道,残魂什么时候的记忆最模糊的时候,就是临死的时候。
何婶当时应该已经被强行吞噬了运,她强撑着一口气想回家看最后一眼,结果却看到从小陪她长大的狗,她精神上唯一的寄托。
就在她眼前,被曾经抛弃过她的人,一口一口的吃掉了。
何淑娥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李亦的余光,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
何淑娥捏着茶杯:“他们‘寄养’我的时候,明明得到了那么多粮食,我都知道的。”
李亦叹口气,其实何淑娥这人,比太多人豁达了,换成是别人,亲生父母这么对她。
估计临死都在诅咒他们,可到何淑娥这,仅用一句理解就一笔带过了。
至于那个在李亦看来,仇人一样的残魂心愿。
其实是在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何淑娥那时候快死了,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情绪堆积到顶峰,于是,神听到了她的心愿。
李亦其实都怀疑她最后是气死的。
她没诅咒的再狠点,李亦都觉得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对他自己网开一面,知道他未来会把何淑娥弄出来,临了临了,勉强给了何淑娥一点理智。
乔乔伸出小短胳膊,想拍拍何淑娥肩膀,又敏锐的发现自己根本就够不着。
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摸摸自己的头发,乔乔认真的说:“何婶,我支持你,如果换做是我,呵呵。”
那声呵呵,笑的李亦头皮一麻。
不过关于这点,他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两个谁也不是圣母,何淑娥爸妈都对她那样了,如果还责问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比比划划或者跟她提孝道,逼着她反思。
那还是人干事?
又坐了一会,何淑娥无声无息的起身,写信去了。
阳台只剩乔乔和李亦,乔乔侧头问李亦:“李爹,你猜,何婶会写什么?”
李亦摇头:“总不能傻到写成那种,好像临终之前交到朋友手里,若干年后,朋友带信上门的那种信吧。”
他家也没有做旧的纸,糊弄傻子,傻子都得乐。
……
呵呵。
捡起地上的果篮和被连着信封一起扔出来的信,李亦怀疑何淑娥,莫不是真是个傻子。
何淑娥今天没来,李亦和许洋放学直接就过来了,带着何淑娥早上一脸复杂的交给他的信。
来的时候,美滋滋。
可现在……
眼看李亦脸色越来越沉,许洋接过他手上的信,狗刨一样的字,夹杂着拼音。
还执着的写满了通篇的指责。
许洋嘴角抽了抽,他来之前,李亦大概跟他讲了昨天晚上的事。
说好的淡然理智的呢?
病房里那老头看着就不好惹,何淑娥这是玩儿他们呢吧?!
老头儿子一脸歉意的从病房出来:“抱歉,自从爸爸腿不好之后,脾气就有些暴躁。”
许洋疲惫的摆摆手,这回还真不关你爹的事。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许洋示意自己去接个电话,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李亦和老头儿子站在走廊里,他想了想,抬眼问年轻人:“老爷子这是什么时候发的病啊?
来两次了,也不知道到底生的什么病,严不严重。”
年轻人无奈的看了病房一眼:“就是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好,前一阵走楼梯的时候。
不小心摔了,这一摔,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老人家,骨质疏松,我这天天给爸炖骨头汤呢,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亦透过病房门,看了一眼摆在床边柜子上的饭盒,还有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爷子脾气不好。”李亦说话直,丝毫不觉得自己不招人待见。
年轻人苦笑:“抱歉,爸爸脾气一直都有些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示意自己要回病房一趟,不一会,年轻人拎着饭盒出来了。
有些歉意的对李亦说:“同学,我这还有点事,你们是打车回去吗?
要不我顺道带你们一段吧。”
‘啪!’
病房里,一个杯子被直接砸到门上,因为投掷的力气太大,老爷子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年轻人赶忙打开门进去扶老爷子,李亦跟在他身后。
老爷子虽然趴在地上,可威势不减,见李亦又进来了,吹胡子瞪眼的让李亦滚出去。
李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许洋正好打完电话回来,也不知道病房里发生的事,就见李亦面无表情的走出来。
他凑到李亦身边:“完了,今天阿姐走秀,咱俩都给忘了,刚才东泽给我打电话骂我来了。”
李亦点头,还是没说话。
许洋察觉到不对:“老亦,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病房里何老爷子重新被妥善的扶到了椅子上。
“爸,那我就先回去了。”年轻人说着,就自顾自的走了出去,本来情绪激动的老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楼梯间,李亦和许洋蹲在门后,从门缝里,能看到何老儿子,径直从楼梯间的门前走过。
完全没发现蹲下门后的二人,李亦缓缓的,松了口气。
许洋掰掉李亦放在自己嘴上的手。
“老亦,你干嘛?做贼啊?”
李亦抬眼:“你刚才絮絮叨叨跟我说什么来着?”
许洋直接颓废的靠着门坐下:“感情我刚才说那么多,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亦起身:“你坐那,一会进来个人,使劲推下门,能给你撅折了。”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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