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麦斑娜:
耀英檀。
他的手指总是很冰凉,好像和他们善变的遗传相关,血管不好,心情变差的时候刘海的额头下面会悄悄地长青春痘。
总是很喜欢倚靠在场所的边缘,思考一些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虽然他和贾乐安关系很好,但是他们仿佛只是完全对立的互补关系,依靠个人的价值观来获取彼此身上的过于丰腴的利益,难怪最后会定居在不同的地方。
我坐在人类民警社社长的私家车上,看着耀英檀隐藏在发从中的眼睛,少许柔光便会在汽车经过什么地方的时候划过他破碎的发梢,本来是柔和的抚慰,经过那里之后反而留下了锯齿状的伤口,被伤害到一样紊乱地划过耀英檀的眼瞳,但我还是看出他的面庞上存留着一点焦虑。
明明在审讯室的时候表现地不错,应该露出留有一点小成就的欢欣,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的手被我拉拢进怀中,灌注着关注和引导的体温不断传导,感觉没有刚开始那么僵硬,但是这份顺从也只是应付着我。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耀英檀这么难以对付了。
他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温顺,很多时候露出内在暴力的样子来的毫无预兆。
在贾乐安的世界里,他说走就走,完全缺乏一种感情,那种在集体之间贯彻始终的相互关心。
贾乐安尚还能为自己寻找麻醉品,耀英檀明明就是枯竭的。
直到他下车的时候也是摇摇欲坠,一股随时要被小雪花吹倒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倒是穿的比谁都大气。
只是一个芳芬雅不应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吧……
耀英檀在转向楼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没看到我,眼池中泛着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情感。
隐没在转角,熄灭了。
……也许吧。
结果第二天。
在那个贾乐安半夜从警社跑过来找我的那个夜晚过后,姓氏为耀的某人出现在了酒馆的门口。
本来我们顶着黑眼圈,睡在了酒馆内最为自豪的那张沙发上。
贾乐安在睡觉之前明明被我哄骗着盖上我的大衣躺好,醒来的时候那个毛绒的粉色织物却已经和地板是同一个海拔,沾染了灰。
在大门被扣响的时候,我理所应当地从睡梦中醒来,一种烦躁地本能驱使着我去理会那种噪音,但我还是一把把贾乐安推倒在沙发上,打算给他重新加上保暖。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有什么硬物摔落在地板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个手机。
低头一看,那个手机已经在地面找到了自己的姿势。
剩余蜡质上的模糊倒影,已经把它变得圆滑。
表面残留着皮脂和其他赃物,但是还保持着干爽的手感。
贾乐安的那个东西的屏幕还在亮着,背面已经滚烫。
我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全身的细胞都在炙烤之下变得清醒,然后迫不及待的赤脚走向大门,不想理会地板上遍布地碎渣。
“啊……”
耀英檀这下真的变成了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在一夜之间变得很瘦很瘦,我难以想象这段时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直到他露出含有痛苦的表情,这般刺激直接让我捕捉到他身上的细节。
他还是变成了那样的东西,似乎是最坏的结果。
我突然感觉很恐惧,更多的是感到悲伤。
啊。
你好累。
——
耀英檀:
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感到口渴。
身体内的水分好像流失严重,用来支撑身体的双臂筋骨铮铮,身体上有的没的肮脏让我十分敏感,这本来该是长时间失眠之后才会出现的症状。
饮水机里只剩下能把杯底盖住的水,只是稍微润了润抽搐的喉咙,完全没法为那种刀割的感觉带来解脱感。
我好像真的变瘦了。
这么说可能很怪。
世界在我的眼眸中失去颜色,但那不是身体陷入不健康时所展现出来的样子,房间内暖色调的东西全都被放大化的血色洗退原来的模样。
想要确认一下网络钟表的时间,却因为手机壳是银色的偏冷色调,很难找到。
最后我放弃了,被一种难以理解的饥渴感威胁着精神,我决定先去镜子前面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情况。
那个仿佛死掉过一遍的样子就是塔麦斑娜所害怕的模样
真讽刺,昨天晚上还在说不是血族的这个人类,现在也有了那些大家所惧怕的东西的外表,说不定已经完全变成那样的生物。
所幸是冬天,为了御寒套上足以遮盖起身体的衣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拖着缺乏能量的身体想要走到最可靠的那个那个地方求以援手,下楼梯时因为晕眩所以摔到了膝盖。
小而浅的皮肉伤便在面前,像个彩铅画一样微不足道,被神秘的橡皮抹掉了。
脱离身体的少许东西最终只是化为一团灰,它们混杂在混凝土上残余的绒毛里,和丢弃的无名碎屑没什么两样。
我的其他损伤最终也可能变成了这样,真的变成“别的东西”了。
在解决威胁到生存感的问题之后,我到底该怎么向别人表达这种事情。
有可能从现在开始,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信任,唯一的只有芳芬雅,但是那个孩子在我醒来之后就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默默散发着体温,无论我用什么样的方法都不能让她出来。
然后我循着记忆中的地址来到了塔麦斑娜作为店长的酒馆,贾乐安曾经介绍给我的地方,这里自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挂过门牌。
门锁被慢慢打开,我推开了门,塔麦斑娜仔细又疑惑的观察着我,然后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神色骤变,一时间好像把我当成了怪物,随后涌来的善意还是勉强。
“你看我……”我有气无力的说道,但是能把这几个字挤出来已经相当耗费我的精神力:
“……太讽刺了。”
“你,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塔麦斑娜有意识的和我保持一定距离,便突然想到这个时候把自己的需求第一时间说出来,可能还是个好一点的选择。
“想吃肉。”
我稍有异变的目瞳瞟向一边,虽然目前的空气可能挤满了名为紧张的东西,但是无所谓,我只是来这里寻求施舍而已。
“哈?”
塔麦斑娜的动作开始变得十分僵硬,她赤裸着脚,想要转身却又把重心调转回来,头发也很散乱,那些带着暖色的部分在我的视觉中一个又一个绽放,变得刺眼。
“想吃,牛排。”
我指的是这个酒馆菜单上的珍惜品种下酒菜,虽然味道都算一般,但这里确是魔塔特区镇为数不多可以吃到烤牛肉的场所。
我现在一想到高蛋白的热食就会分泌黏糊糊的口水,但是身体的状况太差,便什么都不想处理。
更重要的事情是,我觉得我应该让芳芬雅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好的,我懂了。”
很显然塔麦斑娜的想法首先是从自我保护的方面出发的,那些掩藏在身体里,连我都尚不清晰的变节,每个项目若是得以单条列出来,都有可能成为对别人造成伤害的定时炸弹。
当她听到我想吃的是牲畜肉时明显舒了一口气,回到他们经常在一起过夜的地方,把半边脚掌塞进鞋子里,走去厨房。
“吃辣么?”
她稍微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他们扎成马尾,摆出那种和往常无异的样子,好像是为了补偿之前的疏远感。
“随便。”
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和身体分开了,根本没有力气去大声说话。
视野中酒馆台桌的纹面在视觉中一会清晰一会模糊,想睡觉却又被身体里的饥饿唤醒,我想在塔麦斑娜准备好那块东西之前,我还能撑一会。
慢慢地我却发现,有一个身影在旁边看着我,眯着眼睛,和我一样不精神。
“贾乐安。”
呼唤着他却没有引起大的反应,以我现在的力气所能发出的声音,真的就只有那么大小了。
“你咋了。”
贾乐安拉出凳子,一脚差点踩偏,和我用对称的姿势趴了下来,根本没睡醒。
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但是那种味道不是来源于他的,以前我闻不出来,现在却能很敏感地分出这些细节。
很快消散了,淡化为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程度。
也许正是这些变化才让我从睡梦中开始就被消耗着能量。
恐慌。
贾乐安到底会怎么对待我呢。
然而他只是很温和,这和我所认识的贾乐安不一样,每天从梦中醒来的他总是会有很多情绪,要一股脑扔给别人。不排除是塔麦斑娜的存在可以压制他这一点,但是眼下分明是他展现自己的一个超好时机。
“你要的牛肉来啦~一会记得付钱。”
塔麦斑娜其实不是厨师,下酒菜的料理由其他人提供,那些菜谱简单到厨师换了人味道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热气腾腾的烤盘被推到了身边,那个味道却只是像无味的蒸汽一样盘旋着,有点不妙。
塔麦斑娜在我的对面装模作样地擦着杯子,然后趴下了,从公式化的服务生形象中脱身,她泄气一般地说着:
“可以了,快吃啊。”
看来我还是很信任酒馆的烹饪设备,透支得来的精神蔓延到了全身,奇迹般的力气支撑我去搬弄刀叉,然后我很迫不及待咀嚼着一块牛肉,咽了下去。
我能看见贾乐安的牙床在抖,他看见我的眼神之后,佯装打了一个哈欠。
“怎么样。”
贾乐安说,他把虚软的手掌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捏了捏。
我沉默了一会,没有理会,然后默默说道:
“塔麦斑娜,我想再加一点盐。”
“加盐?”
她突然感到了一丝疑惑,用一个不太像魅魔的眼神看着我,虽然那种打量别人的成分稍纵即逝,但是她还是存留了一丝疑心。
她的给予是贴心而又温柔的,但只是在我这边才能显现。
走回厨房,捧着调味料,塔麦斑娜
我看着盘中沾满酱汁,已经缺斤少两的牛排,名为悔意的东西正在慢慢劈开我的神经。
那袋海盐是普通的调味盐,在魔塔镇这边是很贵的东西。
“一会我加……加钱。”
很多盐分被我倾倒在那个牛排上,再次用刀叉品尝的时候,我大概是绝望了。
“没有味道,加了这么多才有点。”
肉汁中扩散的红色反而更加诱人,然而这并不是我的身体想索求的。
“你是不是在想芳芬雅。”
温暖的触感裹住了我的额头,塔麦斑娜在我耳边轻语着。
我现在对她的这种动作完全没有以前的的感觉,当世界的一切在眼中骤变,我就好像不停地处在同一个梦中,一切都失去了醒来之后对于意义。
“我在想。”
再然后,塔麦斑娜的那双手就盖住了我的眼睛:
“没有哭啊,我还以为你会哭出来。”
“芳芬雅今天早上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完全不想看见我,我在想我给他的东西是不是不够。”
“你们有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现在可能是个很紧要的关头,耀英檀,但是我没有办法。”
“你已经帮到我了,我总不能让乌祖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回答塔麦斑娜,她说的话让我有些激动的情绪得以平复,简单的触摸反而是最好的缓冲剂,他告诉我至少还有人能在某些地方支持我。
“牛排有味道了么?也许下次我可以给你做生一点?”
“嗯,以后会好一点的。”
“嗯~”
她的精神似乎开始变得亢奋,思考着下一步要对我所进行的东西。
我的胃里传来一阵阵抽搐,不知道是消化反应还是别的什么,新鲜营养的摄入让我身体内的一切再次加快了,我越来越不像是个人了。
“有个问题,耀英檀。”
塔麦斑娜继续说道。
“你打算怎么告诉你的同事,除了耀英檀之外的人,如果你以后会像那些血族一样吸收血液,你要怎么做?”
“哈……说实话我得考虑考虑。”
“他说的对,犊子。”
贾乐安这个时候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现在出不去魔塔镇了,火车站的体检你根本过不……啧,犬牙长的真突出,换言之,你和他们魔物是一种东西了,你懂我意思吧。”
“别多嘴,贾乐安。”
“好好好~”
“店长!”
砰嗵。
一个硕大的身形这个时候直接撞开门就冲了进来,是那个叫弗朗基的兽人。
我们三个同时看向他,弗朗基的眼神却没有先锁定在魅魔身上,他比塔麦斑娜和贾乐安还要敏感,我感觉他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一瞬间快速的絮叨着,但还是很快把他的场面话说完了。
“有人杀了一个血族,那两个家伙在镇子里开暗枪!现在……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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