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芳芬雅去医院。
随着路上那些熟悉的景色逐一退去,映入眼帘的街角开始变的陌生化。
两人的双手互相传达着温暖,突然哧溜一声,芳芬从两个混凝土版块间的斜坡滑了下去。
以前这里还需要修路的时候,社交是最困难的事情,几乎每个施工工人都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碰上什么样的工友,当时的很多工程都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越是偏僻的地方,出毛病的概率就越大。
很多设置奇怪的减速带就是这么来的,包括路与路之间高度不均所以修修补补的斜坡……芳芬雅就是踩在这样的冰结上滑了一跤,等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披散着头发躺在地上:
“哎呦。”
似乎没有摔到哪里的样子,芳芬雅的脸蛋上挂着自认倒霉的表情,摔倒之后的这幅样子,反而给我留下了一些可爱的印象。
“唔……”
她转了个身半趴着,确认自己的鞋边没有更多的冰皮,就用双手支撑住身体,从冰面上站了起来。
“芳芬雅。”
医院寄生着顶楼树干的远像已经出现在眼帘中,道路犯下的错误又一次给幼小的孩子留下擦伤,我又望向四周的瓦堆残墟……便突然想要询问芳芬雅一件关于过去的事情。
“你还记得以前这种街区是什么样子么,那个时候这里什么都有,和现在一对比,简直就是……难以形容。”
我从道路边离开两三步,絮状的水雾离开唇边;低头就看到一个残破的复古怀表,弹珠状的圆润外表出现了裂纹,可惜是一颗废料了。
好像,这里以前是个魔物的小商店街。
“以前我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哥哥。”
芳芬雅像是补充遗憾一般回答道,从我的背后走来,和我一样让视线跨过废墟组成的平滩,注视着远方的小丘陵。
那个地方我以前是看不到的,然而现在却能看到很奇怪。
“那你以前没有被血族的什么机构收养起来么。”
“不,那个时候我……”
芳芬雅说着说着,表情突然出现了一阵迷茫,或者是情绪失控的前兆。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太好的现象,但是芳芬雅失神的目瞳很快又浮现出一丝忧伤,睫毛扑朔着遮挡起来,看向别处。
“每天被关在一个充满液体的地方,那里的人不许我有自己的想法,每天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很可怕,所以我现在也不太喜欢自己的这幅样子,虽然明明这就是自己的样子,”
芳芬雅抬起自己的双手,翻看着它们,我突然注意到芳芬雅的手上有奇怪的掌纹,之前没有类似的感觉,但是在我听过她的描述之后,那些仿佛不是来自正常胚胎的稚嫩掌纹立刻在我的视觉中变得刺眼了起来。
一个人显然不应该在别人说出这种事的时候有关怀之外的想法,但是因果造就的实际差距往往会放大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让他们占据原本积极的情绪,变成多重的疑虑。
我不该因为这种东西做出什么伤害芳芬雅的行为,如果有,有可能就会变成无法弥补的东西。
“像哥哥这样的现代人类经常会用一种好奇的眼光观察我这样的白化病小孩。”
芳芬雅举起了羽绒服的袖筒,向我全然展示她的容貌:
阳光抹过的地方,洁白无一瑕疵。
只有几处地方在诉说着那种区别感,然而它们被我本属于人的神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且报告反馈,本质上并不该那么刺眼,那些微妙的部分只是单纯的不属于人类就被分拣而出,轻而易举地形成难以更正的成见。
“我现在的这幅样子……很可怕么?”
她停下那种动作注视着我。
一种混杂着祈求的情调铺面而来,我能感到有一股不同于芳芬雅外在的情感掺杂在其中。
我大概明白这种处境。
不管你对自己认识的清不清楚,一个人也总会有这种时候。
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催促着一个人表达不明不包的话语,在这些结束之后,他往往又会期望别人从他那里提取些什么,并反馈一些符合期望的事情,以便满足人类内在的欲望空虚。
芳芬雅现在的这幅样子很像那些。
现在她对自己的认知问题和社交安全感引起了冲突,是个令我感到棘手的情况。
但是我还是要回答她。
“不……虽然这种话说出来并不好,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会对你身上的特征很敏感,会联想到那些和掠食者有关的地方……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给你一个营造美梦一样的‘不’,但是一旦这样,我就无法保证除我之外的人会不会通过这样简单的一个字来伤害你,你明白么。”
我缓缓蹲下,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的细节,结果却迎来芳芬雅释然一样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而是拍拍我的肩膀,略有蹦跳地走到了路面上,对这个地方没有更多好奇的留恋,自己一个人朝着医院走了。
我略带疑惑地注视着她,看着那个小巧的身影逐渐走远,去往幽灵医生的居住地。
刚才芳芬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分不清是她太敏感还是我过于迟钝,很快我放弃了思考,让心智流于当下的第一感觉。
那就是“一切都还好。”
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什么,跟随步调奔涌所涌现出的新想法就是这样。
但是我们到底能不能把这种感觉一直维持到杨医生面前,就是另一个层次上的问题了。
——
“对了,芳芬雅。”
“怎么了,哥哥。”
我们看着门面玻璃上的倒映发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给杨医生打电话了。”
“杨医生,是哪个大姐姐么?”
我们两个人的思维和行动都开始变得紧张,实际上身边的空气中到处都是对于杨医生身份留有些许恐惧的通感。
这些微妙的处境差别变成了放缓前进脚步的最好理由,就在我确定拨出那个号码的一瞬间,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我们的背后响起了。
“你们在干嘛啊!”
大概就在我和芳芬雅都在抖机灵的时候,杨医生的嗓音也从背后传来,之前那个铃声之后一想就和八音盒的音质一样,十分诡异。
“她故意的。”
转身之前,我给身体僵硬的芳芬雅留下这么一句话。
那个在冬天还坚持穿着白卦的人形和我们简直来自不同的季节,微风拂过,就能看见裸露的脚踝,穿的还是透气的运动鞋。
然而杨医生还是优哉游哉地转着手里的钥匙环,那个大圆环的形状让我想起高中宿舍老门卫身边地一串串钥匙,但是杨医生带在手里的钥匙并不多。
“你最近晨跑么。”
芳芬雅拽住我的手,再缓缓转过身来,我听见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显然她还是忌惮着杨医生的样貌。
所以我就采取了和正常人交流时会有的打招呼方式,因为杨医生这幅打扮应该并不是出于某种对于生人的恶意。
“不。”
然而,她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地,手指上那个大大的钥匙环很快停止了转动,然后她走上前来,把我推开;芳芬雅便为了避免被杨医生接触到而走到了一边,在钥匙接触到门锁的时候又抱住我的手臂,好像在发抖。
“所以今天你为什么要带一个小孩子来,耀英檀,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和她有关么。”
“对。”
芳芬雅坚定地抬起头来,那种样子像是在和别人拌嘴的时候强词夺理,很快又缩回去了,就像一只小兔子。
“嗯,差不多吧。”
看着杨医生一言不发的样子,我配合着芳芬雅回答她。
她只是维持着那份带有陌生感的样子,门锁好像也在转动的途中快速腐朽,最后发出机簧崩坏一样的声音。
“我还在想,我下一次帮别人处理这种事情,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转身之间,杨医生的五官,衣角,所有维持以人形的边角料在一瞬间像是沙画一样被风吹干,腐朽,变成镜像一般透明的单薄。
门扉好像是被不存在的大脚一下子踹开了,撞击在墙壁上的瞬间留有些微惯性,稍作无力地反弹回来。
芳芬雅害怕地捂起了耳朵,然而医院却像听取了她的意见一样变得寂静下来。
许久,只有杨医生的声音,在从不知道何处传来,回响在脑海里。
“进来吧。”
柔和又单纯的面貌,和我们之前看到的杨医生完全不是两回事。
我想拽住芳芬雅的手,自以为在她面前的我是没有什么事情处理不了的,然而那个单薄的手臂上所传来的确实是一种抗拒感。
“哈——”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芳芬雅。
她只是任凭自己的目光被拽向走廊的深渊,我感觉她身体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怂恿她抗拒这种场景。
“你不相信她么。”
我如此问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使用其他方式。
“不……”
芳芬雅低下了头,仔细思索着。
“我还是……愿意相信的。”
结果,就在我们两个人都踏入走廊的时候,那个之前由杨医生亲手打开,任我们通行的金属门突然又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关上了。
不详的裂纹在在玻璃窗处得以延展,怪异的折射感遍布了双眼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外界。
芳芬雅身体下意识一抖,短暂的时间里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让她看起来像个身体僵硬小羊羔。
女孩的长发比起身体要迟钝地很多,芳芬雅在受惊的时候先是靠后撞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又像碰到了另一堵墙那样跳了起来。
那些发丝在那个瞬间终于跟上了芳芬雅身体的动作,像是带着静电一样互相独立地膨胀开来,女孩的体型好像也变大了,虽然说只有一会,但是印象中的那些头发确实是自己动起来了。
芳芬雅大概是用了好久才缓过来,我有些后悔没有掏出手机录下来她的这幅样子。
“对不起。”
她冷静下来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找我道歉。
我的手扶在芳芬雅的肩膀上,那个地方是距离胸腔稍远一些的位置,然而掌心的触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芳芬雅的心跳。
有活力的身体内不断散发出与恐慌有关的信号,我看到她这幅样子,再略微计算一下我们之后要走的路程,顿觉得步履维艰。
强迫一个胆小的人走进某游乐场举世闻名的鬼屋大概也会换来相应的效果。
不过我一生中大概是没有几次机会去那种游乐园了。
“你觉得你现在能自己走路么。”
“我行……不不不……”
芳芬雅刚要说什么给她自己打气的话,室外的一阵风声又把她从理想带回了现实。
“啧,杨医生!”
我便突然放开了嗓子,对着医院洁净而又空无一人的走廊放声大喊着。
当然,回答我的也只有自己的回音而已。
“不要再搞什么动静了,这边有个人受不了,你随便给点指示,把我们带到你想要带我们去的地方,最好不要太吓人哦。”
“她会听你的么,哥哥。”
“不知道啊,看她心情吧,但是听着……芳芬雅……”
我突然压低声音,提示接下来的交流之允许发生在二人之间,就凑在了她的鼻梁前。
“怎么了……”
芳芬雅迷茫地问着我,还是有些在忌惮四周,眼神聚焦并不稳定,没有把她的精神汇聚在我的身上。
“你听好。”
我稍微用了一定点力气,捂她的耳稍附近,没有拍出响声,那只是让触觉稍微蔓延到骨骼的重量,但是之后我又马上觉得不妥,便用带着温热的手指并拢,捂住芳芬雅的耳朵,封闭她的一半听觉,让她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其内在缘由的,你懂我的这种意思么,芳芬雅?”
“不……我不懂。”
芳芬雅充满疑虑的眼神里闪一丝丝绝望还有担忧,那大概是我又做了对缓解当下无用的事情。
“那你觉得医生有和我,还有你,以至于其他人相近的组成部分么。”
“有……”
“她以前有没有可能是个人?”
“是的,当然。”
芳芬雅唯唯诺诺的说道,她果然还是没有理解到我想表达什么。
“看看这周围,看看这一切,我之前已经背着你找她好几次了,杨医生帮过我很多忙,这里条理而又洁净,人性机能内的排布总是有迹可循,如果你总觉得别人要加害你,最好是要让自己先看清别人想要从你这获取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的事情太少了。”
“哈——”
芳芬雅稍微深吸了一口气,让她自己冷静了一些,然后才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大概明白了。”
“好的,让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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