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医院,脚边偶尔能掀起喧尘的时候。
芳芬雅在盯着我。
我们路过了那个废墟风化形成的荒摊,芳芬雅说她要留下来玩一会。
在我陪着她的时候。
芳芬雅在盯着我。
等我们绕过乌祖回到家中,在我拿起钥匙插进门栓的时候。
……
我有点忍不了了。
“芳芬雅~”
我的大拇指依旧卡在钥匙环上,那些金属物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听上去就像是生锈的风铃。
“啊啊?怎么了?”
至少在我转身看到芳芬雅之前,她还是一副沉湎于某个东西的模样,看到我奇怪的反应才从惊愕之中抽出神经来,惊慌失措地应答。
我马上从她的面庞上看到想隐瞒什么东西的情绪影子,不过我还是慢慢泄下气来,任劳任怨地去开门。
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那种从芳芬雅身上发散而出的侵略性正在包围着我,本能地察觉到之后也在慢慢意识到那是来自另一个人本能欲求的深渊,另一种东西也开始在身体内滋长,就像是咕咕叫着的胃囊,准备好了之后就完全不知疲倦。
芳芬雅那边好像已经准备好重新摄取我的血液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还是有的:在有些事情越过了一定界限后,再怎么向着另一个极端进行,也会跟以前没区别。
——我身体里出现的新东西如此答到。
我有种感觉。
也许杨医生想要做到的,和她实现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那之后还会有个木牌滚落在我的脚边。
这些东西告诉我,这一连串的事件远没有结束,在这之后我可能会经历极端的辛劳和折磨……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家门打开,陌生的事物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回来了……”
芳芬雅扶住衣钩,脱下自己的鞋子,随即看走之前被我们重点摆放的那些电子玩具。
“我想继续看之前那个电视剧……”
她抱起那块大荧幕的手机,露出小猫岂食一般的眼神。
“……其实我有别的事情。”
对于芳芬雅来说,当下的时光是支付精力过后的最好消遣,这种拒绝让我有点于心不忍,但是我认定眼下一定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我去了解,而不是在几天之后去问别人。
“你要去哪?”
她有点泄气地坐在床边,语气上却没有不饶人的意思。
“其实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看到大街上……死了人。”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让我们尴尬的早晨。
“是这样啊……和哥哥你的工作有关,好……我知道了。”
“不单纯是工作……”
我戴上放在餐桌旁的手套,又将它脱下来,放在一边,眼睛的视点紧紧盯着地面,任由各种思绪在我胸腔的一角拧成各种乱麻,然而对于它们,我却什么都不想做。
“嗯……我明白了,我可以在家里找一找有什么新的东西……等哥哥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分享。”
芳芬雅又从床上站了起来,去厨房的净水器那边倒了一杯凉水。
“……你怎么还不走?哥哥?”
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我还是愣在那边,心里依旧盘旋着各种各样的思绪。
“我觉得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啊?”
看到那种驱使我走出家门的燥意逐渐消散,芳芬雅往碗中放入五颗大冰糖,然后坐在餐桌边,静静等着我。
“还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其实我最近处理的很多问题,都是在围着你转,包括今天早上发生的枪击事件,那种可以击溃血族身体协调能力的带毒子弹,它原本的持有者,并不想只伤害我们两个,或者说并不想只伤害你。”
“死掉的是……什么样的魔物……”
芳芬雅起先只是静静地品尝那种带着蔗糖香味的冷饮,在我说完全部的话之后,她突然问出了这种事情。
“哈……你是不是隐约察觉到了,那个魔物我还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是我们都能确定她不是来自魔塔镇的,所以你应该能清楚,如果这一切都是在围绕你,芳芬雅,或者我还是其他什么人转,那么这里总会有人在之后面临相当重要的抉择。”
“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其实每天都会寻找记忆的线索,来判断我以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
芳芬雅看向了她自己在碗中的倒影。
“但是我找不到……”
“你知道么,这种情况一般有两个可能。”
我将手套按条纹挤压整齐,塞进大衣的衣兜中。
“一种可能是你真的想不起来,另一种可能就是来源与你自身的阻碍,你认为所在思考的那一面并不是完全的‘你’,这种想象我以前在很多人的身上的见证过。”
“嗯……”
芳芬雅默许到,但是那种什么都不愿干的样子,还是说明她正在慢慢陷入思考。
“喂喂……”
我用关节叩击墙壁,晶莹的蓝色纹路包裹其上,我的手指像是木雕一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嗯?”
芳芬雅从那种处境中回过神来,懵懵地看着我。
“有些事其实完全可以不用想,现在重要的是享受当下的时光,我出门了。”
“嗯……”
——
我走出了家门,乌祖就在不远处,站在已经拉上卷帘地早餐铺前,朝着屋内招呼她的孩子。
“这么急着想要去那呀,耀英檀。”
“去单位啊,阿姨~”我转身笑说到:“对了,今天是要出去玩雪么?”
“积雪最近都变硬了,今天可不是让孩子去干那种事情的日子。”
乌祖兀自笑道,蜥蜴的长面颊上浮现了很慈蔼的笑容。
我才意识到今天跟着乌祖的小不点没有以前那么多,再仔细一看,这些小蜥蜴都是自幼就有比较突出的小肌肉,听他们含糊不清的声音,那些都是男孩子。
“那今天是去干什……”
乌祖突然抖了抖身体,好像她身后有什么让她很难受的东西。
这个时候乌祖转过身来,我看到一个身形较小的蜥蜴挂在她的背后,那里有个大背囊,里面有很多奇妙的发光物,还有枪支,以及各种各样的复合材料制成的器械。
“打猎。”
乌祖给我撂下这么一句话,拖着一排小蜥蜴出发了。
我才意识到在她家门口的一层冰面上,原来全是小蜥蜴爪子的脚印。
真好啊。
——
后来,我去了民警社。
其实在中间那段路途上,我曾有过明显的犹豫,那种犹豫就好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精神,不断地把我想象力地可塑性提高到极限。
一边想着在我好像看到另一个幽灵的那边怎么样了,一边想着民警社的同事们现在都在做什么。
但是总有些可能性是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到的。
在我来到民警社门口的时候,我发现整栋建筑都在传出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声音,空气中飘着足以驱使化雪湿润的尘埃,还有一种有着淡淡腻味的不明味道。
然后我看见了。
他们竟然在装修整个警社。
很早之前经常堆积一些小虫子尸体的那个房间现在被人卸掉了全部的东西,原本的墙角已经被人抹上了一大块水泥。
那个房间里没有人,我只懂得静静地站在门口,各种气锤钉枪敲打机械运作的声音从办公楼一直传到整栋教堂宿舍,不绝于耳。
这是怎么了……
他们真的有人去处理一下那个离奇的死亡事件么。
许久,我的视线才能从那个被翻个底朝天地旧房间里抽出来,看向别的地方。
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在远处走廊里搬运着装修材料的人,那些家伙真的是我的同事。
好像还有几个来自木厂的魔物帮工,那个叫弗朗基的兽人正在和贾乐安有说有笑,不过他们都不理我。
我的视线随即就被一道半敞的门扉吸引了。
暗处敞开的缝隙首先是飘出一些长头发,塔麦斑娜那对引人注目的眼睛随即就出现在更上方的缝隙中。
她冲我招一招手,在那之后我就走近了那扇门,塔麦斑娜就消失了,寒风拂过就让整扇重物卡在了门框上,那里变成了虚掩的门锁。
在我打开那扇门之前,心里自然会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一想到那是鹤羽晴阳的办公室,塔麦斑娜或者是别人又不会在里面做什么,我便壮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
温感的飘忽带来了隔离感,我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睛,鼻翼旁很快就挤来了各种各样的香气。
有咖啡,一点化妆品,更重要地是类似于干果混合陈年老糖的酸甜味道。
等我真正想要去注意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发现塔麦斑娜正站在我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举着一个游者绿色包装的东西。
“吧唧吧唧。”
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把一片崭新的糖果划给我。
“吃么。”
“哦,吃。”
我下意识地把那个口香糖拔了出来,触感似乎有些不对,但是在我刚想有所反应的时候,已经晚了。
“啪。”
一束火星突然在我的前方出现,那是一种类似于摔炮的声音,焰光划过视界的一角,把它绽放的白焰留在那边,是我受到惊吓的记号。
“哈哈哈哈哈哈~”
塔麦斑娜就开始嘲笑我起来,远一些的鹤羽晴阳没有稳住咖啡杯,让透明的液滴落在了办公桌上。
“他还以为那是真的。”
“嗨……”
原本莫名其妙的心情现在也被缓解了大半,经过惊吓过后才知道自己应该让双腿放松下来。然后我就找到沙发上一个偏僻的位置,打算坐……
“别别别!那里也有!”
“啊?什么?”
我这才捂住大腿恢复站立姿态,塔麦斑娜脸上的笑容愈发旺盛了。
“你们今天到底……”
再次从疑惑中反应过来,我看看不动声色敲键盘的鹤羽晴阳,再看看塔麦斑娜,然后继续朝我选定的位置坐了下去。
“不要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往那边靠一下。”
魅魔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挤向了一个可以清晰看清鹤羽晴阳面庞的位置。
那是在她座位的斜对面,一个可以看清局长全部表情的地方,正在我奇怪为什么鹤羽晴阳还是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时,塔麦斑娜就已经凑了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了。
“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事么,耀英檀~”
她用一撮头发在我的脸上来回挠痒,在我的牙颚附近立刻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想咬住什么东西的欲望,但是我即时忍住了。
“不要这样,进到眼睛里了。”
我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对于塔麦斑娜可能正在慢慢倾尽于危险,便马上抛出这样的话语来制止她。
“啊,对不起。”
她这才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小动作,正在透过发丝后的隔离带传过来。
魅魔是这样子的……简直就是淘气鬼的性格。
“所以,你刚刚要告诉我什么事,塔麦斑娜。”
“我想想……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你告诉我的……不对不是这个……”
“嗯……”
我突然有点无语。
“哦,对了!”
很久之后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一根食指直直地冲向天花板,几根被遗忘的发丝缠在上面,好像上面有光,
“我要当你领导了耀英檀。”
“啊?”
说起来,塔麦斑娜这种说法……好像和之前的景观有点相像。
警社因为常驻的民警不多,所以未开放的备用房间也有不少,很多人一直徘徊在招收新人和“那么多民警真的有用吗?”的尴尬思维里。
所以既然塔麦斑娜这么说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太相信,鹤羽晴阳真的会做出这种决定。
“真的嘛~你现在应该叫我副局长了。”
塔麦斑娜又靠了过来,脑袋在我保暖大衣有点脏兮的肩膀上磨来磨去,
“你去梦里听我叫那个名号吧。”
“那你……”
然后她更夺寸进尺,手指用力点在了我的面颊上,像是小钻头一样来回旋转,有些刺激面庞穴位的肿胀感。
“……叫我姐姐。”
她的眼睛中溢满了一种名为期待的情感,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当着自己上司的面塔麦斑娜就别想让我这么做了,当然单独当着她的面也不可能。
我想用力把她推开,塔麦斑娜却整个抓住了我的手,筋键处被她刻意施加蛮力,柔软的身体伴随着体重开始压上,我现在怎么动都使不上力气。
“叫一声嘛,叫嘛,人生中好不容易当一次你的领导啊~”
塔麦斑娜可能是少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控制自己的家伙,她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逼近其他人的底线,有时只为了擅自欣赏别人惊慌的样子,用这种矛盾的境遇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的侵略性几乎很难从其他人身上找到。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会像别人一样顺从她,我原本可以在获取第一次经验时就做的绝一点,让塔麦斑娜轻易从我这里获得她想要的效果,,却没曾想自己的自尊宛如一只不受控制的怪兽,在一切思考之前,他就已经蹦出来擅自行动了。
“不不不——我用鼻子喝鸡尾酒都不会叫你一句副局长的!”
手腕的有些地方虽然很疼,但我还是找到了能施加力量的角度,顺势顶住她的两个肩膀,把局势严格控制在了肢体冲突的范围之外。
她便松开了一只手,擅自摸着我的眉毛还有眼睑,散发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了,我不想闹了。”
“嗯。”
每个人的心中各有倒数,稍微推了她一下,我们就颇有默契地在沙发上重新坐好,这反而能说明我们在鹤羽晴阳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进行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了。
“局长。”
“怎么了。”
我盯着塔麦斑娜的大凉鞋,它正在往我脚边凑的事实,立即让我感觉一阵头痛。
“真的么,塔麦斑娜要当副局长了,那是和口香糖一样的笑话对吧。”
“其实不是笑话,是真的,而且现在的装修除了掩人耳目,就是为了在下一个工作期接受我们的新伙伴。”
鹤羽晴阳轻轻调整她的办公椅,一旁的塔麦斑娜随即就朝我露出了一种全然得逞的表情,自视甚高的嘲笑。
“好好努力呀,同学~”
塔麦斑娜如此说道,我接着就抓住她向我伸过来的爪子,扭在了一边。
“……那么,局长,今天早上发生在大街上的案件……我当时。”
“哦~哦,哦——原来你还知道啊。”
鹤羽晴阳先是将自己的目光偏向魅魔,然后又看向我,呆滞又灵秀的面庞突然显出某种疲惫感,看来有些事情她已经和魅魔聊过。
这让我,好头痛啊。
一边还在攥住塔麦斑娜手指的掌心突然发力,她一时只顾得上喊痛,完全没有了其他反应:
“别别别别,别这样,好疼啊啊啊。呜呜局长!他欺负我——”
“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鹤羽晴阳把办公椅的旋钮调了回去,还是决定不看向我们这边:“整个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不过这也是促进我们实行这个计划的关键,如果你要是真想听听,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她端起水杯轻轻啜饮,眼眉睁开,将目光放在我的右手上——它正在攥着魅魔的手指。
我松开了它,看着塔麦斑娜对着自己的手又吹又揉,我很怀疑那其实是装出来的,她的力气还有身体柔韧性不可能承受不了刚才那些。
“有点奇怪,局长。”
“嗯?”
尽管我很想了解关于这次事件的未知信息,但是在那之前,我突然发现了新的顾虑。
面前的这两个人明显比我经历了更多的事件和信息,他们现在完全可以选择对我隐瞒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是不是一直很不正常?
“这和平常的情况不一样……如果你们真的发现了什么,应该早点告诉了我才对,这个时间点应该早就开始讨论了……而不是在这里,等我来问……”
我夹杂着惶恐的目光,鹤羽晴阳规避着那样的眼神,之前一直对我恶作剧的塔麦斑娜也不说话,仿佛于心不忍。
我叹了一口气,大概理解了我现在的处境:
“……其实,今天早上我在经过那边的时候,发现了和魔法有关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幽灵一样的人形,虽然说我今天也见到了真正的幽灵,不过那个和出现在血泊旁边的幻影完全不同,我当时知道她是来找我的;你们看,我都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东西了,现在拿来交换,是不是也挺可行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
本来有些紧张的鹤羽晴阳放松下来,室内的气氛好像也随之缓和,她微闭着眼睛倚在办公椅的靠枕上,闭目养神。
好像在进行着某种思想斗争,有些眉纹的额头紧锁不开,睁眼看一看我,俏丽的面庞又出现更多的愁绪:
“好吧,耀英檀……其实有些事我们确实不想告诉你……我……我们觉得。”
塔麦斑娜这时才拍拍我的肩膀,整个人凑了过来,对我耳语道:
“‘他们’想让你把芳芬雅带离魔塔镇。”
“你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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