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啸部落,内部分裂的地精,流窜的狩猎情报,被扣押的人质,突然出现的面具哥布林。
我和老丑所到达的地精小村庄就像是被从新生代地精集体里被割下的一团肉,病态又臃肿地蠕动着,只能等待被它的归属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在这之前加紧自毁。
老丑不断用他们的语言与酥糖交换几个关键的人物名字。
听取大概是无意义的,所以我和芳芬雅轮流在周围观察,以提防乱用魔法强化听觉的家伙偷走他们的交流。
但是,我反而没有见过任何一只地精。
就连微妙的草动也彻底消失,四周安静地让我发慌。
仿佛根本不用别人做什么,这里的声音就会自己传到其他地方去。
这里的村民有和之前强盗身上一样的灯火,看得出来这里生活的家伙们都贫瘠又偏激,我其实不太信所有人都会放掉这个偷听外界世界的好消息。
然而……
确实没有人。
我没有发现就算了,芳芬雅也没有发现我所念想的东西,她的感官要比我灵敏地多很多。
如此一来,这里就真的没有谁在监视了。
真的么……
在我们三人离去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拥有同样印象的烙印最后出现在记忆的碎片里。
那其中的表情狰狞,灌满危险感与出血的假象,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大概是那个会用身体静电法术的年轻地精。
他躲在窗沿另一侧,用充满敬畏的眼神看着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在这种地方浸泡太久的原因;一路上我总是会想起现代城市中各种令我厌烦的形色。
“哎呀啧,好麻烦啊。”
老丑一边迈着碎步,一边伸手抓挠自己帽檐下的头皮。
他已经像这样低沉地走了一路,中间穿插着各种碎碎念,还有各种理解不清的小动作。
前进道路上的光芒越来越大,第一眼强烈的雪景已经变的格外耀眼。
我和芳芬雅背靠背坐在一块小岩石上,整理着各自的行囊,一边看老丑活跃在眼前的砾滩上,收拾各种大东西,然后把那些家伙全都装进了某个异次元口袋里。
……
酥糖也是给我这种感觉,但是就空间利用率而言,远远不及老丑。
“走了?”
在他提上背包露着象征性的微笑时,我还在忙着帮芳芬雅叠睡袋。
“走吧。”
说着说着,老丑先行一步,迈向光芒刺眼的外界,在他即将迈出尚还可见的地方之时,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疑团。
那种东西化为询问的冲动。
“老丑。”
“啊?”
我叫住了他。
老丑僵了一下,我本以为他会这么转过身来面对我的交流,但是他却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东西,扭扭耳朵,等待我的发言。
“你……活了多久。”
“怎么了,问我这个,八十岁吧。”
“啊,对不起。”
“昨天刚好八十岁哦,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过生日的人类。”
“啊……”
从他微微扩张的轮廓上,我好像看到老丑露出了一股微笑。
“你有没有懂了什么,耀英檀。”
他非但没有继续前行,反而在原所站定,询问着我。
“懂了。”
“我说了,你以后还会知道更多的。”
——
我很在意,老丑说他自己活了八十岁这件事,和他之前提起的男性戏精平均寿命有大不相符。
想起自己在实验室所经历的那些事情,现代人汇聚的精神能量所造就的地狱。
那对于那些接触过繁荣之光的魔物们来说。
他们也会干类似的事情么?我的
——
“噗呼……”
那辆奇怪的履带机车发出奇怪的驱动音,不断将身上的积雪抖动掉。
老丑把自己是双腿放上机车的驾驶舱,一边推着方向一边挠挠自己的脊背,然后把手伸到换挡器上扭动几下,车子的发动就算完成了。
芳芬雅在机车的后座那边等着我,本来我想等她坐上座位再去找自己的作为,结果她突然在原地跺了跺脚,冲我跑过来之后,用一种难以抗拒的体力把我甩倒了车上,然后自己找了边缘坐下了。
“老丑,为什么还要在那边躺着,在思考么?”
“是啊,我在思考下一步要带你们去哪里。”
我看到她又跳下了车,再上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结实的雪团。
“嘛……我是无所谓,但是你把我们喂的太饱了,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概念,比起这个我们现在是先遵于一种集体目的吧?作为导航者应该去做什么,你把我们带去你想要去的地方就好了。”
“主要是……”
老丑一个翻身恢复正常的驾驶姿势,芳芬雅手中的雪团在发动机的一阵轰鸣中消失了。
“我参与的信息网络虽然有强大的凝聚力,但有些时候互相之间给的信息也不算明确,现在的话有点拿捏不稳。”
“那这就要怪我的上司了。”
老丑又一个转弯,芳芬雅直接摔在了我的身上。
“也能这么说吧,不过你不担心我用什么方法把这个事告诉你的上司么?耀英檀?”
“其实说实话,能看到领导大姐姐被别人批评我还挺开心的,但是我现在看不到,所以老丑。”
我一伸手,递过去一个对讲机一样的手机。
“哇哇。”
他突然发出表示称赞的嗓音,看样子他对我说的这件事暂时没有什么兴趣。
很快,手掌间的负重感就消失了,老丑腕部坚硬的皮肤匆匆滑过掌心,留下丝丝痛感。
“你们人类的东西真是好啊,这东西能拿来远程通信,看起来又大又精制,这里面塞了不少那个……啊,电路板吧?”
“不,其实这东西也就是商品,往往经不起夸,整个工作原理看下来你就会觉得它很笨重,难道这世界上还没有拿来通信的占卜洐生魔法么?在这个地方过了这么几年,有些时候就会觉得那些可以看透人心的家伙简直比职场里的勾心斗角要直接干脆多了。”
我试图把整个话题往民警社相关的地方引导,老丑察觉到了,把手机还给了我。
“其实关于这种联络方面的问题……我大概给你讲一下我对于鹤羽晴阳的印象吧。”
“好啊。”
虽然我平常对鹤羽晴阳总是一直带着习惯性的恭敬,但那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情感,近似于保护欲。
这样的说法在提出时总感觉很奇怪,但我和贾乐安一样,平常在单位里的各种行为反而都是在反向维护局长的某些东西,鹤羽晴阳其实是个不太能经受得起刺激的人,多疑又善变,情绪又很柔软,每时每刻都要考虑考虑别人,软绵绵的很可怕。
就是因为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才好奇鹤羽晴阳在面对像是老丑这种家伙的时候都是一副什么状态。
进一步讲,我是因为这种东西才去好奇老丑的发言。
鹤羽晴阳知道之后一定会显得特别厌恶吧。
“她啊……我想想,挺厉害的一个人类啊,听说也是大美女,只不过很多人都流传说和一些危险的人群有关,所以前几次和她交手还是挺慎重的,不过后来……”
老丑的整个人突然上下起伏一番,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坐在车边的芳芬雅被抖落了下去。
她爬起来之后就站在原地,老丑把车停下之后,芳芬雅才慢慢跑来,然后突然脸朝地摔了一下。
我终于没忍住,调整沉重的身体翻下座舱,跑过去寻找她与雪色融为一体的小脑袋。
“头发。”
埋在雪堆里的芳芬雅小声说道;我便抬起一只前脚,然后她用俯卧撑的姿势从那里爬了起来,我看见还有一串头发深陷在我的右脚那里,刚想着要躲开,芳芬雅突然用一个小雪团打在了我的衣服上。
身体失去平衡只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带着身上的行囊从雪地上重重跃起,将我扑到在地。
因为纷飞的雪片依旧在徘徊,所以我本能性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芳芬雅带着凉意的手指正在我的脸上留下暖意。
像是冷血动物一样的瞳孔在接近时放大,而又闭合,芳芬雅像是找到了机会一样,用她承载行囊重量的膝盖狠狠压住我我的肚子,然后在我的下巴附近摸来摸去。
“刚才为什么不接住我,耀哥哥?明明我在那个地方时好好的拉住你了。”
“没……我……”
虽然那种语气很到位,但是我看得出来芳芬雅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起先她先是摸着我的脸,摇晃着面旁,越来越多的发丝附着在我的脸庞上,空间被它们封闭了起来,我想要说的话也被他们扫光。
芳芬雅的手指藏在其中,慢慢从颌骨向下滑行,掐住了我的脖子,忽然使力。
那是一种十分突兀的威胁感,筋骨的紧张透过不适层层传来,我的手臂离开雪地,在空气中和我的意志搏斗。
我看见芳芬雅的面庞上微妙而又悲伤的表情,对视的一瞬间,眉角又松弛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身体里的心跳就好像在和胸口搏斗一般,我和芳芬雅都是这种情况、
这是她的个人实验么,还是一种表达不满的奇怪方式。
无论是鲜红色的眼睛还是其他东西都在缓缓降落,靠近着我。
最后,她开始对我说悄悄话:
“其实,有些事情,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哥哥。”
“嗯……”
虽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因素,还是抱住了芳芬雅的身体,想使得我们两个人的外在不像看上去那么奇怪,就要承受相应的误解。
“我不信任那个老地精,他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你,我觉得我也没有向哥哥隐瞒了……”
“怎么了。”
虽然老丑确实显露出很多不正常的细节,但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还只是停留在神秘感上,和这些东西相处早成必然,与未知相处也只是习惯。
但是我偏偏对芳芬雅产生一种警惕。
她停顿一下,刻意地往耳孔里吹去温热的气体,之后的话,也只用气息轻轻托举了出来。
“我不信任那个地精,他身上有吸血鬼的血腥味道,而且也有种杀意。”
“和强盗一样么。”
我也说着悄悄话。
“不一样……”
芳芬雅犹豫了一下,却继续说着:
“哥哥,我们一起逃好不好。”
“逃哪?”
我有些惊愕,这个名词在芳芬雅这里可以涵盖很多意义,所以无法很快回答她。
“逃吧……逃到高墙外面,那个是叫电网的东西,破坏掉,然后哥哥带着我去熟悉新的地方,会一直陪着你。”
“……”
这句话带给我些微不悦的感觉,但是在怀抱中静下心来,便发现那种想象其实是一种美妙的昏厥。
这就是每名魔物都会去思考的东西。
认定自己深陷困境就会去盼望未知,似乎在轻轻撩拨就能寻找到容身之所的世界,他们的生存需求也可以被无限压缩。
南缘边境,是大多数魔物出逃事件频繁发生的地方。
而我们这次的终点也被选定在那边。
芳芬雅会产生这种想法,大概也是很正常的吧。
仔细思考一下,我和她虽然还不算熟知,但是彼此都还留有可塑性。
最开始的令人艳羡,彼此都能保持着完美身体……
如果能就这么告别一段千疮百孔的人生,那这想象中的出逃能就是另一个开端下浓重的一笔。
“可以么?”
芳芬雅见我许久没有反应,稍稍刺激着敏感的神经,各种痒感从脖颈的位置传递过来,我和她微微扭打一番,面孔就触及到了冰冷湿润的融雪。
透进眼角的白光,就像那种聚光灯,点亮了疲倦脑海中的一处角落。
出现在那里的影子是我自己的样子,散发着光芒的寒意太过刺眼,看不清镜子里的五官。
明明我就站在原地,站在黑暗里的我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般,渐渐跑远,丢掉了真实的自己。
不,我不能让芳芬雅变成那种东西。
“不,不可以。”
“是么……”
尽管这令人失望,但是我还是要把这种话告诉芳芬雅。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服,在无辜的棉绒上发泄自己的不满,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我阻止了。
“其实你要是真想走……”
我在她耳边说道。
“你可以找下一个人……”
“呵。”
芳芬雅发出了轻轻的嘲笑。
“怎么可能啊。”
——
“你们好了没”
老丑的摩托在倒行方面似乎有一点缺陷,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尝试性把机车送到我们的跟前。
说话的语气中似乎听上去有些无奈,像是毫无感情的播音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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