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们不只是穿过这里对么。”
视野中每多出一个新类型的损坏物,芳芬雅的紧张程度就会上升几分,各种记忆的碎片在这里被重拾,然后被缓慢拼凑,就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恐慌。
我只懂得对她敞开我应有的宽容,但却无法享有同一份共感。
虽然那足够让我不安,但是这样的感觉很快被另一方扑灭。
安定感。
这里也有美丽的角落,阳光融化了积雪,流淌过的地方就化为小巧的苔原。
引擎一再拖着我前行,藏在暗处的隐秘空间暴露而出。
这里好像和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断层相互交叠便形成了洞穴。
被埋藏的阴影深处,其所掩盖的各种可能唤起了我的想象。
在出行时的我总感觉自己会抗拒这些东西,但是那些奇迹一般的美景又诱惑着我。
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
老丑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了废城的中央。
那些该屹立的东西已经不见,相互交叠着倚靠在一起,在四季常理的腐蚀下慢慢维持着。
而在它们的最深处。
出现了那座塔死掉的样子。
总有人说他是从异世界来的东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而显的老旧不堪,也有人告诉我它曾经备受现世科幻的妆点,为了去掉本质而被巨大的保护网妥善管理起来。
现在在我眼前展现的这个东西,它两者都有。
怎么说呢……
这就是巨人石像断掉露出的脊椎骨么?
因为在那边有“魔法”的支持,它们所生产出的材料也未必经不起侵蚀,再加上坏掉的标本确实有经过改建,出现在眼前的就像是爬满科技增生物的巨大管状珊瑚,透明的最外壳和内部同样光洁的自缝合石砖,都已经彻底死掉了,随意剥落一点或紫蓝或透明的外壳就沉在地面,也没有谁来供奉。
如果这里再填满海水,点缀上各种鲜艳的幻想,一定会变成十分美丽的场所。
但是现实就如同无力的阳光一样充满死灰色。
机车停泊的前方延伸着鲜艳的蕨类,只是生在一片浅浅的泥土上,排成一排,延伸到无法注视的远方。
我看见老丑看着它们,若有所思。
“嗯……”
“嗯呜……”
芳芬雅也盯着那些格外鲜艳的孢子叶片,缓和了些许。
似乎只有这种陌生的东西能让她感觉好些了。
“你怎么了。”
我想我现在不好去打断老丑,于是只好去拉一拉芳芬雅的袖子。
她的身体在座位上摇摇晃晃,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鲜艳的织物。
“没什么……”
“这里有着让魔物们本能恐惧的气场。”
老丑从兜里掏出一条粗重的雪茄,用火柴缓缓点燃,然后面朝鲜艳植物所划分的隔离线,吐了一口浓厚的灰烟。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风,能够搅动空气的也只静静降落的雪片,但是那些本该膨胀推进的烟团都像是碰到了什么障壁一样,自行散开了。
“啧。”
老丑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一边又抽了更多的烟,然后一股脑吐了出去。
这下我看清了。
那些烟再穿过屏障的时候,一只仿佛长满刀锋的大手就切过了那些烟。
它们就仿佛从不存在一样消失了。
“被吃了。”
老丑说。
“什么?”
刚才那个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家伙的嘴么?
“我说被吃了,想想我之前说的话,再看看你脚底下,魔塔自从倒塌后就有各届魔物相继守护它,有强者也有弱者,外表平和备受折磨的有,像是护食大猫一直击退侵犯者的也有,这一届……”
转眼间,那截质量不算上好的雪茄只剩下了烟草屁股,他们被老丑扔了出去,落在了蕨草圈的里面。
“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无论是慢慢黯淡,触摸到烟叶又开始复燃的焰芯,还是烟蒂本身,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是啊。”
老丑慢慢挠着自己的额头,接着看向他的上方。
“不……”
芳芬雅在这时候慢慢说道:
“有些东西被从香烟上抽走了,它们消失了。”
“什么?”
老丑发出了和我一样的惊叹。
“口水……”
就在这时,一滴粘稠的液体穿透空气,滴淌在老丑的衣服上。
“啊!那是什么!”
老丑突然对着他上面的斜崖惊呼起来,我循着语声看去,只看见一团毛球沿着墙壁快速爬行,消逝在影缝深处。
“竟然看不清……”
芳芬雅也和我做出了相似的反应,但是从还有话说这一点上来看,她要比我好多了。
“不知道,话说你为什么在这停下了,老丑。”
“因为我以为这个塔里单纯住着我的老相识们……结果现在。”
“你还这么想么?”
“不了,有点动摇。”
说着这些话,我们把我们的脖颈调整到正常的角度,水平注视着前方。
那个毛茸茸的家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的跟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玩偶熊,但却没有那种毛茸茸又平淡温暖的外表。
此时的它就像是长了绒毛的巨人那样,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足够让人觉得那些仿制品下面绝绝对是由整齐血肉缝合而成的身体。
它的身上散发出腐殖质特有的腥味,绕过眼前杂乱金属所组合形成的路障,那种味道在头脑中的印象就好像渐渐开始分层,似乎很正常很清新,但仔细考虑时又感觉很诡异。
它身上的所有存在都让我们徘徊在困惑里,玩偶形的大熊便挤了挤它的脸,让我们瞥见了它洁白尖利的牙齿和深邃单纯的眼睛,留下了一个正常一点的印象。
不过最重要的是。
这只大熊一直举着自己的手臂,在那没有尖利爪子的臃肿肢体尽头,坐立着一个如同真人一般的木偶女孩。
关节处掩藏不起的缝隙清晰可见,除此之外,那个人偶的一切都和真正的人类一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总有微风爱抚着她的外在,衣褶附近微微的起伏就好像她是在真正的呼吸,但是再慢慢观察一会来看,又感觉她好像没有。
她居高临下一般带着过期的嘲笑,露出表情之后才察觉到她的内在其实僵硬无比;没有声带,只剩下颜色和骨头的哑语,还有被吸引过去的注意力。
这样的颠倒可能看上去像是笑话,但是当这些东西在我们面前实现时,我又开始希望人偶也可以算作是一种魔物。
然而我有一种感觉:事情总不会像我想象的这么简单。
也是在同时,面前的大熊张开了它的嘴巴,斜坐在它身上的人偶女孩子也在这时弄响自己的关节,一种诡异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在大熊的注视下,聆听着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少女话语。
一种细碎的铃铛音无时无刻不掺杂在那种嗓音里面,这真是恶趣味的做法。
银铃般的声音。
“钟楼的看守者已经被大熊吃掉了,吾继承其遗志,在此奉行残缺的遗愿,不爱戴花草的矮子,你们需要什么?”
“嘿,别唬我!”
老丑起先耷拉着耳朵听着它的话,之后仿佛就有了斗志一样冲他大吼着。
铃铛,瓷骨,还有血肉的三重音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让人感觉它的声音都像是一道障壁一般不可逾越,但是……这世界上哪有天生就被设置地如此充分的活物。
相信那些异想天开也是适应力的一部分,现在我想要做到和老丑相同的事——不被眼前的缝制看守牵着鼻子走。
“你说谁被你吃掉了?”
“大熊没有必要回答,大熊恼火,没有明确需求,赶走需求者……”
人偶在这时候从大熊后背的肩膀上拔出一支肮脏但又华丽的弓箭,同她手臂上弹起的透明纤维一起拉伸,箭锋就以那种奇怪的姿势指向了我们。
“唷……”
芳芬雅看到这样箭张拔弩的现状,一股不安很快翻涌于体表之上。
在那个时候,芳芬雅看到了我正在观测的眼神,我也看到她的眼中翻涌着一股莫名的侵略感。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让芳芬雅做出那种事的。
我觉得她也明白,于是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芳芬雅看似笨拙地翻了个身,摔在了车履带后面,然后露出半截脑袋……
就在这时,那支箭矢带着破空的声响从芳芬雅的头顶飞过,她匆急的埋住了自己,好在没有受伤。
“大哥!”
我下意识喊着,藏在以前混居人群里跃动着的那个浮躁心情跳了出来。
“嗯?”
人偶还想再拉第二支箭,看到我难以理解的举措,和身下的大熊一起愣住了。
老丑这时给了我一个微妙的眼神,我就不再动弹。
芳芬雅在我身后戳戳我的脊背,在我看向她的时候伏下了身。
“不要误会,你们……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到你们,你们也没有见过我,所以……”
那只箭矢拉向了老丑的额头。
“我们还是有需求的。”
“说,大熊想听,”
那样的声音穿透了身体,那是一种得到了暂时宽恕的感觉。
眼下得到了重新交流的余地,只能看老丑的表现了。
“这个倒塌的……额……钟楼里有没有其他人?”
老丑在发言的时候凭着感觉思索了一番,最终敲定了他想说的话。
“这里没有活人,全被大熊吃掉了。”
那两个连体魔物的下一句话则是强调了它们的立场,但越是这样的坚持便越能让人感到奇怪。
晃晃脸就觉得面前的庞然大物没有刚开始那么可怕了,我开始从他的话语中提炼出一些想法。
那就是……
他们是不是在掩盖着什么?
显然,老丑也和我有同样的反应,在语气的微妙起伏后,他的表情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很显然,对面是一个只会瞪眼的熊,还有一个可能根本没有表情概念的人偶。
他们若是真的长久生存于这里,老丑也就能放心地露出了自己的情绪了。
这样的地精总让我感到安心。
“好吧,我想我总算是有请求了,你能带我们看看其他……看看你所看守的地区么?”
刚才老丑绝对是想要说“其他人”来着。
“嗯……”
大熊发出了奇怪的嗓音。
“大熊能看管的东西只有梓亚一个人,大熊什么都听梓亚的,你们问梓亚。”
梓亚,大概是指他肩膀上的女性人偶。
“那么……梓亚。”
我接过话柄说道;
“你能带我们看看你的家么?”
名叫梓亚的人偶,在我询问她之前,都一直保持着拉满弓弦的状态。
有时候箭锋指着我,有时候箭锋指向老丑。
有时候它又会指向远处的芳芬雅,但是在我开始和她的交流之后,人偶突然放下了那杆箭。
我看见那个东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滑进了硬质手臂的卡槽中,创造它的家伙,他在机械结构上异想天开的能力肯定不亚于老丑,这难道也是为什么老丑会突然变的亢奋的原因。
人偶看向了大熊,大熊也转动脑袋看向了人偶。
人偶点了点头,大熊便笨拙地转过身去,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边头也不回的说。
“跟着大熊。”
人偶梓亚也一样,和大熊一样头也不回。
鲜亮的身影和灰褐的身影相继消失在黑暗中,被神秘废墟所降下的投影吞没。
我回头一看,芳芬雅在那边呆望着,老丑在忙着锁车,顺手摘了个蘑菇捏在手里,然后好好收起来了。
此情此景,我突然很想叹气。
然而,脑袋里又响起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话,不是塔麦斑娜就是鹤羽晴阳,反正是四字名字身形高挑的女性。
转身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我今天接触的未知已经够多了,那些东西让人产生精神上的惰性,身体明明良性电解质够多,却越发沉重,带着大脑和之上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浑噩。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我人的精力着实有限。
但是当我放眼望向那建筑的内部时,我的本能告诉我:
“天哪,我还想看更多。”
这是建筑的截面.
过往搭建的,那串让人攀登而上的螺旋楼梯已经毁灭了一半。
他们不断向深处走去,往日魔塔的构造也就愈加完善。
黑暗更加凝重,我想我需要为老丑代问一些事情。
“大熊。”
“唔……”
“这里可以点燃火把么?”
“大熊觉得不行。”
“为什么?”
“点火把是坏人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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