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信号弹。
第一颗信号弹的试做,它的燃烧所点亮的东西是过于粗放的制作问题。
在芳芬雅还在留着口水睡觉时,我悄悄回到那摊零散的玩具前,调整属于我自己的计划。
给纸卷抹上胶水的时候突然想到往日记忆中那个燃烧的栅栏,霎时各种各样的担忧又在脑中浮现;右手的咒文开始有反应,青色的纹路自皮肤之上隐隐浮现着。
耳朵也听到了仿佛灵魂的声音,好多张脸和嘴挤在一起,那些声音斥责我杀死了维护北边封锁器的好人,吵吵嚷嚷,让我联想到扩散的音波,扩散在湿暖肉团表面的纹路。
然而当我看向火坑边未干的泥土模具时,那些和人脸一起出现的坏想法便慢慢消散了,仿佛被我投进火焰,成为散发温暖的燃料。
得继续加工才行。
目前的信号弹只是残留燃烧效率过快的问题,加长引线,进一步增加燃烧时间,与这种调整尺寸与浮土掺入比例加工精度问题作斗争才是这一环节的重点。
笔尖在纸张上飞速记录下各种关键的参数,形状,单位以及数字。
我的视线随后转向另外一边。
那是我收集盛满的零件盒子,用手持打火器点火的这个想法还是有必要逃避的,又不能要求芳芬雅操控感染者的双手为我做点什么,他们几乎连捏黏土都做不到,简易计时点火器就是拿来代替他们,而且是以后也值得利用的设计知识。
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躺在远处睡袋上的芳芬雅突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哥哥起的真早——”
还故意拖长了说话的尾音,看来确实是在装睡了。
我用稍带着畏惧的眼神看向后方,心想着这家伙会不会可以“读取我的想法”之类,想要从芳芬雅的表情上读取一些暗示内容。
然而视线却被一双散发着腥气的手还有被捧住的硬纸盒挡住了。
再扭头一看,便看到留有类似焦化伤痕的牙龈,还有其上过度生长,试图将整张脸皮盖住的牙齿。
“呜哇!”
被吓了一跳所以向后疏远着身体,在脊背即将碰触那些散乱的零件之时,面前的感染者却反身将我拉住。
好在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没有在给自己制造更多的乱子。
“是这样啊。”
一边盯着地上的盒子,一边尝试性向前伸出脑袋,确认那个气味的散发者不会咬我。
刚才那阵动作的精确性,难道是昨天一天芳芬雅尝试训练自己的成果么?
伸长的手臂越过了阴影,我得以将那个容器拖入怀中。
从一开始的重量感上就能预见了,这里面零零碎碎铺满的,都是看上去较为完好的零件,很少有生锈,样子也奇奇怪怪,有些超出我的认知。
……
啊,透过缝隙看到了特别的东西。
一张沾有少量残渣和污渍的纸……
这些东西,绝对不是靠感染者的身体和意志就能收集过来的。
芳芬雅沉没在困倦中的眼瞳还在运作,似乎在我发现那张纸片时就停止了观察,保持趴姿慢慢睡了过去。
我抬头看向感染者的脸,它在触及到我的反馈之后就一个纵步跃出了窖室内,随后,在外面发出咀嚼什么东西的声响。
大概是行走好长时间,十分饥饿的缘故。
他们吃的那些事物芳芬雅不会也负责调整分工吧?
那到底是去哪里……
等等我不能再想,这是我忽略的事,那个女孩现在的负担实在太多了。
再次转身,面对那个凌乱的工作台,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了那张字纸。
那些线条,周周转转着拼凑成记忆中老丑的笔法。
然而各种蹩脚的注释和歪歪扭扭的图样,甚至还有拼音,所有的这些形成三个次元的信息一同铺设在我的脑袋里,大清早上的精神负担就这么膨胀了。
那个地精把拼音拼错了啊,他是拿着字典抄错了还是学语言的时候只会死记硬背?
一边埋怨着,一边把那些成套的零件尝试性拼接,很快掌中就出现了一个半月形的框架。
很多地方都遍布着新鲜的磨痕,某些消耗品一样的小金属还得我自己准备。
在捡零件捡到接近箱子底的时候,我还发现了打成小包的符咒。
从字条背面的标注来看,那些玩意是其他魔物用魔力为我制造的。
老丑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干这些事的?
然后我又想到他可能也有使用手机的机会,说不定还私下通过他自己的信息网了解到魔塔镇那边的信息。
果然是塔麦斑娜再从中作梗吧……
混蛋,看来我是时候把老丑从水坝那边叫过来了。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我和老丑分别披着一大一小的斗篷,站在丘陵的顶端,共同望向藏在地平线下的某个隆起。
那就是目标设施的入口处,站在这里就偶尔能看到几个影子隐隐没没,从视野的盲区慢慢悠悠绕到别处去。
“他们晚上也会出动么?这不太像正常的庇护所啊,耀英檀。”
老丑先前还摸着脸,这下下意识挠挠自己的耳朵,问我。
“先不说本来就不太正常,芳芬雅也告诉我这里是占领了半开拓的旧地道来运行的,好像因为他们才没有了地下网络这回事,邻近的聚集营好像对他们有敌意,掌控群体的人有很大的问题。”
“所以那些身影是最近刚增派的人手,他们觉得已经开始有人暗中捣乱,开始寻找你们的踪迹了。”
老丑不知为何从兜中掏出了打火机,只擦出了很小的火苗就猛然把盖子盖上,我不知道这个故意为难自己反应能力的动作有什么必要,但一定不是毫无意义。
“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是血族一类的操控者吧……而且……”
我从衣服的内侧取出一块像是怀表一样的东西,扣动版机型的按钮,就看见质量参差不齐的红星冉冉升上天空,在视网上刻下伤疤一样的轨迹。
“你!”
老丑吃惊的时候就到了:
“这是在干什么?芳芬雅只是告诉我你需要很多定时器来发射研究标本啊,但是你现在怎么在那些家伙附近发射那些?白送标本么?”
确实如老丑所说,那些远近相衬的信号弹从立在地面上的视点看来,就像插在地图绘线上的针头一样扎眼碍事,不明白其意味也不清楚圈点为什么要如此耗费周章。
“啊,老丑,我来解释一下。”
我稍微偏斜着脸,转向可以注视其他路口的方位,不想让他观察到我脸上的表情。
“你难道忘了只有少数人知道“前方有个避难所”,这种事的么?老丑?”
接着将视线再度偏转,让他看到了我那副玩闹一般轻松平淡的表情。
“别这样啊,作为人类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社会的,虽然我知道你在利用他们,但是派到境内的家伙回去报告你的所做所为怎样也不好吧,还有你做这些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碰运气而已,看看不知道这里有魔物巢穴,一边躲避着感染者一边前往的人类会不会被成为被追杀对象,变成制造恐慌的工具,换言之我现在其实不太在意那帮家伙真的能研制出什么疫苗来……而且也不相信他们在拿到样本后只会单纯研制一种疫苗出来那么简单。”
从凝结冰片的岩石上纵跃而下,我顺带踢开一块石头,看着它跳向斜坡之下的灌木丛,像是逃跑的小动物一样跃出轨迹。
“啊,原来是这样想的啊,我明白了耀英檀。”
老丑很干脆地向我传达了理解的意思,但话尾连带的意境中却隐隐透露出一股无奈:
“所以,你是想制造这个营地困惑受侵犯的假象,来吸引那些会传教的组织邪教徒,确认其掌权者有罪的证据确凿么,有可能只是偏激一点而已,这种民间的自发性组织可不好说呢……这样真的好?”
“我现在已经不担心那些并不相识的魔物会怎么样了,对于善者我其实没什么悲悯心……”
其实我自己能想明白老丑那张场面嘴会怎么批评我,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心情还是止不住一阵又一阵糟糕。
所以倾诉着很绝情的话。
“哦……”
老丑略带悲伤的回应到,不再看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烟火灰尘,转身点了一支烟,不知道他想起了些什么。
总之我还有话要说:
“前些天我看见他们其中因为不明原因被看守押送出来的魔物,四个个体中只有一个孩子是受到了意思感染体的抓伤,然后我在押送者离开后不久治好了那个孩子的潜在感染,并且帮那对母女找到了暂时的住处,他们只要在里面不出声就很安全,也有粮食和饮水的储备,不是我不管那些可怜的魔物,而是他们与我的选择相悖,当我想把一件意义更大的事情尽力做到绝妙,与他们的冲突就会是无法避免的。”
问题就会出在这。
“‘选择’啊,老丑。”
我的外貌一定开始变得激动,细小的关节开始无序地抽搐,不可控制地凝视老丑被烟星照亮的侧颜,继续倾诉:
“[可能是不幸吧,可能吧,无论人还是魔物最能依赖的解释不过也就是‘不幸’了,但是当人跌入不幸的时候,运气对于他们来说也就一文不值的东西了,同时也赞美着,受其支配着,真是搞笑。]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这个世界上的运气已经将他们背叛了啊?]
[而当他们是时候抬起那张灰头土润的脸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充满哭声,迷惑还有假颜欢笑的世界,所有处在不幸阴影下生命聚集的终末,是被幸运女神抛弃之后的荒凉,也是布满危险怪物的荒诞舞台。]
[你能见到很多!穷人,残疾人,被抛弃的孩子;过劳生病的大人,情场的失败者,还有被网络不断揭发隐私的人,他们似乎都值得可怜,所以那个避难所里的魔物们也是一样的,突然间,一切都不能正常运作了,患病的非同类占领了整个世界,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难所,还要被那个小国度的君主压榨。]
[这难道不是非常不幸的事么?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要做这种会加害他们的事,那是因为深陷在不幸里本来就是一种罪过啊,老丑。]
[弱者每天都要犯多少错?日复一日的犹豫,也不会逃跑,即使到了现在也会为加固他们身上的锁链贡献能量,就是为了维持日渐萎缩的生命与安宁而已,而且总会有人想:‘如果多一些人去反抗,这种情况可能就不会发生了!’,从不是在心甘情愿屈服时放声大哭,在感染扩散期召来其他魔物深陷于同自己一样的境地就够了,不过那种家伙应该不敢去想这件事吧,他们才不会承认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呢。]”
“你明白么,我的心情,我所点亮的这个庇护所是珍贵的素材,是块好饵,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放任自己的悲悯心大喊大叫支配自己的感情根本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我不能犹豫了;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耀英檀你……”
老丑的双臂不再环抱胸口,那条雪茄已经有将近二厘米的长度变成了木灰,轻轻一弹便露出现在的燃底:
“我一开始还只是觉得你考虑地太多是养成习惯而已,没想到你真的要向那种事情对抗,考虑好啊。”
“嗯。”
感觉心情稍微有些平复下来。
“会受很多魔物伤害憎恨的哦,谁让你总想涂抹他们的梦想。”
老丑又抽了一口烟,激烈地把它喷到地上。
“我不在意啊。”
我说着:
“我早就学会不在意他们的表情了。”
相错视野的角落中,突然察觉到一丝贫弱的闪光。
偶尔也会在其他时刻意识到这种光点的存在,但此时此刻见到这种猛然出现的光斑必然会引起自己的警惕心。
腰腹一阵剧烈的运动,双腿也像是工作支架一般在瞬间机械性的收缩,身高被降低了,眼睛正好被放在可以看到那个闪光原点的位置。
“沙沙”这样的声音,因为反应过度而在四周的空间传递开来,老丑大概是沉浸在烟劲中所以没有意识到我的异状,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却已经反应过来了。
千万不能让那些夜间巡查者看到属于我们的脸,千万不能。
尽管我和老丑身上都披着轻飘的黑斗篷,但那也不代表我们可以轻松暴露在光亮之下。
光圈随着握柄的转动快速爬行,吞掉了那些收缩的石砾阴影。
和地精团团抱住,脱张的脚筋在掀起烟尘的同时,耳畔也听到了风声。
无数个摩擦的刺痛感流经身体,我和一脸惊讶的老丑同时在斜坡底端睁开了迷离的眼睛,然后朝着上空看。
粗略闪过的光柱,勾了些尘块飘散的样子,手电筒在四处寻找我们。
这期间,我闻到了自衣装上散发出来的焦糊味,然而那烟头却还在老丑的嘴里叼着,他应该已经帮我灭过火。
那些巡夜的家伙大概是太在意脚印就在上方停留了一会,我则在暗处缓缓掏出枪来,掀开枪膛确认装填情况。
“不用了。”
老丑却在这时攥住了我的枪柄,缓缓劝说。“最近能经过的足迹太多了,他们是不敢找上来的,你听,走了啊。”
“好吧……”
几串足音确实如老丑所说一样渐行渐远,我和他之间却开始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那个,耀英檀,看你现在这架势,大概最近就会开始搞一次大事件了是吧。”
抽了半天空气,老丑缓缓说着。
“是啊。”我回答他。
“我不想参与,原谅我,当然并不是从此分道扬镳,而是单纯不想让事件制造者的名单上写有我的名字。”
“没关系,万一惹出祸了洗脱不了,我也就不会带着芳芬雅找你了。”
“真好。”
“要尊重不在场证据嘛,回去吧,老丑。”
“是啊。”
他把烟嘴塞进衣兜,慢慢走出两步:
“送给你的斗篷在内侧缝合着多余的布料,嘛……虽然刚才我用烟头烫出一个洞来,但是应该不妨碍它的功能,必要时也给芳芬雅披上吧,据说对一些探测魔术有干扰作用,就这样,走了啊。”
“嗯,再见。”
……
老丑略微甩动衣摆,紧接着迈开双腿开始急速冲刺,很快就只能在黑暗中捕捉到晃动的植被,而找不到老丑本人了。
就这么走了啊。
还想吃老丑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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