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芬雅仍然在集中精力做她自己的事。
她躺在被拆解的的绿意中央,怀中抱着一支半干瘪的花朵。
藏在被蹂躏过羽绒积压的片片褶皱里……
在我回来之前;她说不定已经在那里趴着很久了,脸上带着刚从昏厥中苏醒的不适感,失去部分色泽的目瞳也在此时瞟向我的身形,那里尚盛装着一个完全的意识。
植物经常出现在药巫的栽培篮中,它的花体由一部分变态叶和会分泌油性挥发毒香的天蓝色花冠组成,直接观察还会以为是花冠长成了颜色渐变的样子,但那些确是为了隐藏毒刺而存在的结构。
印象中这种花朵只能在供给微量魔力的室内环境下生长,但是它来到现代后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稀有,娇贵,保持着原本蓄势繁衍的模样却只能盘踞在花盆里被符文封印住根须。
芳芬雅是从哪里找来这种花朵,为何现在又贪食这般香味。
难道会有很稀少的地界生长出这种花么。
“不要担心哦。”
听见我踱步向前的声音,芳芬雅突然说道。
“只是在中毒的时候能活跃精神而已,以前认识的阿姨告诉过我,它的香味可以助长精神的延展性,引导至更深或者更远的地方,现在看来巫术并不全是骗术嘛……”
这样么。
明白芳芬雅如此行动的原理,驱动身体的那份精神紧张感也就慢慢消散。
但无论怎么说,趴着休息都是不算太好的姿态,在魔塔镇的住所时芳芬雅也会趴着睡觉,但那多半是因为芳芬雅做过什么怪梦,而且那张床的褥子本来就软,不会对身体造成特别大的负担。
自从开始睡袋垫身倒下就睡的劳动生活后,芳芬雅几乎就没有出现过那种睡姿了。
现在是夜间,接近凌晨计算开始的十一点四十七分。
刚告别前来刺探的老丑,芳芬雅又在家里出现这种模样。
一截一截,干枯像海带一般的藤蔓掉落在地面,年轮一般的内部构造不断剥落,向空气里略微掺入带着魔力的气味。
煮食锅倒在一边,看来芳芬雅中间想要尝试做饭,但摄入的毒性成分太多,没有完成。
“你要不要紧啊,不要硬撑,我帮你把花扔掉……给我……”
掩着口鼻蹲在她身前,芳芬雅甩了甩手把我的拇指弹开,微妙地眨眨眼睛。
“已经不用了,刚才比现在还难受,被强制变成半梦半醒的样子……但是哥哥交给我的事已经在加速做了,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能让哥哥闲着呢……大概明天就能开始了。”
眼看着芳芬雅的胸口处伸出一截植物嫩芽一样的组织,把那朵花继续固定住,形成阻氧口罩一般的构造,接着就沉沉睡去。
我只好准备站起身体……手腕却被拽住了。
没有,她醒着。
“想吸血……”
“别闹啊。”
我不是很懂这种独立于食欲之外的系统发生在身体上时会有什么感觉,但这应该是毒性物掺入血流之后产生的现象。
大概是在本能的寻找解毒剂吧。
“吃饭喝水不行么?”
我继续抬起身体想要确认一下芳芬雅没有在开玩笑,但是随着那些负重感出现的只有越来越严肃的神情。
最后我放弃了,服从在芳芬雅需要血液的这一事实下。
“哼……”
没想到芳芬雅忍到了现在,还是笑了出来。
“你看我哪里像是能吸血的样子啊,需要体力的;哥哥去做饭,我想吃那个辣味的调料。”
“方便面米饭还是罐头豆。”
“米饭和方便面,不要罐头豆。”
“怎么吃的全是粮……好吧,一会就好。”
用了一点锯末和便携燃料丸生火了,没有用野营炉而是用火坑去做饭。
在目前还在进行的中毒时间里芳芬雅应该被迫消耗了不少能量,用更大的火焰烹调更多的肉粥吧……
虽然肉香味可能会让芳芬雅分神,但我还是决定把那些落入陷阱的猎物从室外拿进来……
毕竟时候已到,我也该吃顿好的了……
“哥哥?”
在我准备通过爬梯翻到室外时,芳芬雅又叫住了我。
“嗯。”
我回应了她。
“你瞒过老丑叔叔了么。”
“瞒过了啊。”
“那就看明天了。”
“是的。”
——
最后,我们还是站在了那片统治区的角落。
身体尚还残留着温饱与休整之后的气息,绵柔的披料给予自身多余的温感。
不同于猩红光焰色泽的信号弹,在定时撞针的作用下被引爆了。
“吱——”
那是经过我特殊调制的色泽,几乎没有多余的杂色,下坠之时的亮度就好像极微小的太阳一般,从那个时刻开始倒计半小时之后,视线天际之外的地方就会有其他援兵派来。
这也是能让我们一窥外界武装力量的机会。
“半小时,芳芬雅,可以开始了。”
“嗯……”
在面具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奇怪的回响。
我交给她两对滤毒罐,用以应付奇怪的突发状况,从那时刻便开始分离行动,从不互相干扰。
夜色笼罩之下,形状诡异的运货后勤员们正在缓缓行进着。
“哦?”
那些用以维持体温的便携魔力池在他们的胸口处隐隐散发辐射,用以维持体温,月色当下,那大概是正常的眼睛难以察觉的光波。
入口附近的守卫一共四名,并没有察觉到他们同时是巡逻人员的前提下,这个数字未免有些过多了。
“喂,头儿今天有说过外勤送货么。”
每个人的手中都有枪,而且全部按照意料之中对于那个送货的推车产生了怀疑感。
我自然是不会希望他们真的有很严苛的纪律,如此这样这一环节的工作不太会有很好的效果了。
要冷静啊,芳芬雅。
“不知道啊,是不是告诉我们其中的某个人么。”
“我记得我没有接收过,喂,那边的,头跟你说了么。”
他们之中已经开始传递信息了,声音透过那些旧轮辘的声响可以很清晰的听到,那些语气中掺杂的微妙情感……无一例外在告诉我这些守卫所承受精神压力的程度。
所以在这种怀疑感彻底发酵为敌对行动之前,芳芬雅大概还有一定
的发挥空间。
车轴的声音听上去突然开始加剧转动。
可以……
不对,她突然开始变得急躁了。
芳芬雅是躲在暗处被他们的言语刺激到了。
“怎么不说话?”
“喂!你们是怎么回事?赶紧停下来接受检查唔啊啊啊啊啊!”
那个推车被斗篷遮掩的感染者掀翻,那些材质并不算坚韧的木箱被摔打在地面,立即破裂,流出了其中的内容物。
“这是什么啊!”
一旦见到了未知的东西,而且也不太能从其中分辨出熟悉事物的影子,处在这种阴影笼罩下的人性会短暂地崩溃掉,把精力花费在辨识这些新事物上。
又不想遭遇事故身上又随时有可能有命令压身,他们的做所作为随时都与自身在营地中的待遇相关,我想那些守卫不会在这瞬间有特别明快的反应。
我让芳芬雅操控那些感染者去附近的地区采样,把分散在各处的肉球花费时间集中到了这些木箱里,昨晚她用毒物刺激自己的神经就是为了做那些事。
它们未被同化为眷属,唯一的认知兴许还停留在没有认知这个世界的阶段,保护自我的本能是最强烈的。
如此挤压肉球们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首先能做的事就是吸引大量的自由的感染者聚拢到这里,就算有个体突然死掉,也会在挣扎的最后一刻让被它们干涉的感染体继续保持那些命令。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运给我们这些东西,说出来历,不然就要开枪了!”
“那那那!那不是活人啊!”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回荡在四周的原野,那些音色不像想象中那般清脆,而且射击过程听上去也很杂乱,操控者完全没有熟手的感觉。
但是击伤几个箱壳的话,那个距离和那种连续的爆破声音,都已经足够。
继续观察那个翻倒的拖车,发现有两个感染者在其后隐忍着自己,把那个木板当做是掩体躲藏,剩下的两个直接露出凶恶的嘴脸冲了上去,将领头的持枪魔物快速拖住。
“啊啊!我被咬伤了!好疼!”
这种程度的吼叫,听上去像是被彻底袭击的情况。
杂乱的枪声和各种各样的喉音出现在听觉里。
望远镜中的两位感染者,从随身的粗糙行囊中掏出一串串魔纹符咒,在混乱的遮掩下冲进那个庇护所。
虽然这期间的经过令我的精神产生了些许烦躁感,但从环节总结上来说它大体还是完成了。
芳芬雅做的不错,但耳畔又开始接收到其他生体的呼喊,什么东西起火的声音,反抗时的狂乱。
活灵活现的采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突然有些后悔,那些素不相识的嗓音确实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极端残忍性。
就像老丑的那般倾诉一样:
“你不能总是制裁在别人眼中无罪的人。”
疲劳,失望,被无形障壁反抗的呼喊。
我是绝望了,但我不至于跌落在精神残疾的境地。
对我来说,这似乎是意志不坚定引起的现象,但稍加改换一个视角,这也只是我为自己提早买的账而已。
再等一会吧,等那种声音慢慢发生变化,宣告阶段的结束后,就马上开始等待进行下一步……
突然有血肉模糊的双手刺穿我身后的植物体,稍微施以阻力便越过身体,冲往前方的入口,完全不理会我。
啊??
这不可能……
再回头确认一下那个感染体的身形。
那个家伙的背后完全没有肉球一类的东西存在,并不是就靠着眷属特征的扩散来达到这些行动欲的。
所有芳芬雅管理的感染体其实都不是这次突破行为中的主力,那些有主动控制权的感染个体其实只是千方百计避免损耗的个体而已。
那个并没有被谁抓住控制权的感染者应该一上来就开始攻击我才对……
换言之,因为传唤他们的精神主子正处在极度的恐慌中,所以这些自走人偶理应会对他们前进路上的任何阻挡性物体施以暴力
这太异常了。
——
“芳芬雅——”
我来到了那个事先约好的躲藏点——一旦我们发现彼此的情况不对就会开始互相寻找,而发生独特情况时则会选择更远的会合处。
可能的路线经过我们的共同考量,可能有很大的几率两个人就会在路途的中间段碰见了……
但是,并没有人前来。
也没有任何逃生者冲出那个入口,火焰符咒所能引起的引起的烟尘也在不恰当的时机慢慢衰弱了。
我其实并不是太想让他们放火,但是这种可以通过智能制造的人为灾害可以看做是测量理智以及控制精度的浮标,所以我才对他们在资源收集阶段就提出了要求。
然而这个指标却比任何推测过程都更早跌落至无可挽回的低谷。
她失控了。
是因为像我一样一瞬间察觉到超幅的负罪感么?不过仅凭芳芬雅那种不会太在意其他魔物的秉性,这方面产生的实际威胁其实对我会更有效……
如此不甘心的思考着,再一次让肺腔进气,大声呼喊起那个名字。
“芳芬……”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感染者的嘶吼声,失控的情况就像风筝断掉的线,一个有一个纠缠在一起,陷入混乱的家伙不止只有我一个。
子弹还在枪膛中,要破坏那个脆弱的血肉机器应该还来得及射击。
就是这样,在隐隐掺入热气与焦糊味的空气中,我举起了截短霰弹枪,暂时调用全身的神经来调节那个准星……
“噗。”
那个形体的头颅却抢在我扣动扳机之前出现了缺损和火星,然后在星点冷光中突然变成了燃爆的烧焦模样。
倾倒而下的污秽身体,在那空洞驱壳的遮掩后,是还在战斗姿态,面部悬挂着现代仪镜的射击手。
“这是援兵。”
我脑中快速闪过这样的认知,随后还是调转枪口朝向了他,面部浮现了标志性的莹纹。
所谓的援兵也可能只是会想要趁机抓捕我和芳芬雅,贪得无厌之徒的代行者而已。
从出现在那些狼犬项圈上的魔力技术来看,现今的我对于他们依旧是一个珍贵的样本。
在辅助瞄准的光射线照耀在我身体上之时,对方的对峙优势也瞬间被抬高到了压倒性的地位。
只不过那些家伙并没有决定开枪。
一秒……两秒。
不会吧???
“你是……”
先前感染者的击毙者,同时也是最先闯入彼此视野的执行者,似乎在他们的队伍中处在领导者的地位。
左腿装过义肢,闻所未闻的外表,上面好像也有魔力导流装置,不过充满了各种意义上的陌生,不是使用我身上的信息制造出来的产品。
……
“……那个人是安全的,是保护对象!所有人,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无线电传播的微妙回响,还有被面罩微妙加工过的声音,各种各样交叠的音色强调,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段嗓音。
“我认识你啊,实验体零六三号。”
他松开垂直的握柄,向我伸出戴着厚实手套的手来。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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