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是个小孩子。”
从我等待的时间来看,弗朗基追逐那个孩子的时间一斤很长了,其中有多少恐惧和执念支撑的成分不知道,但从兽人平均的情绪水平和弗朗基的为人分析来看,那个孩子应该没少挑衅他。
抱有观念并且不把大人和周遭世界放在眼里的状态很有可能就是这么活跃,如果是带有某种目的想要迂回的话,那么我和芳芬雅看见的破烂舟灯有可能并不是最后一个被弄坏的……这里不能只留弗朗基一个人值班了。
“是啊,真的是个小孩子。”
弗朗基重复了一边我的提示,气鼓鼓的塔麦斑娜才舍得松开她要嵌进鼻腔里的手。
“额唔……”
我好像看到她的肩膀突然比正常人突出一块,弗朗基脸上的惧色也是装出来的,实际上我们都会想照顾一个在睡觉时被强行叫醒的人。
“所以弗朗基,为什么要追出去那么久。”
在他们给各自神经一点调整的空间时,我放弃了那个暖筒边的座位,转而去和芳芬雅一样接受木色纸箱的气息。
坐下了。
“如果我不多恐吓一下那个孩子,剩下几天他再跑过来怎么办?”
所以说弗朗基和我的想法有重叠。
“虽然我没什么立场……但是换我的话会抓住那个孩子恐吓一顿的,起码也要问出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动机。”
“哦!”
塔麦斑娜惊觉,手指甲顶了上去,弗朗基顺势呜咽:
“你没能抓到他吧!”
这魅魔现在真的有股想吃小孩的感觉。
“这个不是……”我在一旁添油加醋:“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野得很,如果弗朗基为了那种货色弄脏新衣服,那不是很值得吧?”
“嗯?”
塔麦斑娜愣了愣。
“也对?”
然后她走到叠放稀薄文件的桌子前,无情地把弗朗基的干果零食翻出来,一边吃一边发呆。
兽人各看了我和芳芬雅一眼,也像我一样把屁股放在了硬纸板上,冷冷地抽着气,呼吸道的负担似乎还没有清楚。
芳芬雅手中抱着大团的包装物,把自己挪到我身前,塑料膜的里面应该就是组成灯盏的纺织品部分。
她疑惑地看着我,抱着织品团的身体后退几步,实际上是我们三个在等她安定下来再发起话题,芳芬雅对于副食票的执念已经显露无疑了。
“我觉得塔麦斑娜,就这事……还是不要只让弗朗基一个人值班就好了,估计现在和一开始想好的不一样,干体力活我估计我没什么问题,而且确实想赚点副食票,毕竟之前没有时间网购冬季的粮食嘛。”
“哈……”
弗朗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有这种说辞。
不,倒不如说是轻吸了一口……怎么运动之后就变得像是大猩猩一样,真可怕。
芳芬雅抬起头来做出思考时的模样,回想一番之后突然跑了出去。
“啊?”
塔麦斑娜虽然在斜眼睛,但是她的身体懒得动,只有我追到了街道的纵深光景里,看见芳芬雅用藤蔓攀爬到损坏的舟型灯附近,将它扯了下来。
一路拖动着,回到它最初存放的仓库,弗朗基和塔麦斑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在地面上划出痕迹的东西并不只有舟灯的残骸,芳芬雅一路上都在让魔藤垫护它,
“弗朗基。”我说:“那个舟灯……是你制作的么?”
“啊,对,因为很感兴趣。”弗朗基的指尖对撞在一起:“昨天晚上在这里赶工完成了。”
“然后在这里睡?”
这句是塔麦斑娜说的,我们一起看着芳芬雅像条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把那个长长的舟灯在狭长仓库里铺开……
说起来这里原本是类似商场楼一样的建筑,那么这个仓库在分割建成之前,原本应该是过道一类的东西。
“对”弗朗基回答。
“真厉害啊……”
不自觉的说出了这样的话,弗朗基相互摩擦的粗壮手指这回收缩了起来,变成松散拳头的样子,那种过于膨胀的体型果然还是无法引起我的好感……
沙沙……
此时在芳芬雅控制中的舟灯突然像是被充气一般舒展开了,她趴了下来,一边盯着结构说明书一边缝合破损的部分,过了一会,舟灯又回到了原本饱满的喜庆模样,就是它的缝合处看上去有些奇怪,为了修补而过于粗糙的感觉。
“副食票!”
芳芬雅朝着塔麦斑娜伸出手,她明明只修好了一个东西而已,不过熟能生巧的话,效率应该很恐怖吧……
附近的魔物住户结伴而行,大多数都是年轻人。
他们出现在节灯仓库的门前,因为芳芬雅在街道中显出的模样而被引起好奇。
这还真是个好开端……如果不是因为芳芬雅的话,我现在应该还沉浸在沉重的思索中吧。
——
塔麦斑娜奖励给芳芬雅烧烤过的冻肉串,但却没有给她副食票。
结果这孩子琢磨了很久也只学会一个舟灯的拼接方法,弗朗基得以坐在值班位上打盹,说大家的积极性让他很放心,然后就去补觉了。
我在仓库里找到一个板凳,还有一个贫寒的盛火盆,然后就走到街上坐下,看着芳芬雅走来走去,其他人忙忙碌碌用意料之外的效率搭起单薄的支撑品。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选用这条街,这里虽然看上去狭窄,但也只是因为保卫它的建筑过于高耸,换言之这里是最能防风的地方,当装点出物件之后就能体现出空间的宽阔,这是当时选用住处时留下的错觉经验。
默默观察这一切的我对比之下反而像是个身体不便的老大爷,感叹到自己果然还是享受不来这些东西。
魔物们对于劳动的投入期待和人还是有点不同的。
虽然听不懂魔物的通用语言,但拜乌祖所赐我还是能通过分拣一些用意来判断他们的交流语境。
年轻的魔物似乎对人类的节日图腾更感兴趣……拜托啊,这个又不是魔力的来源。
就在他们把塑料装饰品固定在灯身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意外的身影,偶然间探出了一个脑袋。
体型还不如五六岁的人类男孩么?
我和他眼睛对上了,一瞬间那些警惕和藏在外表下的计划式心理在双向传输间显露无疑,四处张望的样子大概率是在确认某个追逐他的兽人有没有在场。
幸好当时我的身心都浸泡在饮茶尝饭般的闲适里,芳芬雅投入兴趣的现实让我心情很好,才没有在眼神中蕴含更多的敌意。
希望那在他的眼中只是简单的观察,然而此刻我确实有把自己当做一个看守的态度,哪怕那只是为了不去拖泥带水地关注芳芬雅,不想沾染多余的尘嚣所换来的警惕就是这样。
引起我注意的枯瘦孩子察觉到其他魔物的兴趣,便摆出兴味盎然的姿态尝试融入群体,并且还承担了部分劳作。
只不过他从来不走入那个兽人打盹的仓库,某种欺骗环境的熟练程度凸显出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只是看上去是这样。
芳芬雅攀上高空去吊起舟灯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晾衣服一样轻松,在我和那个孩子看向她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感受到的距离与陌生。
然后我趁他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抬起正在分屏播放相声的手机,给那孩子堆来了张特写。
转发消息给多位联系人,标注目前唯一嫌疑人是人群中看上去最年轻的小朋友。
【你说这会不会是群体作案?】
塔麦斑娜回复我。
【我不想考虑那么复杂的猜疑链,相当惯犯最好选在今天晚上吧?那可是挫折大家积极性的最好时候。】
我回复着,芳芬雅凑近过来,我把聊天框向下折叠,让她看不见我的回复。
然后我们去副食所拿到了两包奶黄包和汤圆,因为芳芬雅告诉我她想吃甜品,汤足饭饱之后我拖着除了吃吃喝喝就什么都没干的身体睡下了……
但是不。
我得等待芳芬雅发出深度睡眠的信号时,我要出门当夜猫子,去解决查案隐患。
这就像是劳动人民在入暮时发展出的冲突行为,一种必须拖着残破身体和享乐世代对抗的倔强。
所以我翻身的时候,才发现腰部的触感不对劲。
芳芬雅不知不觉中用藤蔓缠上了我,一翻身就感觉自己像个棉线团一样滚下了地板。
像是食肉植物一般受精的藤蔓还在地板上搜寻着我的身体,我在那时候生出了莫大的恐惧,好像自己一旦被抓到哪个部件就会被扯伤一样,赶紧离开了家中。
躲在建筑的天台上,默默注视这一切。
芳芬雅在白天就做好了五个舟灯,加上放置在平地上的复杂吉祥灯狮子和半成品双龙戏珠,需要看护的贵重品还不少。
“呼——”
等喧嚣的风流平静下来,我突然听到了弗朗基的呼噜声,然后那种共鸣就一直萦绕在我耳畔挥之不去了。
……声音真的大。
“哥哥……”
“啊!”
我的身后突然响起芳芬雅的嗓音,想要惊呼出声却被瞬间堵住了嘴。
是她身后的藤蔓做的,芳芬雅本人捂住脸蛋,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压低嗓子说着,其实我不想让芳芬雅知道我为了确保灯街的安全来到这里,我害怕她会有负担。
“嗯~”
芳芬雅的眼神看向了别处,淡薄的魔力开始让虹膜发光: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哥哥……为了劳碌做做警惕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权利……而且你白天只是在旁边旁观而已,根本没出力嘛。”
她一边奚落我,一边爬到我身边的观察点上。
观察点……
我们还是在重复以前的事情。
不断流逝的时间会消耗人的精神集中力,弗朗基口中的那个孩子拥有直接弄坏高处舟灯的技巧和手段,不能掉以轻心了。
“喂……哥哥。”
芳芬雅盯住街道一会,却又翻了个身,直接躺下。
“怎么了?”
半透明的箱笼连接着脆弱的电线。挥发出的暖光渗透入散射的夜雾中,让我产生了一丝安全感;能在夜间朝这个方向眺望的魔物们大概也能感受到什么。
“好奇怪啊……”芳芬雅说着:“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破坏舟灯,但是也不会在今晚就来吧,如果换做我的话就等大家都快完成一半的时候出手破坏,这样就可以让策划灯街的家伙感受到挫败感了。”
她在说什么啊,恶魔的低语么。
“主要是这次的作案手法嫌疑很值得怀疑,我估计鹤羽晴阳还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庆幸在萌芽之时就被弗朗基发现了,之后在体力那么好兽人的追逐下还能逃之夭夭,弗朗基那种稳重性格可是连那孩子的模糊住处都没搞清楚,除了挨塔麦斑娜的训就没有再说别的了。”
“哦!原来魅魔姐姐今天那么凶是嫌兽人大叔不争气么……”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我赶紧打断她:
“不,那只是塔麦斑娜在发泄起床气而已,那个不是特别温柔的人,芳芬雅。”
“哦……”
她淡淡地回应了我一句,翻了下身,开始和我注视起四周的不同角落。
“实际上我是在担心一件事,这还要从我认识你开始说起,其实这个农历年的办案密度陡然增加,各种魔物的小团体还有犯罪熟手什么的,自立警社已经跟他们结了不少梁子了,刚开始只能处理一些极恶劣显眼的事,获得小成果之后逐渐获得了观察线索的途径,一直到由你而生的南部一系列事件。”
我一边说着,字音停顿的期间也在监听各种声音。
“啊那个啊……对我来说好像就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而已……”芳芬雅扎了两下眼睛,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扎起的舟灯。
贾乐安在几天前告诉我在查肉类流通的事情,那种程度的干涉已经在说明我们的工作小有成就。
“所以关于这条灯街的事,也只是一件小份量的劳作而已,有必要查出那个孩子要破坏这些节日用具,这是公共的玩乐设施,必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
“哦……”
芳芬雅好像感觉到了一丝茫然,但她没有马上表述出来。
——
哥哥……人类在过年的时候,年兽会不会也感觉到恐惧呢……
原本是它自己的节日,在其他人享乐的时候自己却只能龟缩在传说里,自己的幸福被燃放鞭炮的幸福替代了,原本作为代表的怪物失去了发声的意义。
它一定又饿又冷吧。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