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故事。故事还要从奉天(沈阳)说起。
1940年11月的奉天,已是冰雪覆盖、天寒地冻了。
立冬的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刮了一夜的白毛雪渐渐停了下来。
在茫茫雪地上,从奉天往南的田野里,一个身穿蓝色棉制服的人,僘着上身的扣子,蓝色棉帽上顶着一层冰雪,身上也披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蓝色的棉裤从膝盖往下沾满了泥巴,黑布棉鞋几乎成了两个泥疙瘩。
他大口大口的哈着一团团热气,一步一晃地朝苏家屯走来。
他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夜,他想找户人家,要点热饭吃,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是奉天铁道学院土木科的一名学生。
昨天下午,日本教官吉野把他和同班的申富民、刘桂堂一起带往学院里一个教学实验室。他们以为是做实验准备,并没在意。
吉野也不说话,在他们身后跟着,快到实验室门口时,他们看到门口一边一个日本兵,手上端着带刺刀的步枪,瞪着眼睛凶煞神似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顿时,李鲁三人感到事情不妙,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吉野一眼,“咋回事?”
吉野瞪着眼大叫到“进去。”
他用日语对着李鲁三人吼到。
还没反应过来,李鲁他们三人就被吉野和两个日本兵推进门里。
实验室里前边桌子上放着一盏大号马灯,照的屋里很亮。
李鲁惊恐地瞪大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只见平时做实验的这个大屋子,里面一头空地上放着一个正在燃烧着煤炭的铁炉子。
炉子烟筒已经烧的发红,炉子旁边放着一条木登,对着登子的是一张课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两边各站着两个日本宪兵,他们手握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头上刺刀寒光闪闪,桌子左侧的墙边站着七八个人。
李鲁仔细一看,墙边站着的这些人都是本校其它班级的同学。
李鲁三人被吉野排在这几个同学后面。
屋内还有一个穿黄呢子军大衣戴眼镜的日本军官和两个穿黑色便衣的日本人。
李鲁认出其中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是学校训导长竹下次郎。只见他围着戴眼镜的军官小声说着什么。
正在这时,门又开了,两个日本兵架着一个人进来。他满脸是血,两只胳膊被反绑在后面,身上的棉衣已经露出棉花,上面血迹斑斑,他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两个日本兵拖他到凳子旁,一起往凳子上一放,然后一边一个,一手摁住这个人的肩膀,一手往后拽起他的头发,疼的他咬着牙哼了一声。
戴眼镜的日本军官走到桌子后面的椅子坐下,挥了一下手。竹下次郎马上面向学生用手指着坐在凳子上的那个人,说“他是共产党,你们谁说出他的同伙,就放谁走。”
说完,他用眼睛快速地在每个学生脸上扫了一遍。
当他看到学生脸上惊讶、诧异、木然的表情时,又大声吼到“你们都是前天上街游行的,该统统杀头,是松田大佐看你们年轻,是满洲国的人才,再给你们个机会。”
说着,他的脸转向桌子后面坐着的戴眼镜的军官。
“吆西,年轻人,说吧,说出来就放你们走。”松田大佐斜着身子对学生们说。
“小鬼子,你们就不要再欺负这些孩子啦,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被按在凳子上的人大声对松田说。
李鲁感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他仔细看了看说话人流着血的脸。
是他!是前天在奉天火车站前广场上演讲的那位老师。
他是满洲中学堂的语文老师。
李鲁想起这个老师演讲时慷慨激昂的样子。他身穿一件蓝色长棉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白围巾,站在一条长凳子上面,扬起手里的一张报纸,大声对面前的学生们说,“这上面登载的‘勤劳奉公队’,是伪满洲国强迫学生劳动,为伪满洲国所谓'奉公’,实际是为日寇侵略中国服务的政策。这个政策缩短了学生在校的学习时间,降低了学生的知识水平,其目的是更进一步奴化中国学生,让学生沦为日本人的奴隶。”
他说,“日本的’勤劳奉仕’,是日本向中国移民,掠夺中国的侵略行为,伪满洲国听从日本主子的,也搞‘勤劳奉公’,强迫学生劳役,这都是日本侵略中国战争的需要。他们妄想长期统治我们中国人,我们必须坚决抵制。”
他的演讲激起现场人们的愤怒,各个学校来的学生也有站出来控诉日寇欺压学生,强迫学生做苦力的事实。广场上群情激奋,学生们打起标语,排成游行队伍,呼喊着“反对奴役、不当亡国奴。”“日本人滚出中国去。”一路向伪省政府奔去。
当游行队伍来到伪省政府街口时,被赶来的日本宪兵冲散。李鲁他们分散开来,悄悄回到学校。
李鲁参加的游行,是奉天学界发起的以反对伪满洲国实施的“勤劳奉公”政策为主要内容的游行。
去年以来,为适应日本侵略者的战时需要,伪满州国实施了奴役和压榨中国学生的“勤劳奉公”政策,把青年学生编入‘勤劳奉公队’,与日本的’勤劳奉仕队’共同为日本无偿地从事军事工程、产业建设劳动。
这个“勤劳奉公”限制了劳动者的劳动范围和自由,使日本侵略者对中国人奴役合法化,满足了日本侵略者对东北资源实施掠夺的劳动力需求。是日本侵略者专门奴役和奴化训练青年人的政策。
伪满洲国成立以来,日本侵略者一方面通过压缩学制,达到降低中国人整体文化知识水平的目的,把“六六四”学制(小学六年、初高中六年、大学四年)改为“六四三”学制(小学六年、初高中四年、大学三年)。在初高中阶段,以实业或实务教育为主;另一方面,实施“勤劳奉仕”这一政策,强迫学生无偿地充当劳工,同时对青年进行集体奴化训练,严重摧残青少年的身心健康。
李鲁这次参加游行,就是同班好友马腾飞牵头的,他以前是满洲中学堂的学生,他认识这个语文老师。
“我再说一遍,谁说出他的同伙就放谁走,不说死了死了的。”竹下次郎又喊了一遍。
学生们还是没人吱声,有的还往后退了一下,后背贴到了墙上,屋里气氛更紧张了。
这时,松田一下子站起来,“哼”了一声,朝那个穿便衣的日本人做了一个扇巴掌的手势。
这个日本人急忙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条皮鞭,跨过一步来,伸手拽起前边一个学生的上衣领口,他高大的个子几乎是将学生提起来又扔下去。接着就是一阵猛抽,皮鞭落在学生的身上、头上,打的学生在地上翻滚着乱爬。
一会儿,这个学生身上的棉衣被皮鞭抽的开了花,头上脸上流出血来,不停的哎呦,身体卷缩起来。
“说不说?”竹下次郎恶狠很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学生沙哑着嗓子答到。
“再打。”
竹下次郎喊到,穿便衣的日本人又是一阵乱抽。
“住手。”
坐在凳子上的人吼了一声,挣扎着昂起头。
看样子他要说什么,按他的两个日本兵马上开了手。
他朝松田冷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日本人在等着他开口。
突然,他飞起一脚踹向铁炉子。霎那间,一炉膛炭火倾倒在松田脚下,满地火光四溅,桌子倒了,马灯掉在了火红的炭渣上,淌出的煤油“嘭”一声爆炸开来,屋里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哎呀,哎呀。”
喊叫声一片,满屋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很快冲破屋顶。本来冬季就干燥的木屋顶,接着就烧起来了。屋顶上翻滚着浓浓的黑烟,裹着烈火蔓延开来。
屋里的人本能的往外跑,谁也顾不上谁,一起往门外涌。
李鲁本来站的位置离门口就近,他几步就跑出实验室,稍愣一下,急忙往厕所奔去。
他记的厕所墙角有一处小豁口,在那里很容易翻出学校的外墙。平时,不少男学生出去回来晚了,为了躲开校门口传达的盘问,就从这里翻墙进来。
他一口气跑到厕所墙角,往上一窜就爬上墙顶,转身跳下去就是一阵疾跑。
“有二里地啦?”他自己问自己。
他觉得离学校远点了,应该是逃出来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
他定了定神,自己问自己“这是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在不远处上空还有火光,那是学校的实验室还在燃烧。
“这里是北陵的西南方向。”
他自言自语,松了一口气。
他感到口渴,便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地上的雪,抓了一把,两口就吞了下去,“好舒服啊。”
他感到嗓子不再冒火,接着,他又吞了几口雪,直到觉得有点冷了,他才意识到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去哪儿?他又问自己。
回家?不行,日本人可能一会就去家里抓人。去爸爸上班的扳道房?也不行,很可能碰上巡逻队。
在奉天找个地方躲几天?
不行,一旦被日本人抓到,可能就没命了。
学校不能去了,学业也到此为止啦。
总是要找个活路啊?
回山东老家?对,现在只剩下这条路可走了。
李鲁在脑子里像过片子似的过了一遍,他感到有点伤感,为了活命,也只能这样了。
他在原地踱步,仔细思考一下从奉天回山东回老家走哪条路安全些。
如果走山海关、天津、济南这条路,路途比较近。但是沿途战事频发,日本人在这条路上控制的很严,可能随时被抓。
走旅顺口,乘船到烟台,再到济南这条路,路途远啦,还要渡海,也不知道这船咋上去?
但是,好处是从奉天到旅顺口是满铁,日本人占领多年,控制的会松一些,也不打仗,自己对这条路也熟悉。
先到旅顺口吧,到时候再找机会乘船去烟台。
就走这条路吧!李鲁下了决心。
他看了看天,一颗星也没有,黑窟窿似的,风还越来越大,不时吹过一些小雪粒打在脸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他看了一眼远处昏暗的电灯,估计已差不多晚上七点啦。他要往南走,在天明前离开奉天城,跨过浑河。
主意已定,倒是觉得轻松了一点。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一遍身上的口袋,当摸到上衣口袋时,发现里面还有上周回家时妈妈给的五元钱。
他拿出来,攥了一会,心想有这五元钱,就能吃几天了。
想到走之前也不能和爸妈见一面,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
李鲁的爸爸是山东人,叫李东南。十几年前闯关东来到奉天,在满铁奉天站当扳道工。妈妈刘氏是本地人,她在家里做家务。
李东南与刘氏两人结婚到了三十多岁还没孩子。
在十一年前,夫妻二人回山东老家时,说通弟弟李东山,将其三儿子李祥飞过继来当儿子。
李祥飞八岁那年来到奉天,改名为李鲁,谐音是离鲁,也就是离开山东。
李东南每月领四十元的薪水,三口之家还凑合着过得下去。夫妻二人视李鲁为己出,省吃俭用供李鲁上学。
李鲁很懂事,也很聪明。读了国民教育(初小)再读国民优级学校(高小),又读国民高等学校(初中、高中),后考入满洲铁道学院本科二部,学制为二年。
眼看过年到夏天就毕业了,今天却发生了这件事,真是祸从天降。书也读不成了,只好先逃命。
他在城外的田野上向浑河岸边走去,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每年夏天他都要和小伙伴们一起来河边玩,在河里捉鱼摸虾,洗澡玩耍。
夏天的浑河水是浑的,上游下雨后冲下的泥沙使河水变得很浑,自东向西,奔流而去。不下雨时,水不算浑也不深,他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洗澡打水仗玩的很开心。
浑河上有一座日本人修的铁桥,来往的车马行人都从这儿过。到了冬天,浑河封河,人们就从冰上来往过河。
李鲁来到河边,看看河面结冰吗,如果结冰,能从这旮瘩过河太好了,不会被日本人逮住,也少走点路。
他来到河边,借着雪色,看到河两边是白色的,但河中间还是黑色的,他用脚在河边冰上踩了踩,觉得冰太薄,“还没封河。”他自语到。
“唉,只能走铁桥了。”说着,转身朝铁桥走去。
半夜时分,他来到铁桥边。先蹲在地上听听动静,他担心日本人会在桥上巡逻。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风雪沙沙地打在脸上,再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他想,是因为今夜风雪太大吧,又加上天寒地冻,没有人来这里。
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朝桥头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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