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长生的树 > 第1章 不夜人
    那是一具尸体,李庄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的眼睛——死不瞑目,却干净地漂亮。被削掉了四肢,只剩下一副躯干,丢弃在干瘪的落叶和杂草丛生的偏僻地方。

    没有人会去那种鬼地方,尤其在昏寐的清晨。被阉掉的公鸡开始断续地打鸣,“喔喔喔……”但太阳还没有出来,只有乌云和李庄鼻头上焖出来熏眼睛的油汗。死掉的人注定没法回家,而活着的人更像是无家可归——李庄独自低着头,在郊外磨蹭脚步消磨时间,等着太阳出现带来的希望。

    直到发现了尸体,李庄才停下来。即使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中好像仍在向往着旭日东升。

    “你的眼睛,”李庄默默看着那双眼睛。

    “咻!”树丛里响起了猫头鹰的怪叫声。

    李庄想着: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那就帮他最后一把。他蹲下身来,向那双眼睛伸出了手。

    “哗哗!”躲着的猫头鹰扑扑飞走了。

    李庄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空旷的空中,只剩下从上面掉下来的枯叶子——那是一只胆小的鸟。

    为了让他不再遭尘世的罪,李庄替他合上双眼。却是合不上,双眼依旧向着东方,不肯闭上。

    “这双眼好像让我忘记了害怕,”李庄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说,“真干净,比房间里女人的发丝还要干净。”

    他刚刚就是从女人的房间里逃掉的。

    那是个妩媚的女人。李庄和她并排走着穿过走廊的时候,就觉得心脏在她的身体上跳动,小手指不停地勾动想要把心勾回来;李庄的眼睛没有看她,只是往前看,就能感受到她的臀围和腰围的热流。此刻,热流窜到他的耳垂,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所有来过这里的男人都说她是最美的女人,而且富有经验。

    这股热流久久没有散去。女人打开了房间的门,让李庄先进去。他站着,看着她轻轻合上门。外面的世界已经全没了,仿佛告别了昨日的沉重,刚开始的今天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女人背对李庄关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在脖颈处扎上发带,只是在发尾腰上简单束着。仿佛任何时候都会丝滑地掉下来,惹得要伸手上去给它护住。

    他还注意到了热流的来源——即使夏天的夜里,香炉还一直点着。李庄盯着它:原来是这个东西!怪不得这么热!

    他说:“怎么还点这么浓的香炉?”

    “嘘!这是女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女人的秘密有很多,年龄、体重、身体等等。反正女人的秘密就是很神秘。”李庄问不得,又被神秘这个词眼撩拨得心动,大汗自然就出来了。

    “很热?”女人双手已经捧过来一盏清茶,“这茶解热。”

    双手捧过女人递过来的杯子,李庄木讷点着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一起坐到了床沿上。他屈身往前弓着,不知道做什么;而她,勾着腿,侧脸微笑看着他。

    “咕咚!”男人的喉咙咽了一大口。

    “真的很热吗?”女人扶起了他耳边湿漉的散发,用手绢替他擦拭干净,这张手绢是女人亲手绣的。

    男人点了几下头,又听到女人笑道:“热就把衣服脱了。”

    “别这样看着我,”女人又微笑道,“难不成是你从了我?”

    李庄想要辩解,却还是选着了沉默,乖乖地让女人坐到大腿上,被她双手搂住脖子,任她鼻子碰到自己额头、亲吻,承认他没什么经历。

    “你不会再来清歌院了吧,”女人说,“明天过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吧?我听说你把你家的老房卖给田将军了,应该够给秋水赎身。”女人说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我不知道?”李庄刚摇头,立刻就被她的手指住鼻尖。

    “不许撒谎!”她说道,“刚才田将军亲口跟我说的,他还得意地邀请我去他新家当小老婆呢。”

    李庄汗又多了:他希望这是个秘密,直到计划完成,这才最保险。而且,要为秋水赎身,也得经过女人同意,她是清歌院的老板娘。

    最后还是女人解决了他的顾虑,她说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棒打鸳鸯的婆娘?其实,我还是欣赏你的。自从三年前秋水十二岁时候进入清歌院,你就已经开始计划了吧。你们李家的男人好像都一样,好似天生就会为了一件事走到最后。”

    “我已经不是李家的人!我做什么跟他们无关!”李庄反驳。

    “好好好!是我错了。”最后,女人带着疼惜和怜爱,看着他,深情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当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今宵。”

    李庄大爽,等着女人把灯灭了,等着她再来到身边。得到了她的服侍,得到了她的赞许,他觉得就应该付出所有。他的右手无处安放,从自己的衣领,搁到床单上,又伸到枕头底下,使劲抓着床单,在大力抓着命运幸福的时刻。

    他以为是激动地手心满是汗,刚开始不以为然,随后手指捏了几下,越发觉得那枕头之下黏糊糊的。

    李庄果然还是亲手抓到了自己的命运——在女人的眼皮下,他把床单拉扯过来,凑鼻子闻了。即使在香炉飘香中,依然闻到了腥味和男人的汗味。

    “那是什么?”同样引起了女人的注意。

    “不知道,可能是我出太多汗了。”

    “哦,那我换张新的。”女人已经打开衣柜,埋头找干净的床单。

    李庄看着她,已经开始变心了。他不是个爱干净的人,时常混在酒臭堆里,甚至会在睡觉前用手抠鼻子。但是,他恪守着内心的忠贞:他已经把房子卖掉加上多年的积蓄换成了赎身的钱,只要明天一过,他就能和妹妹秋水远走高飞!

    一切都是那么干净,不论是多年的辛苦等待,还是和秋水在一起的记忆。

    “今晚我没洗澡,”李庄说,“我下去洗个澡。”

    “没关系,马上就换好新床单了。”她并不觉得李庄有什么异味,一边有着香炉的浓香,另一方面李庄撒了谎——他洗过澡才来的这个地方。即使出了好些汗,不过都是新的。

    “不行,我出了很多汗,不能对不起你的新床单!”最终,李庄选着了逃跑!双脚跨过那张不干净的床单,一溜烟逃离了清歌院。

    李庄跑掉的时候,女人还叫他快点回来。等目送他出了门,眼神落到地上的床单,她眉头渐紧:明明下午才换过新的!肯定是伍娘,她又乱来了!

    这个时候,门外边有女人盈笑道:“姐姐,你的小情郎跑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佩着白色宝剑的女人,眼眉有几缕小辫子。她把香炉灭掉,没了那些秘密,空气清新干净。

    同一个房间里的女人,在夜色烘托下,有着同样的妩媚。她们分别是清歌院的老板娘——丽四娘和伍娘。

    有人说,丽四娘原本是李家的小妾,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扫地出门。但也没什么人去查证,一来是丽不是“李”,二来李家惹不起。

    而伍娘,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更不知道她的姓名。她也不在外面露脸,清歌院的事情皆是丽四娘料理,众人只知道四娘有个姐妹,久而久之便叫了“伍娘”。

    “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四娘将地上卷着的旧床单向伍娘抛过去,被伍娘拨到了角落里。

    “姐姐,干什么还拿这脏东西发脾气?多不值得。你的小情郎跑了,我才特地来陪你的!”

    伍娘身手快,早到了四娘身侧,拉着她坐下,一同躺进被单里。

    “我洗过澡才来的,用的是茉莉花提炼的香精。”伍娘嬉笑道。

    “你不信?”见四娘仍不言语,伍娘压到她身上,凑到她耳边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把我衣服脱了闻闻!”

    “别闹了!到底是谁!你做了什么?”

    伍娘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脸,她说道:“还能有谁?男人呗!”

    “你怎么能在我房间里做那么随便的事!你知不知道……”

    伍娘扶起了四娘的下巴,她想着:作为人类,四娘的年纪虽然是个秘密,但她清楚知道四娘已经不小了。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但是这风韵又能存留多久呢?再过些年四娘也会有双下巴来了。

    她收起了笑容,神情和四娘的眼睛凝视,告诉她:她爱她。

    “我知道,”她说,“就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为了你做了这一切。”

    伍娘进来的时候,也是和李庄一样,同样跨过那条不干净的床单来到丽四娘的身边。她衣着干净,但她不忠贞。她告诉丽四娘:她不爱她的过去,不爱她的将来,只爱她现在面容上的美丽。她们在一起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世界。女人是那么了解女人,她抚摸着她,也愿意被她抚摸。

    但彼此陌生的男人,可就都是一脸的迷茫。李庄触摸尸体的那双眼,只是应该那么做;看着他被砍得只剩躯干的身体,李庄一无所知:“那些人对你都做了什么?这么苦大仇深?你说说,你生前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了好事被坏人追杀?还是穷凶恶极遭了天谴?”

    坐到尸体的身边,李庄摇头说道:“算了,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你都死了,我又不认识你,多探究有什么意义。”随后,同那双眼睛,一同望向旭日东升的方向。

    等待的过程甚是无聊,李庄的右手始终不安分,来回来回地从胸口里进进出出。最后,拿出一块手绢——正是丽四娘替他擦拭额头汗的。他记得是丽四娘要关灯的时候,他偷偷藏到胸衣里的。

    多年后当李庄和伍娘谈起丽四娘的时候,他都会说:“那个晚上其实他后悔了。”因为整整一夜,他都在想着丽四娘的模样,想着将会和丽四娘发生的事——如果当时他没有逃掉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胆小鬼?”李庄和尸体自言自语,当太阳最终升起来的时候,他说,“我现在真特么地讨厌当胆小鬼,我应该做个十足的混蛋,当时就把它办了!”他盯着手上的丽四娘的丝绢。

    当然,丽四娘并不是只有一张丝绢,只要有需要,她会有第二张或者更多的。窗户旁边有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她还和伍娘抱在一起。她拿出一条新的手绢,同样丝滑干爽,替伍娘擦拭汗渍。

    “你真是个混蛋。”伍娘笑着说道。

    “我混蛋?我好心替你擦拭,你心里不感激还要骂我?”

    伍娘依旧笑着,说:“我说李庄。没想到你竟然看上李庄了,他哪点配得上你?难道就因为他也姓李?”

    “我觉得李庄这个人还挺好玩的,想着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他了。没想最后他跑了。”

    “李庄那样的小男生,你还真以为他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凑巧跑了。你只要对他用点感情,保准他会乖乖回到你身边的!”

    丽四娘听了,停了手上的活,转身歪过一边,说道:“我没有情,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沉默中有了忧伤,伍娘只能抱着她,紧紧地,说道:“是我混蛋,又拿这些烂事惹你。”

    “他要来了。”丽四娘说道。

    “谁?”

    “李易。”

    “他——来——了——呀!”伍娘说道,“那我正好有事情要出躺远门。”

    最后,她还是揪着丽四娘的耳朵说道:“我只是让他代替我,而不是我把你让给他。”

    对于身边的女人,丽四娘也并不知道她的过往,只知道她美丽而又强大。只要在她身边,便有了安全感。她能保护自己活下来,同时又让自己无法独自活下去。

    当清晨彻底明朗的时候,被单里相拥的女人们已经迷迷糊糊地开始补睡,还在不停地说话,只为了入睡。

    “昨晚进房间的男人是谁?”

    “田将军。”

    “是他呀。你和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看他偷偷进你的房间,有浓厚的香炉味也掩盖不了酒臭味。所以,我只好让他从房间里消失。”伍娘说完,开始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到田将军盯着你看的样子。我就想到他一来到这里上任,就盯着我们看,真是好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田将军长得像头牛,还要到清歌院充当多情才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是说,我陪侍田将军的时候,是‘对牛弹琴’?”

    “好笑好笑!”伍娘没忍住大笑,不小心踹掉了被单,掉地上了。

    丽四娘抱怨道:“小点劲,被人看到不好。”随后,也不管掉到地上的被单,赤身起床,重新拿来一条新的。

    伍娘看着她,在明亮的阳光里,等再次抱住了她,说道:“你差点就被田将军这样看到了。所以,我看到他进了你的房间,我就了结了他。”

    “这……”

    “没事,我处理干净了,没人会怀疑到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清歌院是立了规矩的:不留男人过夜。田将军是男人,而且还是个有声望的男人,他当然不会也不能在清歌院过夜的。”

    “青楼当然是不会留男人过夜的。”这是她们向青楼众姐妹宣布清歌院规矩的时候说的,“因为,那样的话,男人才会千方百计地要留下来。”

    当晚李庄没有留下来,因为他的妹妹秋水,也是他的未婚妻——他曾在父亲病榻前发誓,一辈子都要守护好她。三年前,她进了清歌院,名字被改成了“秋水”。身为一个男人,他一直在挣扎,一方面千方百计地想去清歌院,另一方面千方百计再从那里逃掉。

    丽四娘会送个每一个新进入清歌院的女孩一张她亲自绣有风花雪月图案的手绢,让她们随身带着作为一家姐妹的象征。李庄昨晚偷带出来的那一张是同样的,但最后他没有把那张手绢带走。

    他用手绢蒙住了尸体的眼睛,保护它们免受阳光的毒害。用枯叶子、枯草等杂物,把尸体盖住了,也算是兑现了送尸体最后一程的诺言。

    他重新走回小镇,今天还有很多事忙碌。过了今天,等到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都该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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