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复杂而忐忑的心情,格雷斯走进了房间。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跨出了一步,格雷斯就已经来到了另一片空间。
看着眼前的景象,格雷斯愣住了。他木在原地,挡住了赫尔艾斯的视线,于是后者焦急地绕过了格雷斯,也走进了房间。
看见那个被钉在墙壁上的沉重的铁链捆住双手,一丝不挂,低着头,双腿不雅地随意叉开的女性精灵,赫尔艾斯也愣住了。
面前这个精灵的发色和格雷斯的一模一样。都是深邃而神秘的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会微微闪动着亮芒。
在莫诺黎司,只有鸢尾家族的人有黑色的头发。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她的喉咙里发出奇怪而沙哑的“咯咯”声,那是未能说出的话语被强行吞下后散逸出的残片。
像是按下了开关的造物,格雷斯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向赫尔艾斯,狂躁的怒吼暴露出了他心底真实的情绪:
“出去!”
格雷斯抓着赫尔艾斯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她朝房间外面拉,赫尔艾斯试着反抗了一下,但是格雷斯的力量比她超出太多,她留在房间里的意图立马就破产了。
“你不能一个人——!”
赫尔艾斯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是格雷斯已经把她粗暴地扔了出去:
“出去!”
“砰!”的一声,格雷斯用力把门砸进了门框。
门锁被这股远远超出其承受限度的巨力破坏,和墙的一部分混合着落在地上。格雷斯颓废地靠着门跌坐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间另外一边的女性精灵。
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想法在意识读取完毕之前就已经被截断,以往灵活的身体也仿佛挂着世界上的所有铁毡一样沉重,曾经可以击碎巨石的双手如今却连自己的重量也无法支撑。
保持着这种好像死去的姿态,一直到芙萝迪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格雷斯才又渐渐回复了神智:
“喂....喂?听得到吗?”
“这是新的通讯网络,原来的网络由于作为核心的扑翼机坠毁,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了。”
“小型传送法阵的消耗比我想象中的要小,而且发现了一个尚待证实,但此前还有记录的新规律,今天的收获已经超出预料了....”
“由于我的消耗比原来预计的小一些,敌人也没有使用魔法炮,所以我自作主张地投放了第二次一共十二个中队的扑翼机。”
“但也有不好的消息,人类的炼金术士已经从营地里出来了,正在赶往你们的方向,所以你们没有下一个六分钟了。”
“敌人会在四分钟内赶到你们附近,我会尽量帮你们拖延时间的。就以四分钟为准,四分钟以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四分钟....
格雷斯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石和灰尘,轻声回答:“我知道了。”
格雷斯首先走到女性精灵半倚着的,被子弹击穿头颅而死的那具尸体面前,摸索了两下以后,很轻易地摸到了一块光滑的宝石。
格雷斯一下咬紧了嘴唇。
那块宝石被雕刻成一朵拥有三片花瓣的鸢尾花,三片花瓣分别是纯白,米黄和天青色,三片花瓣上都雕刻着一小段精灵文字。
三段精灵文连起来就是“Mon'fero,Orn-Narnon'-domuce'arkonte,Lasuu'-nor-Arssu-pe'-vicino-Mono'ris”,意为“于神的庇佑下,从今天起,天空与大地都归于莫诺黎司。”
这是烬龙被杀死时,作为罗塞塔教会大祭司的,格雷斯的生母吟诵的赞美诗中的一段,而这朵宝石鸢尾花则是鸢尾家族的族徽。
有这件东西在,再加上女人的黑色头发,那个商人的确可以证明她的身份高贵。
格雷斯把鸢尾花放进装着火药的皮袋里,走到女人旁边,手按在铁链上,轻轻往旁边一拉,原本坚硬的钢铁变成了受到牵引的水,跟随着格雷斯的手流向一边。
不去管那条因为失去了魔力支撑而融成一团的铁链,格雷斯抱起了女人。格雷斯可以感觉到,当他的手接触到女人的皮肤的瞬间,女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这个房间里就有浴室,格雷斯把女人抱进了浴室,拧开极富精灵风格的简易造物,看着温热的水流从中流出,用手试了试温度之后才将女人轻轻放进了浴缸。
转过身,呆呆地看着墙壁。浴室里蒸汽升腾,视界里很快变得朦胧一片。水汽沾湿了女人的头发,额头和靠近面颊的部分就紧紧地贴着皮肤,和水汽共同形成了遮挡她表情的坚固防线。
“我叫格雷斯卡尔·鸢尾,”
一片沉默中,格雷斯忽然说:“我出生于一百一十七年前,帕拉斯的鸢尾城。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但我温柔的母亲勇敢地接过了原本属于父亲的责任和职务。因此,我的童年很快乐。”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的母亲用魔法带我去了艾维因,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艾维因湖令人迷醉,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第一次见到月光下的艾维因湖时感受到的美的震撼。”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柯婕莉娅,我未来的妻子....”格雷斯取出衣服下的绿叶吊坠:“我们已经订婚了,就在四十二天以前。”
“小时候,我总是会因为我的生命而感到恐惧。我的母亲曾告诉我,我至少可以活三千年....这个数字对我而言完全不可想象,让我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排斥。”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母亲总会细心地安慰我,心情恢复以后,她就教我射击,教我格斗,童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可后来,母亲突然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一个只在凛冬节和十几年前,夜晚的艾维因湖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艾维因。”
“那里有一个崭新的家庭,我有了一个开朗而温柔,却有些任性的姐姐,一个沉默但是感性,会因为传记剧情偷偷流泪的妹妹,和一个勤奋又聪慧,还很喜欢照顾人的妹妹。”
“但我依旧感到很孤独,恐惧不停地侵蚀着我,我像疯了一样学习魔法和炼金术,用金属武装自己,试图忘记过去的一切,像奥兰普妈妈希望的那样开始新的生活。”
“我研究出了自动机,就是不需要人为地操控,只需要提供魔力就可以按照预设好的目的行动的傀儡。有了这个,我们在战场上的数量劣势就可以扭转了。”
“我还发现了三阶段附魔的方法,虽然只可以在金属上进行,但也足以改变整个莫诺黎司了。”
“我做了好多事情,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但我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忘掉我的童年....过去的回响无时不刻都在我的耳边回荡,我越想忘却,它就将我缠绕得越紧,这种感觉让我窒息。”
“后来我成为了莫诺黎司最优秀的游侠之一,我加入了军队,成为了一名斥候,我的队友都是了不起的人。”
“我的队长是绝世的天才,可惜脑子不太好使,总是急着找死;我们的炼金术士是黎明家的长女,嗯....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能来到这里就是她帮我的。”
“我们的魔法师是公主殿下,也是结环高塔最年轻的“长者”,我也不差,我是整个莫诺黎司最年轻的“长者”。还有我们的游侠,她就是我的未婚妻。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是可以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的人。”
“后来....您知道吗,奥兰普妈妈也死了。那些人类当着她的面奸淫屠杀我们的族人,奥兰普妈妈忍不住离开了要塞,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格雷斯抿了抿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那个女人依旧坐在浴缸里,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坏掉的木偶。
格雷斯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朋友,我的族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妈妈。”
“我的父亲,奥兰普妈妈,还有舅舅....除了您,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直到真正要面对这段感情的时候,格雷斯才知道它究竟有多炽烈,而不是像他想的那样随随便便就可以抛弃。
“您会和我回去的对吗?我已经长大了,妈妈,我现在变得很强了,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的,我会保护你的——”
“想想艾维因的湖,想想帕拉松的芒草原,提莎娜的蒲公英海,还有每年凛冬节盛大的舞会....你和爸爸就是在凛冬节舞会认识的,难道你不想回去再参与一次舞会吗?”
时间快到了,格雷斯低头枕在手臂上,泣不成声:“你还和一百年前一样光彩照人啊....求求你了,妈妈....”
“求求你了....和我回去吧....”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格雷斯身后传来:“噗——哺....不。”
她也开始轻声哭泣:“我....动不了了....”
“帮....我,格雷斯....”
格雷斯如遭雷击,手下意识绕到背后。但他的手指刚接触到“午夜政变”的握柄,就像是接触到烧红的烙铁一样飞快地抽回了手。
“不——妈妈,别这样....”
“我....对不起....何塞....也....对不起....你....”
“帮....帮我....”
没有时间了。
这是妈妈的选择,我应该尊重她....
格雷斯再次伸出手,摸向背后。
“帮....我....”
这是妈妈的选择....
格雷斯哭着把“午夜政变”指向了女人。
这不是我的错。
这绝不是我的错,我当初只是个孩子,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
“砰!”
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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