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苏里睁开双眼,眼前略见模糊。他像小孩子刚睡醒时般咕哝了两声,轻捏拳头向空中舒展手臂。这一觉睡得竟如此之沉。
他眨眨眼,意识渐渐清醒。他猜测应该已是午后时分,或许已过两点,唐塔杰罗和她的小女孩多半也因昨夜的狂欢而睡过头了,否则早该叫他起床吃午餐。尽管是艰难时代,一物难求,但唐塔杰罗总是费尽心思在餐点中玩出花样。杨苏里感到饥饿,他记得楼下的厨房冰箱里还有两盒牛奶,也许可以冲点麦片喝喝。这段时间,杨苏里的胃倾向于这种较为清淡的食物。
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距离他的鼻尖不超过15公分。
”醒了!”
一个陌生而稍显别扭的声音宣布,带着几分冷漠的胜利感。
”除了较普通男人体重稍轻,右手食指曾经断掉过。其他身体机能完全正常。立刻可以开工。”
那张脸陡然离他远去,代之以一具身穿污秽黄色大褂的中年男人身体。杨苏里开始明白为何会觉得那人的英语口音古怪,S和H两个辅音被完全吞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舌头底下挤碎后吐出来的。
然后看见另外两张脸,也都是男人,一个大约有六十来岁,像是斯拉夫人种,双颊顴骨极端突出,状若两把汤匙,头顶覆盖着稀少的几片软毛,几乎分辨不出发色。另一个则年轻许多,大约30岁出头,长了一张毫无特征的脸以及一双颜色极淡的蓝色眼睛。
”太好了,咱们工段这个月的定额已经落后了7%,都怪路奇路迪死得不是时候。现在总算有新劳动力补充进来。抓紧时间干的话,也许还能抢在月底之前完成定额。”蓝眼睛的年轻人眨巴着稀疏的睫毛说道。他的口音中同样吞掉了S和H。
”唐塔杰罗呢?你们怎么闯到我房间里来的?”
杨苏里坐起身,警惕地问道。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比他在唐氏家庭旅馆的房间小一些,没有窗(唐塔杰罗最骄傲的资本之一就是每间房都有极宽阔的大窗户,可以很轻松地坐在房间里俯瞰罗马城古老狭窄的街道),但也没有灯。他不明白光线是从哪里来的,使他可以清楚看到眼皮底下脏污的一切。他忽然意识到房间里有6张床铺,每张床之间相隔不过两步远,包括他自己所睡的床在内,所有一切正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是……”他环顾四周,渴望找到任何一种足以解决疑问的蛛丝马迹。
”天哪,昨晚有人打劫了唐塔杰罗,我也被他们绑到这儿来了。或许是罗马郊区的乡下。”他胡乱地想着,命令自己保持镇静,应该是为了粮食,现在只有粮食能让人疯狂。但据他所知,唐塔杰罗母女俩的面粉袋马上就要见底了。
”别伤害她俩!好吗?”杨苏里盯着那个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看出他才是头儿,”你们需要我帮你们打劫政府救济处吗?也许我们可以商量,但你们不能伤害唐塔杰罗和小不点儿。”
老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过脸对蓝眼睛的年轻人作了个示意:”小奎西,告诉他!”
被叫做”小奎西”的年轻人骄傲地扭了扭脖子:”听着,你面前是3号工段的工段长迪迪先生。你现在既然还活着,身体状况也还不错,就得立即加入到3号工段的工作中去。我们工段的定额已经落后了7%,而且迪迪先生还让我耗费宝贵的工时来看你,现在你得补上双份。”
那么说不是绑架?不,仍然有可能,这里是意大利的地下黑劳工市场?天晓得西西里的黑帮分子们现在还拿黑劳工来干什么?挖一条通往”2032基地”的地道吗?
或许他们知道他去过基地,并且距离”希格斯方舟”的船票曾经如此之近。
但他没有任何可帮到他们的。
”别装聋!听清了吗?现在开工了,戴上你的工号牌跟我来。再磨洋工的话,企鹅先生的神经鞭要招呼到我们俩的头上来了。走吧!”
小奎西扔过来一小块绿色的圆形徽章,无法辨认材质,表皮上透出两行闪着幽暗红色的英文:”66号食菌工场”、”工号:3A551”。
”食菌工场?”
杨苏里默念着这几个单词,起床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走。
活儿很简单,但耗费体力。当齐腰高的流水线上的圆柱形罐子出现时,把它卸下来移到另一条流水线上去,然后按动红蓝绿三个喷嘴,让胶管里的同色液体按照既定剂量流入罐子,最后放上第三条流水线。
小奎西解释说,第三条流水线将调节圆罐内部的温度和湿度,每个罐内分为12格,每一格的温度与湿度都将有所差别。”‘食菌’很敏感,这样每一格里的‘食菌’都会长出不同的味道。”
”可是‘食菌’是什么东西?”杨苏里按动喷嘴,三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如同人类、飞禽、昆虫的血液一般汩汩流淌。
小奎西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轻蔑的神色:”你们乡下人真是无知,连‘食菌’也不知道。那你总该听说过‘牛排菌’、‘奶酪菌’、‘仔鸡菌’吧?你不会连‘土豆菌’也没听说过吧?我的天,难怪乡下人总是被派到露天矿场去干活,你运气真好,居然混到了食菌工场,现在仅仅凭你的工号牌就足够让你们那一村的人向你磕头了。”
”牛排”、”奶酪”、”仔鸡”、”土豆”,那些似是而非的单词令杨苏里的肚子咕咕猛叫起来,他发现自己饿极了。
”什么地方有吃的?”他突兀地问道。
小奎西耸耸肩:”你运气好,再过一会儿就开饭了,我猜,你还能再完成11次全工序。等到呆会儿企鹅先生按下那道午餐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瘦不拉叽的小个子,每次都要吃到企鹅先生动用神经鞭……”
这是个爱唠叨的家伙。但杨苏里并不能从他的唠叨里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午餐铃响时,3号工段5号班组里的所有男人们都停了下来,集体面无表情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杨苏里累极了,那些不知所云的圆罐子每一只都至少重达30公斤以上,接连三四个小时的搬运令他腰酸背痛。小奎西的体力显然比他好得多(后来他注意到小奎西很会偷懒,杨完成3次全工序的时间里,小奎西最多只做了两次),但小奎西看上去却比他更累,一路驼着背咧着嘴,两只手耷拉得快到膝盖。
饭厅里人头攒动,至少有上千人。工人们每人领到一个密封好的盒子,挤到座位上开始大嚼。杨苏里很快拿到自己的盒子,小奎西给他抢了个座位。他说了声谢谢,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打开盒子的决窍。小奎西冷眼看他出丑,并没有帮忙的打算。盒子里装着一堆深褐色的浓稠物体,散发着刺鼻的怪味。杨苏里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他推开盒子,有些作呕。
”乡下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子。”小奎西轻声嘲笑道:”也许大少爷愿意把你瞧不上的这玩艺儿赏给我吃?这样我就可以少跑一趟。”
”请便。”杨苏里示意。
小奎西几口刨完自己盒子里的食物,开始攻克杨苏里的。他吃得很香,嘴里咂咂有声。过得一两分钟,他的速度略微减慢下来:”我猜到你是缺乏想象力的家伙,”他这样说道:”你可以把这盒玩艺儿想象成加上了‘奶酪菌’,或者想象成‘土豆菌’也不赖。我以前吃过一回真正的加了‘土豆菌’的食物,和这玩艺儿的味道差不太多。”
杨苏里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我想请教你,什么是‘土豆菌’和‘奶酪菌’?”
小奎西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好吧,让我来教你这乡下小子一课。‘土豆菌’和‘奶酪菌’都是食菌的一种。目前所能造出的食菌一共有1154种,咱们66号食菌工场负责生产其中的12种,也是其中最珍贵价格最高昂的12种,这也是咱们所在的御葵总督领地得以比其他领地富庶的原因之一。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嫌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好吧,你这个空顶着一个貌似脑袋的笨玩艺的小子,食菌当然是一种类生物菌,它能混和在人造食物里,模仿出真实食物的口感。‘土豆菌’能模仿一种叫做土豆的植物,把‘奶酪菌’混进人造食物,吃起来就跟大名鼎鼎的帕尔马奶酪一模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是御葵总督御九昴用来招待王公贵族的席上佳品。当然,你和我都毫无指望,还是吃咱们的小盒子吧。喂我说小子,你真的一口也不吃吗?到下轮开饭还有8个钟点呢,你会饿趴下来,到时候企鹅先生就会用神经鞭来招呼你了。”
杨苏里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黑白两色,他感到指尖温度迅速退去,不知是不是因为饿得太久的缘故。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小奎西的眼光乱闪:”还真是疯了不成?”
他不再理会杨,站起身向车间走去。杨苏里想了想,碰碰身边的另一个男人:”能告诉现在是哪一年吗?”那人同样用看待白痴般的轻蔑眼光瞟着他。
”那还用说,当然是提香2世的第361个年头,好一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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