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梁绍把梁和送回去以后,梁绍梁和就忽然又像以前那样亲密起来。梁绍有事没事就来找梁和说几句他现在在太学的生活,漫无边际地,像小时候一样。
太学里最近气氛挺轻松的,眼看就要到正旦了,虽然比较变态的是太学正旦只放三天,东阁封笔还要七日呢,太学生实在艰难。
不过也还好,毕竟太学旬休的日子过惯了,放不放假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临近年关,课业上轻松了很多,先生们也有些懈怠了,皇上查的也不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偷偷懒,混一混就过去了。
这天的骑射课太学生聚在一起玩上了投壶,教骑射的是个年轻的羽林郎,想管不敢管,踌躇了好一阵,看太学生们又笑又闹已经嗨起来了,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旁边看着了。
梁秋延的投壶玩的是极好的,凡是这种靠准头凭巧劲的游戏,梁秋延都玩的转。上手快,水平高,除了拼力气的运动,梁秋延都不落下风。
梁秋延侧头瞄了一下,右手虚虚捏着,轻轻一掷,稳稳落入壶中。太学生玩这个纯属消遣,不争胜,也不玩花样,三三两两,关系好的凑在一起。梁秋延这边儿聚集了最豪华的阵容,宋谌章,容昀,梁绍,王琪,五个人正好排位开黑。
卫时最近不在太学,前几日骑马摔了腿,在家养着呢,大家对这件事都挺无语的。
当然他们没有农药玩,梁秋延正在答记者问(假的),王琪欠欠地问梁秋延喜当哥是什么感觉。
王琪和梁秋延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那次闹剧以后两人关系反而近了些。据梁秋延分析一开始王琪这货绝对是在应付差事,肯定是他父亲让他过来和自己交朋友的。
后来慢慢相处,王琪倒真觉出梁秋延的好来。随便举个简单的例子,梁秋延这人通透,什么事不点既明,话不用说全,稍微暗示一下他就能懂。有什么事找他,绝对靠谱,还好说话,嘴也严,会主动帮你解围。反正王琪长这么大,狐朋狗友一群,正经朋友也不少,相处起来最舒服的就是梁秋延没别人。
中书监王既赟教导儿子,人与人之间呐,缘在相识,贵在相交。王既赟跟王琪说,你看不惯梁秋延,可你心里也清楚,你比不过人家,所以风闻其有什么不好,你随意就信了。王琪,你以为的梁秋延,不一定是真的梁秋延,若想了解一个人,总是要相处看看的。
然后听人劝不坑爹的王琪小朋友就真香了。
不过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的,反正一年两年的王琪是改不过来,这不就又嘴欠不分场合地给梁秋延挖了这么大一天坑。其他人不说话,但耳朵已经支棱起来了。
梁秋延心里骂王琪,面上还云淡风轻,眼也厉,手也准,箭出如风,落壶里啪的一声脆响,远远的几人都听到了。
宋谌章心里嘿地一声,砸锅了吧,王琪这可是把人惹毛了,过几天自己吃亏赎罪去吧。
宋谌章是没见过锅这种东西的,砸锅这话还是他们铁三角一起“体察民情”的时候从街头巷尾学来的。
梁秋延轻笑,“我弟弟,自然是可爱的,懂事听话,”
容昀想梁秋延就吹吧,不到一岁的孩子看的出什么懂事听话,可爱倒还有可能,容昀多瞅了梁秋延两眼,啧啧,那张脸哟。
梁秋延虽然庶出,但凭借自己的努力打入了太学第一梯队,身边好友个个都是大家嫡子,偏梁秋延还能混的好。
一直以来,梁楚只有梁秋延这一个嫡子,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梁秋延的筹码。而对于如今的梁秋延来说,仅仅嫡庶之分已经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想一想,他嫡出的弟弟开口说话时梁秋延都要成亲了,满地跑的时候梁秋延儿子差不多都生出来了。梁楚又没有爵位传给儿子,梁秋延走到今天,梁楚几乎没伸过手,到最后梁秋延和他这幼弟都是重臣之子,梁秋延自身的优秀已经弥补了庶出的缺陷。估计着以后这小弟弟还要靠梁秋延拉一把,毕竟梁楚算是老来得嫡子。
理是这么个理,但在场的除了王琪都是人精,脑子转一转就知道梁秋延烦的根本不是什么幼弟会威胁到自己地位什么的。十二岁的年龄差足以填补一切,哪怕梁秋延没怎么优秀,即使有些平庸,梁秋延也是绝对的长子。
梁秋延只是有些黯然,于是宋谌章晚上就把梁秋延拉到王府里喝酒去了,当然没忘了叫上容昀。
宋谌章挺欣赏梁秋延的,他身上有送谌章和容昀都没有的那种冲劲与奋发向上的决心。宋谌章对认可的朋友还是很贴心的,比如太学生理论上都被圈在宫里,旬休方可归家,但宋谌章容昀这类的总有些特权,豫章郡王说要回王府,谁敢拦。这点儿事大晚上去禀皇帝,皇帝烦不烦你多事另说,郡王爷首先就得记你一笔。
原尘这个小机灵早把府里的玉泉搬出来了。梁秋延这位小爷今儿一看就是想醉一场,郡王都给自己使眼色了,原尘还有什么不明白,开了库就一二三四五六坛玉泉,再配上梨花白,杏花白等等这些郡王平日喜欢的,不那么烈的酒,别说宋谌章他们三个半大孩子,五个壮汉也醉倒了。
底下小的搬来搬去连秋露白都搬出来了,原尘照着那人屁股就是一脚,不知道秋字犯讳吗,还敢搬。那人被原尘一顿数落,打发到一边儿去了,原尘脑子一转,不知道哪位梁小爷什么脾气,诶有的人还就爱这种撞了名字的酒。
原尘想了想,还是保险点儿,别拿上去了。今儿白天太学校场上一场机锋原尘是半点不知,但脸色怎么样还是会看的。这时候,少做少错,千万不能往前凑,不然说死也就死了。
原尘成天琢磨的也就是这些了,喜好忌讳什么的,原尘自己估摸着梁秋延这位小爷能喜欢这名字的可能性不怎么高啊。梁家是建康有名有姓的人家,这一辈男孩名字都从糸,单这位小爷不一样。出身这东西吧,你自己也没法挑,但眼看着这位小爷这么上进,瞧着就不像甘心的样,这时候拿秋露白上去,嘿,不是打脸么。
宋谌章亲自开了酒,亲手给容昀和梁秋延都满了一杯。这是折节了,但三个人关系好到私下里已经不在乎这些了。退一步说,姿态宋谌章都做出来了,你不领情,可不是把体面砸手里了。
梁秋延难过是真的,但完全是因为父亲梁楚。梁秋延其实已经有些绝望了,是不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如何出色,父亲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梁秋延想起阿弟出生时候父亲有多高兴,心上有密密麻麻的痛,其实并不难捱,习惯就好了。梁秋延灌了一口酒,呛到了,他从来没喝得这么快过。梁秋延想,真的是习惯就好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痛过来的,只是那一刻格外疼痛而已,真的只是而已。
梁秋延品着父亲给弟弟取的名字,绶,梁绶,真是寄予厚望。
宋谌章和容昀其实都无法感同身受,只是梁秋延的模样太哀戚,那种眸光中流露出来的哀伤,婉致凄且。美人伤怀,很容易把人带进那种忧愁的气氛中,宋谌章和容昀这会莫名的也不好受,心里堵。
宋谌章一直深得父皇喜爱,大约是他表现出来的清淡闲散很符合父皇的要求,也可能是他在书画上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与才华,又或者是他就是那么讨人喜欢,总之,宋承徵是真的宠爱他这个次子。
宋谌章一直挺满足的,的确他不如长兄更受父皇重视,但同样父皇也更加疼爱他呀。但这会儿被梁秋延这样一刺激,梁秋延身上蔓延开来的那种绝望感,很真切地传递到了宋谌章身上,宋谌章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知足了点?
容昀和他俩不一样,虽然都是细腻的男孩纸,但容昀是完全不同方向的细腻。
容昀不缺爱,也不缺关注和重视,容昀对父亲这个角色其实没有太多的要求,可能是从小容慕在容昀生命里的存在感太弱了。容昀长到现在,和容慕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并不多,父子关系很平淡,容慕补偿他,容昀尊敬他,仅此而已,两个人都很舒服,一家人都觉得很正常。
容昀是个很冷漠凉薄的人,那种无知无觉的残忍,容昀从来没变过。容昀也跟着喝闷酒的原因很简单,这年头人活着谁还没几件糟心事,随便一扒拉就是一串,平时藏着掖着自己嚼吧嚼吧咽了也就那样了,毕竟都是体面人。今天难得的机会,好好醉一场。
喝酒一时爽,酒醒火葬场。
原尘没能推醒自家郡王爷,也没能弄醒剩下这俩,结果就是宋谌章三人华丽丽滴翘课了。被谢怀瑾逮住每人抄了百遍《礼记》。
梁秋延十分过意不去,想替宋谌章和容昀抄了,但看见谢怀瑾似笑非笑的样子,三个人心里都是一哆嗦,乖乖抄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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