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宫里出了件大事,卫皇后有喜了。
然而还不等你去道喜,满宫的人又都缩回去了。
听说都快两个月了,只是卫皇后最近精神不好,身体也有点虚,又兼心绪不宁,烦闷劳累,以至于并未觉察。
当然卫皇后自己心里有没有数梁和是不可能知道的,梁和只是听说卫皇后这胎怀的不是很好。
大约有点危险。
传到梁和耳朵里的有点危险就是真危险了,皇后千金之尊,凤体违和,轻易不会透出风声。现在宫里传成这样,还是因为根本瞒不住了。
长秋宫里住进了一群医官,煎药的味道苦到人心里。
卫皇后昏昏沉沉。
都说病来山倒,卫皇后前几日只是神思不属食欲不振,昨日过午晕倒,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说自己有孕,来不及惊喜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浑身散了一样。
皇上从听说皇后晕厥就赶到长秋宫了,一直到今日都在长秋宫里持续散发冷气。
宋承徵面沉似水,医官们被他吓的半死。后来听说皇后有喜,宋承徵的眉毛稍微打开了点,但脸色还是阴沉着,提溜着医官们翻来覆去地问,皇后这胎到底危不危险,有多危险,情况究竟怎么样,皇后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卫皇后躺在床上,中间宋承徵进来过一次,坐在床边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卫皇后觉得说了很长时间,因为其中大多是无意义的闲聊,有点漫无边际的感觉,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错乱的时间感是由卫皇后现在的精神状态导致的,事实上只说了盏茶时分的话皇后就又昏睡过去了。
卫皇后看见的宋承徵眼里的担忧不是假的。卫皇后昏沉沉地想,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年关将至,宫里多少大事,这时候长秋宫要是倒了,那可有乐子看了。
不过这样的乐子贵妃大约都不爱看吧,阿陆喜欢的是热闹新奇有趣,又不是麻烦和乱子。
卫皇后再度昏睡前最后的想法是,这孩子来的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陆贵妃在景阳宫也是一夜没睡。
冷着脸坐在正殿里听人一趟一趟报给她长秋宫的情况。
你说皇后这胎不好,有多不好。
你说皇后昏迷不醒,是一直昏迷么。
陆贵妃闭着眼睛飞速分析情况,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毫无疑问,这是个意外。
打乱了一切。
这九重之上,宫闱深院,从皇上太后到皇后贵妃,没有人喜欢意外。
太多变数了。
“皇后不可能静心养胎的。”陆贵妃手里转着佛珠,一颗一颗,都是她为皇后祈福的真心,“皇后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也不可能在今年年关的时候养胎的。”
皇后不缺孩子,陆贵妃想。
转年太子大婚,郡王选妃,公主出降,都是卫皇后的子女,皇后不可能撒手不管,自去养胎的。
孩子一生就是一年,肚子里的等不了,太子他们也等不了啊。不是不想等,是找不到理由等。
如今已经是冬月了,皇后这个样子,还能见人,能理事么。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贵妃心里冷笑,这不是现成的理由送上来了,皇后凤体不协,皇上忧心皇后,所以万寿就不办了。
还能刷一波帝后情深。
不过不办是不可能的,贵妃想,皇后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上表的,感激,惶恐,恳求,红笺小字,字字泣泪。卫皇后称得上文采斐然,自然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起居上正好大书特书一番。
皇上不忍皇后伤心,却又实在无心万寿,三杯酒过,席散宴罢,最后还是一个清清冷冷。
真是好一个喜讯。
梁太后少眠,长乐宫的灯自然也是亮了一夜。
姑姑给太后捧了一盏热茶,太后拢在茶香里,神色难辨。
太静了。
景阳宫今晚虽然听不见什么脆响了,好坏还有进进出出的身影,有人气。长乐宫里呢,灯下侍立着的宫人,阴影里连灯烛都不敢轻易摇晃。满宫里静出了空旷的感觉,良久,梁太后叹息,“皇后实在不容易。”
姑姑被梁太后叹的发毛,拿不准梁太后的心思,只是应承,“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必不会有事的。”
梁太后笑,“说什么有事没事,哪里就到了这地步。皇后只是略感不适,多大年纪的人了,怀这一胎,自然是辛苦的。”
姑姑说错了话,低头应是。
梁太后之前觉得卫皇后太急了,一个万寿节而已,值什么,让她心焦成这样,现在看来,大约是有孕的缘故,这就说的通了。
梁太后是真觉得卫皇后不会有事,能有什么事呢,大不了孩子不要了。这胎真怀不下去了,就落掉,一个未出世的未成形的孩子,和皇后国母比,自然是长秋宫更金贵些。
皇后二子二女,本也不必拼着命去生这个孩子。
“话是这么说……”,梁太后想,可真要取舍,还是艰难,尤其皇帝皇后那个样子,谁也不好开口。
“话是这么说,”陆照临撑着额角,只觉得最近诸事不顺,“可梁秋延才多大一个小孩子,皇上话也没说清楚就走了,现在宫里那个样子,谁还能去问。”
容昭给陆照临添了茶,往陆照临面前一推,动作也是轻缓的,“消消火气,你这两天怎么这么燥。”
陆照临遇上了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艰难的时期,看容昭一脸漫不经心,越看越气。
陆照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要容昭三言两语把人开解好,也不可能。
容昭自己都没想好,手里转着茶杯,面上是一派悠游公子,心里谁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生一步步走到今天,陆照临活的是帝心,谢怀瑾活的是理想。
容昭无意评判,无意参与,但陆照临毕竟是他相交莫逆的兄弟,谈不上刎颈成交,甚至称不上高山流水,因为容昭从来不认可陆照临的选择,但,到底是唯一的兄弟。
容昭给自己添了茶。
梁和在第三天的时候就习惯了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顺便她还能睡个好觉睡个懒觉,宋承徵不在长信宫,没人能阻止梁和赖床。
梁和与她的大床相亲相爱。
对,她现在已经习惯大床了,随便打滚,抱着大兔子,基本快把宋承徵扔到脑后了。
然后宋承徵就来了。
梁和:震惊。
梁和听到的最后的消息是皇后精神好起来了,能下床了,能用饭了,陆贵妃去看望皇后了,完。
已完结,撒花。
连宋承徵的影子都没有。
梁和其实是个小没良心的,还让宋承徵看出来了。
梁和觉得自己可能要完。
宋承徵带着寒气拐进后殿的时候梁和正在床上抱兔子,这情景很有种梁和是个出轨的渣渣被端庄冷艳的正室捉奸在床的感觉。
小三当然是怀里那只兔子,还在梁和怀里呢,都没来得及扔一边。
别说,宋承徵现在这张脸的确十分的端庄冷艳了。
梁和得了宋承徵轻飘飘一眼,整个人吓的一激灵,烫手一样把兔子丢出去了。
梁和的本意是丢到床角,那个宋承徵可能看不见的地方。她实在很喜欢这个兔子,是阿娘给她缝的呢。
于是梁和丢的时候就收了点力气,结果大兔子滚了一滚,滚到了梁和,嗯,可能有一米远?梁和也不知道,她没概念,但梁和的脸还是红了。
宋承徵跟她一起看向那只兔子。
梁和快臊死了。
宋承徵脑子里莫名其妙划过一句,这兔子是不是有点胖?
还是床上的人胖了。
三天不见也能胖?
宋承徵的目光回到梁和身上,梁和觉得这目光更危险了。
宋承徵是一路大大方方进来的,所过之处全都插烛般跪倒一地。
都知道皇上因为皇后的事心情不好。
梁和听到人来的时候宋承徵已经进了前殿,梁和当时就慌了,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四下看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伸手理了理头发,最后变成了抓,彩云在一旁快急哭了,“娘娘,娘娘您先下床穿鞋披件衣服啊。”
梁和当然是穿着衣服的,从领口到脚踝纯白的里衣裹的严严实实。但梁和在大梁都活了快十五年了,还能不知道她现在这样其实就等于没穿。
梁和有点麻爪,慌乱地披衣,小巧柔软的绣鞋就在床边,梁和膝行着往床边蹭,胳膊里还不忘夹着兔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把兔子放下。
可能是床太大,可能是梁和在锦绣堆里蹭的太慢,但更可能是宋承徵走的太快。反正没等梁和挪移到床边,宋承徵就进来了。
梁和呆呆抬头,唇微张,鼻尖有几滴热汗,眼里有水雾,面上带着潮红,一看……就是刚才在床上蹭的太急了。
宋承徵无语。
梁和的衣服其实没披好,挪移中更是连里衣的领口也散了,歪斜处隐约可见一抹纤巧的锁骨,瓷白的皮肤在光下有一种朦胧的釉质感,又透出粉嫩,宋承徵闭了闭眼,无声抽了口气。
怀里抱了只白的,好像是兔子,毛绒绒的,其实看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那东西居然没有梁和白。梁和抱着兔子的样子真的像个小女孩,宋承徵轻轻呼了口气,默念她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又纯又妖。
他两天没怎么合眼,过来真是为了睡觉的,结果梁和给他看这个。
然后梁和突然把怀里的兔子扔了。
宋承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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