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徵画眉的手法太熟练了,梁和控制不住反反复复地想他究竟给皇后或者贵妃画过多少次。
梁和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忍受宋承徵的温柔了,光是想想他以后可能也会这样温柔细致哄着其他人,梁和就觉得自己嫉妒的要发疯。
梁和突兀地握住宋承徵拿着眉笔的手,宋承徵手一偏,斜斜拉出一道黛色的痕迹,两人一时都无言。
宋承徵站直身,铜镜里原本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这下又变成了梁和孤零零一个。宋承徵随意把笔扔在妆台上,“算了,手生了,倒是对不起阿念如此好容貌。”
梁和只是看着镜子。
宋承徵也看着镜中的姑娘,自怜自艾般,却又有种一往无前的孤勇,宋承徵以为梁和今晚是不会说话了,正想哄她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讲也不迟。
宋承徵顺手卸了梁和的钗环,边卸边哄,“今天晚了,是朕不该这么晚惹你生气的。”
宋承徵看见梁和眼珠动了动,继续道,“晚上带着气睡觉不好,阿念听话,不生气了,嗯?”
宋承徵的手又被梁和握住,听见小姑娘颤抖着,几乎是用尽了力气一般,无论是手上还是声音,“您以后……还会给别人画眉么。”
宋承徵怔住了。
宋承徵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小姑娘问这种话就只是想听见好听的,真真假假不在意,求的只是这一瞬的心安甜蜜无怨无悔。
宋承徵张口,“朕……”
梁和忽然回头亲上去,梁和害怕了,梁和害怕宋承徵真的连这一点温情都不给她,就像那天晚上她借酒装疯,一遍一遍求他,都求不来一个虚假的承诺。
女孩的唇舌柔软湿润,带了点急切的纠缠,把悲伤一点点透过来。
女子求宠乞怜,忧伤婉媚,宋承徵经过太多。陆贵妃曾以碧玉自比,惭无倾城。那一年陆希灵十七岁,刚生了叙晚,一个人靠在窗前读《寄林诗话》哭的泪眼朦胧。妆花的不成样子,窗外斜阳,她抬头对他,“妾亦铭感郡王千金之意,不敢求永年之属,唯念朝暮之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好像是在想,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这时候想想,真是当年薄幸。
宋承徵觉得自己感到了一丝心痛,分不清是为什么。
容昀其实并不是真的认为苻子扬的事是宋谌章做的,只是肯定脱不了干系罢了。
自己这个表弟天之骄子,好脾气全是留给自己人的,旁的不相干的人敢犯在他手里,十倍还回去都不够。
那天容昀带着人就冲上去了,宋谌章碍着身份不好动手,容昀早知道这事在宋谌章那里根本没完,且有的收拾。
更别提苻小王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送礼都像挑衅,宋谌章要真什么都不做才叫转性了。
结果千算万算没料到人死了,这下就大发了。
早早晚晚皇上要把这件事查个清楚明白,之前还能囫囵过去的什么揽月楼柳一一是没人深究,现在全摊开了,谁也别想好过。
宋谌章动没动手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找过苻子扬的麻烦,这事情就沾手上不好甩。
但容昀生气也是真生气,从一开始容昀就看不惯宋谌章和梁秋延的事情。世间美色千万,你非要捡熟人下手是什么毛病。
梁秋延有青云之志在四方,不可能甘心和宋谌章不明不白。这件事卫时看清楚了,所以他躲了,因为他觉得宋谌章太偏激了,一不小心就没法收场,闹到最后大家都不好看。容昀也看清楚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也就是眼睁睁看着。
太学里三载同窗,真到最后面都没法再见,想想也只有戚氏一曲。
何必呢,做兄弟不好么。
容昀想起几年前卫时以酒盖脸,问他,“阿延心向鸿鹄,终非池鱼,宁韩王孙也,宁江次倩也?”
这比喻不怎么恰当,容昀不愿深想卫时的意思,讥讽的是宋谌章还是梁秋延。
一个不放手,一个不妥协,两个又都是不择手段的人,卫时醉眼迷蒙,手划过杯沿,渗出一抹血色,“难得太平。”
容昀最近总能想起这些旧事,都说人走茶凉,可世事大多是曲未终人已散。
所以景惠问他宋叙晚的生辰在公主府过,让他也热闹热闹的时候,容昀其实不太想去,没心情。
但容昀也知道自己逃不了,宋谌章肯定会来,他怎么都要过去给人见一面的,说不说话另论,真连面都不露,是安心要割袍的节奏。
容昀没想到当天是这么大的场面。
太子大婚当日皇上封了叙晚和楚月,一个城阳公主,一个诸邑公主。皇上封女儿总是要封的更痛快些,不像皇子们,到最后都捞不着一个王爵的也不是没有。
所以城阳公主宋叙晚的这个生辰,也不仅仅是庆生了,一并也是贺封邑之喜。
来的小姑娘有点多。
建康城一辈一辈从来不缺小孩子,梁和她们已经算上一辈了,如今正当红的是陆照临的长女阿蘅。
宋叙晚宋楚月久在深宫,京里的形式还摸不准。但公主从来自有生存法则,反正看准了最火的那个就先凑在一起试试呗,即使脾性不和,在旁边也总能找到相合的。
所以宋叙晚宋楚月和陆蘅就玩在一起了。
宋谌章远远看见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好像是老了。
“城阳,诸邑。”宋谌章喊人,小姑娘们清脆地答应一声,手拉着手跑过来,看的宋谌章又是一阵怀疑人生。
城阳年长,虽然诸邑是宋谌章嫡亲的妹妹,但在外面有事还是以城阳为先,“你阿佑哥哥呢?”
城阳笑起来,“阿兄好没道理,你和阿佑哥哥不是焦不离孟,怎么倒来问我们。”
城阳狡黠,问话从来不会好好答。宋谌章没办法,只好解下一个两个三个荷包贿赂小姑娘。城阳似模似样地掂了掂,满意道,“阿兄好慷慨,不过你问错人了。”
城阳努努嘴,“阿佑哥哥不日成亲,阿兄你要寻人,可是要往谢家阿姊那里去问才是正理。”
宋谌章用手指点她,“城阳,白费阿兄一向疼你。”
城阳笑的明快,“好阿兄,这是冤了妹妹,不信,你问阿幼和阿蘅?”
城阳转头,“阿幼?”
诸邑是真不知道,但这时候也像是伙同阿姊一起欺负阿兄一般,诸邑挺为难地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我确是不知。”
城阳又转向左手边,“阿蘅呢?”
陆蘅眼睛一转,看了眼宋谌章,又回头对叙晚说,“还能在哪里,公主府就这么大,二叔叔总不可能是在躲羞。”
城阳这回真笑了,笑的特灿烂,“阿兄可听见了,阿佑哥哥怕不是躲羞呢。”
回宫的时候在车马上,宋叙晚凑过去问他,“阿兄,你后来找着阿佑哥哥了么。”
宋谌章手里拿着本书,也不看,只是做个样子,反问,“你觉得呢。”
宋叙晚小时候常和楚月一处,与谌章谌祈都算相熟。太子居长,日常能抽空陪着妹妹们玩的就只有宋谌章,叙晚一点也不怕他。
宋叙晚假装思考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还是阿兄厉害一些,肯定是见到了的。”
宋谌章拿书敲她脑袋,“就你机灵。”
宋叙晚捂住额头,她娇嫩,宋谌章半点力气没用,只是碰了一下,就红了一片,“阿兄我的生辰礼呢?”
宋谌章继续看书,“哪有你这样的,还主动来要,羞不羞。”
宋叙晚一手支额,“我不羞,阿兄要是赖了,才羞。”
宋谌章被缠的没办法,“忘不了你的,等着吧啊。”
宋叙晚笑道,“可是记着阿兄的好了。”
宋叙晚又压低了声音,其实车里就他们三个,也没有要瞒着楚月的意思,只是个气氛,“阿兄可别说妹妹不顾着你,一会儿到长秋宫,娘娘等着问你的婚事呢。”
宋谌章于是撇了叙晚一眼,“你又知道了。”
叙晚有些得意,“我什么不知道啊。”
叙晚又问,“阿兄你看没看是哪家的小娘子啊,我今天瞧了一圈,没一个配的上阿兄的。”
宋谌章收了书,“你这好听话,真是不要钱。”
宋谌章上手去捏她,“嘴这么甜,吃什么了。”
宋叙晚笑着打开他的手,宋谌章顺势就收回去了,“阿兄,我可是为你好。”
“对了,”宋叙晚想起来,“阿兄你记得阿蘅不,陆蘅,陆大人的女儿。”
宋谌章对小姑娘有一点点的印象,她多大,七岁?八岁?
“怎么?”
宋叙晚眼睛闪亮亮的,“那是我看上的弟妹,阿兄你说,谌意能不能喜欢。”
宋谌章惊笑,“哟,我们阿暮这是一眼想到十年后,不让蔡姬。”
结果长秋宫里,卫皇后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小娘子,宋谌章脑子一懵,顺口说了句,“我看陆大人的女儿就很好。”
说完宋谌章自己都懵了,卫皇后沉默,半天问了句,“陆大人……是陆照临的女儿么?”
卫皇后看了儿子一眼,“陆家阿蘅,不是虚年八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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