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耿知秋才六岁。
从地窖里出来的他第一次见到外面的天空,根本不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原来世界是这么大的。
之后等待他的,便是父亲原配泄愤般地折磨。她对耿知秋轻则打骂,重则虐待,让他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一个孩子,被迫承担了所有的仇恨。
其实那个女人原本是想杀了他的,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这孩子又是丈夫的亲骨肉,所以一念之仁让耿知秋得以存活。
再之后,因为坏事做得太多,走私团伙终于被端掉了。
耿知秋的父亲和女人一起被判处死刑,他则被别国一个富商收养,之后的人生才终于有了起色。
富商夫妇对耿知秋很好,他们也是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可不同于父亲和那个女人,这对夫妇的感情很好,他们的家庭充满了爱的氛围。
耿知秋从没有跟小诗说起过这些,因为那样暗淡无光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经恍若经年。
“我去到你的世界之后,才知道世上原来真的有另一个我。那个耿知秋因为意外,躺在床上做了整整一年多的植物人,我一换过去就醒来了,他们还以为是医学奇迹。”
说到这里,耿知秋难得展露笑颜。
小诗脑子开始迷乱,疑惑地问他:“也就是说,在经历那场车祸之前,你就已经来到我的世界了?从头到尾,我认识的那个耿知秋,其实是你?”
“是。”耿知秋点头,大拇指不自在地抚摸着兽首拐杖,“那天你们的车刹车失灵,我被迫追尾,断了一条腿。我下车想看看前车还有没有人活着,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你。那么长的一根钢铁,直接从你的前胸穿到后背,你痛地都说不出话来,眼睛却死死望着你的母亲。”
小诗母亲用身体护住她的画面震撼了耿知秋,他看她还有一口气,拼尽全力把她救了出来。
再然后,他们都被送到了医院,住在同一间病房。
一夜之间失去父母,一夜之间成为孤儿。
耿知秋仿佛从徐小诗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就像是在照拂童年的自己一样,一步步开解小诗,照顾她、陪伴她。
所有的悲悯和同情走到后面都变了质。
可能连小诗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姑娘。
耿知秋看到了她的坚强、乐观,并且被她深深感染。
他从没有这样打开心扉与人相处过,他的人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充满了算计和自我保护。
耿知秋身上的壳碎了,只有一个人碰到了真正的他,那个人就是徐小诗。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们出院之后,我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还以为……”小诗难过地低下头,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曾经以为,那几个月的相处对他而言只是萍水相逢,只有自己当了真。
可原来他一直记得,还记得那么刻骨铭心……
“另一个耿知秋来到这里之后,身体有了复原的迹象。他被交换到我的实验室,三个月都没有苏醒,所以后来回去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个世界。”
“难怪……”
“因为一场地震,实验室被毁了,附近的磁场也恢复了正常。我一直在寻找重新回去的办法,可从来没有成功过。直到后来,你出现了。我得到消息就立马回了国,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一眼就能分辨,你是我的徐小诗。”
耿知秋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小诗,神情温柔似水。
小诗脑子有些乱,狠狠甩了甩头,不解地问:“如果你才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撒谎,说你喜欢的是别的徐小诗?”
“我的腿瘸了。”耿知秋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腿,低垂的长睫忧伤地颤动着,“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每个人都告诉我还有康复的可能,但结果……”
“我不在乎!”小诗生气地抓着他的胳膊,没来由得地有些火大,“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这些!就算你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可只要你是我的耿知秋,那又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你的腿是因为我们才瘸的!”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在乎,我才不敢说实话。”
“为什么?我不明白!”
“我的身体不健全了,小诗!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沈太太,你的丈夫是沈墨沉。之前你没离婚,我就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一步步接近你,之后你离了婚,我想过要对你说实话,可我的腿……我怕自己照顾不好你,越是珍惜,就越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你懂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爱你,你就不该欺骗我!”
小诗来找他,本来是想问问焦萌的事,没想到挖出一个这么大的真相。
她暂时有点消化不了,头疼地摆了摆手说:“你先让我静一会儿,我明天再来找你。”
“小诗……”
“别说话。”
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似地穿过,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耿知秋或许不知道他对小诗来说意味着什么,小诗自己却清楚得很。
在那段失去双亲的痛苦日子里,如果没有耿知秋的陪伴,她可能已经随着父母一起去了。
她直到现在还认为,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剩个耿知秋。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这种珍贵不言而喻。
没有灵魂地游走在遥城大街上,小诗不断回想跟知秋跟她说的这些话。
她甚至怀疑,她的到来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命运特意让她来和心爱的人相遇。
可如此一来,她和另外一个耿知秋的感情基础就成了假的。
生活过成了比电影还戏剧化的样子,换谁都想不明白。
她走到一个陌生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发了好久的呆,直到一个醉汉过来调戏她,被她发泄式地打跑,她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墨沉呢?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男人。
他或许脾气有点臭,或许性格有点讨厌,但如果现在抛下他回到跟知秋身边,会不会像个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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