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一怔,毕竟提到了父母。语气难免下意识地变得温和了起来。
“还好,不过他们一直觉得留在大理寺,总要舞刀弄枪的很是危险,这几年的书信里都还是希望我能回去。”
祈玉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话有些感同身受:
“天底下的父母多是这样,总希望儿女待在自己身边,平平安安得最好。”
祈玉自然而然地跟着问道:
“你是如何认识你师父的?”
宁洛失神了片刻,似乎像是在回忆过往的事:
“儿时在家门口与同伴玩,先遇到了我如今的师兄宁昭,那时他便已经拜入了我师父的门下,后来不知何故与他发生了些口角,我还记得他说他是小侯爷,身上有皇族金令,当时令牌一拿出来那些孩子见了他手里的令牌,个个都吓得跪在地上。”
祈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原来他们小时候还有这一段,跟着便顺口问道:
“那你呢?”
“我没跪,当时还不认识字,看不懂他令牌上写得是什么,所以也不懂那些小孩子为什么都怕他。”
祈玉一副更感兴趣的样子,凑过眼睛亮了一亮跟着问道: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宁洛继续道:“我打了他一顿,那时我已经跟着我家里人学了一两年拳脚,宁昭却刚拜入师门不久,武功的基本功都不稳。他说要杀了我,后来师父就来了,他说不能杀,他要收我为徒,对着我师兄说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师妹。”
“然后你就拜了师?”
祈玉听到这里觉得他师父倒是个不错的人,最起码没有护短护着自家先收的徒弟。
“那时我和师兄都不大乐意,我想的是毕竟他收的这个徒弟本事有些差,江湖上就是这样,徒弟本事差大都证明师父也不大行,师父去找了我爹,谈了很久才让我拜他为师,后来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与师兄,师父的关系才有所改变。”
祈玉看着她跟着问道:
“我从前听闻镇北侯宁昭武功甚高,北境都无敌手,你和他师出同门,如今你和他比谁能更胜一筹?”
“我不知道。”
宁洛对着祈玉摇了摇头,坦诚地道:“我也就小的时候赢过他一次,师父说了同门之间只能有点到即止的切磋,不得有真正的比试,所以我们从来没真正打过,不过想来他这些年都在战场上,杀人的本事应该远比我强。”
祈玉点了点头,宁昭和他哥哥是一类人,这种人的际遇和武功难以常人思虑度之,说来也确实难以衡量,不过宁洛她也很好,祈玉知道她和宁昭和自家的哥哥比起来也是不逞多让的
。
马车走走停停,路过两个驿站时他们这些大理寺的人都在里面住了几日,又过了几日就快要到洛阳城。
这里的官道倒是有些荒芜,他们走了许久也遇不到一个路上走的乡亲,官道越走越窄,只容得下他们一辆马车通过,不远处站了个人,他们离那人越来越近。
原本只要那人侧身让开两边便都能相安无事,可他却偏偏站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一把剑站着,丝毫没有要让开的自觉。
大理寺一行人的马车只能在他面前停下。
大理寺的侍卫看着他问道:“这位小兄弟,这路这么宽你不走,你非得挡在路中间是个什么意思?”
这个人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穿的也是一身素净利落,听见大理寺的侍卫问他话并没有回答,反而眼神越过他们直直地望向他们身后的马车。
侍卫觉得他这眼神有所不对,立刻皱着眉头沉声道:
“戒备!”
“保护大人!”
“大人?”那少年嘴角得笑意更深了一些:“看这马车便知道你们的阵仗不一般,是外面来的哪个大官吧?我今日可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才让我遇上。”
马车里这时传来祈玉答他的声音:
“你既然等了这么久,又在此地拦着马车,是想等什么人,还是想要什么东西?”
那少年轻佻地对着侍卫们说道:“马车里的就是大官吧。”
那少年遥遥望着马车道:“大官果然是有原因的,说话做事简单直接,那我也不拖地带水了。小爷我在这里等的就是你们大理寺的人。”
“他方才说什么?”
祈玉听到这里怔了一怔,连忙侧身望向身侧坐着的宁洛低声道。
宁洛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人说过的话:
“回大人,他说他一直在等的就是我们大理寺的人。”
那少年声音清朗又说得大声,祈玉并非没有听到,只是不相信那人的狂悖,所以又问了宁洛一遍。
听声音年岁还小,心性倒是挺高。
祈玉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对着马车外单枪匹马拦下马车的少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望了一眼马车:“听闻易水皇城里武功最强的人要么在金吾卫,要么就是大理寺了,金吾卫都守在皇帝身边,不能擅离职守,我找不到他们,你们大理寺的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和你们里面最能打的那个人比试比试。”
他们出来是来查案的,又不是和江湖侠客刻意出来计较的,以祈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自然不答应:
“不比,而且你可知
道你这是在阻拦大理寺办案,本官大可以差人把你抓起来判处刑罚。”
谁料那少年很快接话道:
“我不怕,你要派人来抓我,也派的是你手底下的人,他要能抓到我,不也算比试了一场,还得能抓得到我才算赢。”
祈玉叹了一口气,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子。
叹气叹到一半,又听外面那少年道:
“何况我都跟了你们这行人两三日了,你们这马车走走停停,我看走得挺悠哉的,哪里是急于办案的样子?我在这儿不过是拦你们一会儿,哪里有你们自己浪费的时间多?”
这少年说的还挺有道理,让祈玉自己都怀疑事实便是如此。
祈玉目光沉了一沉,望了身边的宁洛一眼,跟着望向纱帘之外隐隐约约可见的马背上的少年道:
“你方才的话让本官改变主意了,可以比是可以比,不过既然是比试,总得有点儿彩头吧,输了的人该怎么罚?”
马背上的拦路少年几乎想都没想,对着马车里的人朗声道:
“我赢了的话就赢了,不要你们什么东西,将来我行走江湖就大肆宣扬说你们大理寺的侍卫打不过我,输了的话,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成,也当成侍卫随性保护你都成。”
祈玉听完这话看上去难免有些神情失落。
他还以为……原来浪费半天功夫,他们要是赢了就多一个侍卫。侍卫这种人他又不缺,更何况还是一个败北败来的,技不大如人的侍卫,祈玉一听便失去了兴趣。
“大理寺的人,听我的,别理他,再挡路直接压过去。”
旁边大理寺的侍卫一愣:
“大人,真压?”
祈玉毫不犹豫地重复道:“压,压出事来本座担着。”
少年眉毛一挑,似乎知道了祈玉有些嫌弃他开的条件:
“你这官,身在官场久了,怕不是没听过我江湖上快刀黎亦的名讳。”
祈玉先前还真就没听过,好在他现在身边还有高手可以求教,急忙看向旁边的宁洛:
“这个人的名字你可有听过?”
这种事情问她可算是问对人。
宁洛立刻点了点头,这个人的名字她先前的确是听过的:
“虽然不知此人师承何处,但最近一年在江湖上的名声颇响,是现在江湖上年轻一辈里武功最高的人。”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祈玉知道宁洛的武功不弱,能得她这么评价的人,想来还有几分真本事。
虽然他对赢没有太大的兴趣,不过既然是朝廷对江湖上的人,尤其是他们大理寺对江湖上的人,可不能在他这里输了名声。
“宁洛,若让你去和他比,有没有把握能不受伤地赢下他?”
宁洛摇了摇头,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她从不敢随意应承祈玉:“不知道,不过属下可以尽力一试。”
“那你就去吧,不用让他,小心一些。”
宁洛用佩剑撩开马车厚厚的车帘。
马背上的少年凝眸望向她,大理寺派出来的人,似乎和他想象里的有些不大一样。
那少年一歪头,似是不屑地道:
“我可不与女人动手啊,女人是最麻烦的,万一被我打伤了……”
“你不与女子动手……”
宁洛下了马车缓缓朝着他走过去,目光凌厉地道:
“没关系,我向来喜欢和男子动手。”
宁洛拔出了佩剑,将剑鞘丢在一边的,朝着马匹刺过去,马被剑上寒光晃了眼睛,受了惊吓,一个抬腿差点儿逼得少年摔了下去,少年轻功一跃落在旁边的地上。
终于肯正视面前出现的宁洛。
“这位姐姐你出剑的速度很快啊。”
少年立刻取下背上背着的大刀,朝着宁洛在的地方砍了过来。
刀剑像碰,力量不逞多让,一半对一半,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后来又对了几手,几乎打平,江湖人称的快刀到宁洛这里似乎就没有这么快了,寻常人根本接不住的刀法,被她手里的剑轻松卸去力,黎亦虽然年岁尚轻,也是行走了数年江湖的人,他跟不同的剑客,刀客还有用其他兵器的人几乎都打过,没一个似她这般难缠的。
今天还真就遇上高手了。
难道大理寺的侍卫随便派一个出来都这么强么?
少年自尊心多少有些受挫,他还在心里嘀咕,宁洛那边却似乎摸清楚了他出刀的套路,转守为攻,提剑刺来,不过几个回合,逼得他步步后退。他的刀刀柄甚宽,这样的刀重攻轻守,攻起来虽然力道大,守却不足,前几个攻招若是不能一举制胜,便等于输了一半,又被宁洛摸清楚了出刀的习惯,但是防她的剑便显得疲软无力。
几个回合之后便败下阵来,被宁洛用剑指着离额头不远的地方,用刀撑着自己不倒,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抬眼望向她:
“我输了,这个姐姐好功夫,我愿意履行我之前说的话,给马车里的这位大人当牛做马。”
“不用你当牛做马。”
宁洛身后传来了祈玉的声音。
宁洛侧身望去,祈玉掀开了马车厚厚的车帘,坐在马车上望着他们:
“方才你说你输了便留在我大理寺当侍卫,你可以先跟着我们,我们打算去洛阳一趟,等回京城了,我再上报大理寺各部,正式留你当我
大理寺的侍卫,俸禄与他们一样。”
或许是刚才的一败,让原本狂傲的少年知道了大理寺的人还是有真才实学地,他不敢造次,只是眼睁睁地望向祈玉,四目相对:
“黎亦听凭大人吩咐。”
既然祈玉开口说了这话,那从今往后黎亦便也是大理寺的人。既然共事大理寺,宁洛便收起了剑,在一旁捡了剑鞘,回到了马车上,周围的侍卫停顿了片刻后一行人又重新启程。
祈玉见宁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
“可是在担心方才那人来历不明?”
宁洛立刻点了点头,祈玉要收黎亦进大理寺的事难免让人有些担心,大理寺上下的人无论是侍卫还是库房的文职,无一不是父母宗族都登记在册的人,他们这些人朝廷对他们家里的人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来历的确不怎么明朗。
“他虽然江湖名声响,但江湖人都不知他师出何门,不知他的底细,何况他自己也说了这两日都跟着我们,大人我总觉得今日见他并非偶然。”
祈玉虽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但还是承认了她的顾虑在理,这点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祈玉向来是个能在自己算计范围内适当冒一冒险的人。
“自然是并非偶然,所以这才是我收他进来的原因。不留着他怎么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句话上去祈玉的意思是与其让敌人待在暗处,不如把敌人留在明处,他们能看得到的地方。
宁洛皱了皱眉,她明白祈玉的意思,只是这么留难免有些冒险,转念一想其实也罢,她这几日再与同行的侍卫多留意留意这个人就是。
祈玉放下手里的卷宗,看着面前的宁洛半是宽慰地道:
“你也不必太担心,既然他有目的就早晚会显现出来,方才我见你与他打了许久,能在让你花这么久时间,他的武功算上等了。既然是武功上等的江湖侠客,怎会心甘情愿送上门来给别人当牛做马?”
上等是普通的上等,只不过宁洛总觉得他的刀法里缺了什么。
宁洛仔细想了想后才想出了黎亦少的是什么,看着祈玉答道:
“黎亦的师父一定是位高人,不过他没能学到那刀法的精髓,也许是因为拜师时间不够或者自己疏于练习,那刀法若成,不至于像今日输得这么快。”
“那倒不如可以直接问问。”
“停下马车!”
祈玉对着马车外驾马的侍卫喊了一声。
外
面驾车的侍卫听到声音立刻便一勒缰绳停了马车,朝着马车里望去:
“大人有何吩咐?”
祈玉对着他沉声道:
“把那小孩儿叫过来,我有件事问他。”
驾车的人是大理寺的侍卫李言,祈玉这么一说,他立刻明白他话里指的小孩儿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黎亦架着他的马靠近了马车,马车里的宁洛手立刻便按在佩剑上开始戒备。祈玉掀开侧边的帘子看向外面马背上的黎亦,沉声问道:
“黎亦你师出何门?”
宁洛一怔,自然没有想到祈玉问得如此直白。
黎亦这边倒是觉得没什么可隐瞒得,也了当地答道:
“你们应当不曾听过,他不是江湖里的人,我师父叫宁晏。”
少年话音刚落,那边马车里便传来宁洛略显惊讶的声音:
“你说你师父叫什么?”
轮到宁洛出神,有些失态地问出了这句话。但凡是碰上她师父的事,她便有些不似以往冷静。
少年只得又生生重说了一遍:
“我方才说我师父叫宁晏,姐姐这反应是认识我师父?”
宁洛岂止是认识。
这个人祈玉都知道,宁晏正是前任大理寺卿。
天底下叫这个名字,又武功甚高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们不会认错人,黎亦对他们说这些话这般平静无波澜,想来根本不知道宁晏从前的身份。
祈玉听得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看向宁洛。从前他只从宁洛那里听说他有个师兄,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北侯宁昭,不知何时又多了这么一个不认识她的师弟。
宁洛看着他摇了摇头,她从前的确不认识这个人,这个师弟她今日是第一次见。
宁洛跟着在马车里问黎亦道:“他是何时收你为徒的?”
“好几个月前罢,我不大记得清楚具体的日子了,不过他只教了我几天的时间。”
宁洛听到这里似乎神情有些着急:
“为何他只教了你几天?”
黎亦想了一想,似乎是遇到什么不方便说的,斟词酌句地道:
“我师父是朝廷的犯人,要被押送到边城,我遇见他时,他与官差在赶路,只是因为大雨封山才在山里的客栈里多留了几日,所以也只跟着他学了几日的刀法,我师父功夫很厉害,仅得他寥寥数语的点播,我习成了今日的刀法。后来我要追随他去边城,他不让,过了一段时间,我就自己出入江湖了。”
想来是他师父刚被罢官送去边城的路
上。
“姐姐问这个是什么原因?”
宁洛神色一暗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他既然传授你刀法,你为何不勤加练习,为何出现在此地,来挡大理寺的路?”
黎亦也不在意她并无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抬眸看着她答得认真:
“我认识师父的日子虽短,但常听他提起大理寺,那里面似乎有他很是牵挂的人,他每每说起大理寺,言语之间都说大理寺的人武功高强,我听了不大服气,一直想着见识见识师父口中所谓厉害的人长什么样子,想着日后要是行走江湖,怎么也得与他口中的大理寺比上一比。”
少年忽然有些唉声叹气,一脸不大精神的样子丧气地道:
“今日一比,还是师父先前说的对。”
祈玉见宁洛脸色不好,代她掀下了帘子,想是刚才那句大理寺里还有他很牵挂的人让宁洛心里觉得难受。
马车里传来祈玉的声音:
“本官该问的已经问完了,继续赶路吧。”
马车又陆续走了一段时间,祈玉很少见到宁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放下手里关于洛阳一案的卷宗,望向她,开口问道:
“怎么了?方才就见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有事归有事,不过是自己的私事,她不想影响祈玉,祈玉身上还有大理寺的公事要办。
于是宁洛摇了摇头沉声应道:
“没事。”
“你是在担心你那位师弟这次是受人利用?”
祈玉低头看卷宗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祈玉向来细心,周围人的变化哪里能逃得过他那双眼睛。
没什么好瞒着祈玉的,宁洛只得认道:
“是有些担心,不过就算是被人利用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毕竟是自家师弟,又年岁尚轻,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个人行走在外,遇到什么有心人,难免让人担心。
“你不打算告诉他,他是你师弟?我看他那副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拜了一个大理寺卿当师父。就算你不说,他和其他大理寺的侍卫相处久了,熟了,难免会从他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宁洛抬眸望向身边的祈玉:“大人可觉得,让他知道他师父是前任大理寺卿,他会对你,对大理寺更加忠心?”
祈玉一愣,他根本没往那边去想,既然是宁洛的师弟,本就算是半个大理寺的人,在他这里人情是大过算计的,不过仔细想来的确有这么一层。
“也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