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寒摇摇头,透过梳桌上的铜镜望着双言,道:“他不是个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回宫想必是有事吧,况且李木在他身旁,我也能放心许多。”
双言拿过琉璃梳为主子盘起发髻,道:“主子,方才荣嫔娘娘的侍女燕子哭着来说,荣嫔娘娘昨夜去了贤妃那一夜未归。”
“哦?她是来搬救兵了,呵呵~~你怎么回她的?”
“奴婢只说知道了,那燕子一见奴婢极为冷淡便离去了。”
“嗯,离根既已成为嫔妃,这路便要她自己去走,以后除非必要,你不必插手。”陌寒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示意双意不必在发上多戴饰物。
“是。”
金色的阳光透窗照射过来,陌寒的全身都沐浴了阳光里,美得让人纠心,内室的屏风旁,应修立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倚立在墙边,深长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她,这样的注视,浓烈深处意是如此的心酸,直到她注意到了他,他依旧未变。
双言默默的退下,轻轻送上宫门。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应修淡淡问道。
“原谅?我们这样不是很好?”陌寒浅浅笑开口。
“二十多年了,你对我的恨就不会变少吗?”
“如何少?夜夜孤枕而眠,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每当见到你,你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只有恨。”像是在闲话家常,陌寒说得极为轻松。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那便叫他来见我。”
“他不会见你,若会见你,早就来了。”
心底像是被人狠狠拧过的痛着,白晰的纤指抽搐似的收紧,陌寒轻笑出声,“那我便等着,等到死,下辈子再等,等生生世世,直到给我答案。”
或许是这个笑容太过刺目,应修立别过了脸,狭长的双眸尽处哀伤如洋。
“主子,您可回来了。”燕子正不安的在内室踱着步,瞧见殿门口清蓝的身影时,大喜过望,忙出迎,侧扶过主子进内室,检查了离根的全身,哽咽道:“主子,贤妃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离根摇摇头,疲倦的道:“没有,只是拿了美人锤锤了一个晚上而已。”贤妃不敢对她怎样,只不过让她做了苦力,跪着为贤妃垂腿。
“那就好,奴婢真的吓死了,清晨还去了慈德宫请双言姑姑来救主子。”
“救?”离根被燕子所说的救字弄得哭笑不得,不过,“那双言姑姑怎么说?”
燕子摇摇头,伤心的道:“双言姑姑只说知道了,对奴婢很冷淡。”
冷淡吗?离根叹了口气。
“主子,您一定饿了,奴婢炖了莲子羹这就给你去拿。”
“我不饿,先让我休息一会吧。”离根浅笑,打了个哈欠,便欲上床,哪知刚一迈上床,一宫女进来道:“禀荣嫔娘娘,淑嫔娘娘听贤妃娘娘说娘娘的美人锤锤得很好,想让妈妈去教永安宫的宫女锤法呢。”
“什么?我家主子刚从贤妃娘娘处来,一宿没睡呢,区区的美人锤还用得着教吗?永安宫的宫女难道都是饭桶啊。”燕子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
宫女被燕子的厉声所吓,嚅嚅的说不出话来。
“你去对娘娘说,我等会就来。”离根下了床,尽管疲倦,却对宫女微微一笑,柔声道。
宫女慌忙欠身离去。
“主子,您大可以不去啊,自个的身子都累成这样了,淑妃娘娘摆明了是和贤妃娘娘一起欺负人嘛。”
“今天若不去,你信不信下次欺负人的把戏更多?”离根不以为意的笑笑。
“主子,您怎么一点脾气也没有啊,要是换成别的嫔妃不知气成什么样呢。”
“有了脾气吃的苦头更多。”轻敲了燕子的头,离根乐呵呵的开口:“在皇宫里,顺着点才能活得更久,到那时你就爽笑了,还有,我的脾气其实很坏,只是你没见过而已。”只有平着性子,她才能融进皇上的心,皇上要的,不就是如此吗?
“主子,”燕子眨眨眼,“你总是笑,可您的笑奴婢看着心酸。”不明白是为什么,主子明明笑得很灿烂,可她就是觉得心酸。
“啊?不是吧?”离根大惊,忙至梳妆上的镜前审视自个的笑容,“这不挺好的。”
被主子的模样逗笑,燕子笑出声来。
天气变化无常,才过了半月而已,这天午后,竟又下起毛毛细雨来,初冬的寒意更显,接连五天,细雨不断,皇宫烟雨蒙蒙,像是被遮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离根拖着学生的步伐刚进内室,燕子就端着碗鸡汤至面前,道:“主子,快把鸡汤喝了,既养颜又补体力。”
‘咕噜咕噜’二声就把碗见了底,离根喝完直点头,“好喝,再来一碗。”
“主子,这都半个月了,不是贤妃有事,就是淑妃和德妃有事,还有那彩嫔也参一脚,什么时候到个头啊。”
“已经到头了。”离根频频打哈欠,“这半个月,皇上一次都没有来我这,三位娘娘的气估计也消了,今天在御花园还和我说笑来着。”
“真的?可奴婢听说三位娘娘最近的脾气都不好,听各宫的姐姐们说,这半个月来,皇上虽在三位娘娘处安置,但都去得很晚,起得
却很早呢,碰床就睡,什么都没做,主子,您还是小心些好。”燕子说完便去盛鸡汤了。
原来全身布满了瞌睡虫的离根在此刻睡意全消,皇上很累吗?这半个月来,别说是照面,就连皇上的影子她都未见着,但却听内府务的人说过,白天根本没在皇宫里见到过皇上,皇上还在找那人吗?到底是谁?
熏炉里焚着木兰香,馥郁的味道在室内清飘,阿里寒懒懒的坐在梳妆台前,一头乌发流水一般披散着,蜿蜒至洁白娇嫩的胸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流逝什么,却已然能见到岁月无情的细纹,特别是眼角展开时,极致的美中划上了岁月的无情。
屏风处的暗门被打开,陌寒望着镜中出现的修长身影,缓缓开口:“听后妃说,皇上白天并不在宫里,很晚才回来,他在做什么?”
“他在找一个人。”
“找谁?”
好长时间,应修立都没有说话,直到陌寒转身望着他,他才慵懒的道:“五官。”
‘啪~’陌寒手上的翠绿玉梳跌落在地,碎成二断,五官?这个名字已有许久未曾吸到过,只是每一天,这二个字都会在她的脑海里出现,陌寒蹲下筒子,静静的捡起碎成二断的翠绿玉梳,平淡的出声:“她回来了?”
“皇上认为她在圣城,所以才疯狂的找她。”
“那她在吗?”
应修立摇摇头:“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傻孩子。”陌寒若笑,胸口像是被针刺入般,痛入骨血,一切都是她的错才让慎儿如此痛苦,“找到她,她欠慎儿一个答案。”
答案?应修立如水银般清冽的双目深望着她,很多年前,他也给了她一个永远等待的答案,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她一直在等的答案其实就在他应修立身上。
深夜,寒气更重,宫女们从内府务拿过厚棉锦被给众娘娘换上后,悄然退出,夜,静了下来。
吹来了烛火,只留一盏灯以陪伴至天明,离根身下,用被褥把自己包住,目光却是怔望着那盏座灯出神,皇上今夜会在哪安置呢?直到睡意袭来才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离根翻身,却在感受到脸上一片冰凉时,猛然睁眼,当见到眼前的人儿时,惊呼:“皇上?”
收回触抚着她面庞的手,皇帝淡淡而笑:“吵醒你了。”
离根摇遥头,怔望着皇上苍白的面容,才半个月未见,皇上瘦了,整整瘦了一圈,那样俊俏的一个人此刻竟是满身憔悴,满目苍白。
“皇上,怎么了?”离根伸出手握过他冰凉如雪的手,忙放
进温暖的被中取暖。
“没什么,只是累了,朕想在你这里休息一会。”皇帝苍白的浅笑,和衣躺下,闭目。
将被子轻轻盖上,离根心疼的望着身旁的睡颜,很想问什么,却什么都不能问,正要躺下之时听得皇上幽幽的道:“朕以为她会在安安那里,然而守在屋外十天,她还是没有出现,朕找遍了圣城的每一个角落,可还是找不到她,她是不是在躲朕?朕不会为难她,不管她爱的是不是朕,朕一定不会为难她。”
“皇上,您累了,睡吧。”离根柔声道。
“荣嫔,朕不明白,朕爱她,那么的爱她,她怎么可以离开朕呢?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不应该离开朕的。”很累了,却是睡不着,皇帝睁眼,茫茫的望着床顶的纱缦,“朕那么爱她,从小就爱她,想拔也拔不出来,她却走得那么绝然,那么的,无情,朕不要她的磕头,朕要的是她的人,朕知道那天她要朕反皇兄时,伤了她的心,朕不想让天下百姓因皇室操戈而生灵涂汰,但朕更不会负了她,朕会陪她一起死。”
许久,皇帝不再说什么,像是要说的话已然说完,离根就这样坐着,现在,她已然明白皇上在找的人是谁,那人,那个女人回来了,心底陡然变得空洞,像是有把刀将心割了去,没尝到痛时,已麻木。
“朕,朕真的恨她,”皇帝的声音中已哽咽,“恨久了,才发现,朕更想她,更爱她。”
“皇上,您累了,睡吧。”
“会在哪?她会在哪?”
“皇上?”
皇帝望向离根,空蒙的笑了,“荣嫔,你告诉朕,该怎样才能忘了她?”
离根的眼中已浮上层雾,深望着她良久,才道:“皇上,只要您能爱上别的女人,就会望了她。”
“太深了,太深了。”使得皇帝终于沉沉入睡,这一生,太深了。
太深了?离根呆坐着,冰冷的空气将她包围,她毫无感觉,只是蜷起双腿,将脸埋进膝间,‘朕那么爱她,那么爱她,从小就爱她,想拔也拔不出来,’‘但朕不会负了她,朕会陪她一起死’‘朕真的恨她,恨久了,才发现,朕更想她,更爱她。’
离根的肩头微颤着,像是没有尽头。
当第一场大雪从空中悠然飘下,覆盖了整个圣城时,已然过去了二个月,银装的天下除了白还是白,广袤的白雪绵延万里,将世界清零。
“冬天的白花林,很美。”陌寒捧着暖炉在雪地里走着,望着这一片白花林,枝丫被下了一夜的厚雪压着,无数的冰棱垂荡在树下,在金光的照射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远
处,未央湖结了层薄冰,宁静如常。
“主子,回去吧。”双言叹道。
“好久没来这里了,这里什么都没变。”陌寒朝未央湖走去,留下深浅不一的雪地脚印蜿蜒,直走到湖边,她坐在了一块秃起的石头上,望着湖出神。
双言静静的恭待在旁,这片白花林有着主子与她太多的回忆,主子已有好多年未来这里了。
“晴柔,我开始想你了。”望着湖面,陌寒淡淡的道,“已有八年未来看你了,你在下面还好吗?是阿,你怎能不好?你死前的愿望便是看到我痛苦,我二十五年,你应该满意了,记得你曾问过我,这样值吗?我们都知道不值,可还是相互恨着,折磨着,明知道不值还是记恨延续,晴柔,我该怎么办?”
双言眼眶微红,不禁落沔,想起二位主子间的爱恨情仇,只觉恍如一梦,却留下了深深的痛,无法愈合。
“我们的恨也让临儿的慎儿为此受着折磨,当年,若非我一意孤行,昨儿与慎儿也不会变得如此陌路,临儿并没有死,当我知道他没有死时,我的负疚也减轻了此,晴柔,你曾问过我,‘下辈子让我做你的亲妹妹,好吗?我若是你的同胞妹妹,那该多好,像便会疼我,会爱我,会保护我,我们会亲密无间,从小嬉闹着一起长大,我们会很幸福,是吗?’我回答你‘这辈子你如此恨我,下辈子恐怕结不成亲姐妹吧’,晴柔,我累了,我们都不要将恨带到下辈子,好吗?下世,我们做真正的姐妹吧,患难与共,祸福同享的好姐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