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根慌忙低头,“妾身先告退了。”说罢,便出了宫。
连续阴雨天终于在下了场太阳雨后停止,当星星爬满了满天空时,可以预见明天的好天气。
平常宫奴们往来频繁的御道此刻已显得冷清,离根静静的走于狭长的御道上,手上的宫灯在雨过的冷风中飘荡,朦胧的月光淡淡印出了她的倒影,一切都显得孤独。
突然,离根停住了步伐,看着自己在宫墙上的影子出神,半响,嘿嘿一笑,对着墙面倒退了几步,用手对着月光做出了几个奇怪的手影来,虽说手的动作看起来是有模有样的,但折射在墙上的手影却显得异常滑稽可笑,离根毫无感觉,只沉浸在自娱自乐当中,边做着手势边轻喃:“这是小鸟,这是鸭子,这是马头,嘻嘻,再来个贵妃醉酒。”
半响过去,离根搔搔头,望着墙上只有三分像的手影,想了想,道:“来做个容易点做出来像点的,小狗撒尿。”说罢,双手撑地,一脚抬起,配上口音:“嘘——”猛然,离根身子僵硬,傻了眼,只见从她的裤裆内真的撒出一条弧状的抛物线来,抛物线接触地面时,还‘骨碌碌’一声,赫然是颗小石子,正当离根惊出一身冷汗时,大爆笑从她身后传来,离根慌忙起身,满天星光之下,明黄身影目若眩月,笑弯了腰,肆笑声更是冲上九霄云外,令离根窘迫不已,恨不能从此人间蒸发。
“很像,很像,再做一次让朕瞧瞧?”许久,皇帝依然不可抑制的笑着,最后拼命忍住笑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说完,又是肆笑声不断。
离根从最初的窘迫到此刻怔忡的望着皇帝毫无形象的大笑,想起自己所做出的可笑动作,脸上不禁也泛出笑意来,不过,已有多久,她没见过皇上开环敝笑了?
“怎么不说话?”见离根只是望着自己,皇帝挑眉。
“皇上,出一次丑就够了,您竟然还让妾身出第二次丑,妾身也要面子的。”离根嘟起嘴。
“面子?”皇帝详装思考,“朕的荣嫔在夜深人静的御道上对着月光做出了,唔,难登大雅之举,这面子可早就丢光了。”
离根眼珠一转,“妾身的面子只给皇上一人拾了去,不算丢光了,皇上还给妾身就行。”
“那不行,朕好不容易拾到了荣嫔的面子,怎么能还?”
“您可是皇上,若不懂物归原主四字的含义,怎么做万民表率?”
“言之有理,就还你吧。”
“谢皇上。”
“走吧,今晚朕想和你说说话。”
望着皇帝的背影,离根有片刻的沉吟,追上了他的步伐,道:“皇
后的身子已然无恙,皇上今夜不在甘泉宫留宿吗?皇后也很想和皇上说说话呀。”
皇帝侧目深望她,漆黑如夜的眸子深沉如海,离根柔和的微笑着,坦然迎视他的目光。
“朕记得上次,你让朕去贤妃那儿,还有一次让朕去德妃处,难道你不希望朕在你这边安置?”
离根垂目,长长的睫毛下的眸子有些黯淡,却是笑着说道:“皇上可以认为离根是大度贤淑的人啊。”
“朕可从未有这样的感觉。”
“那皇上对妾身的感觉是怎样的?”
“至少与大度贤淑还是有一大段距离的。”皇帝呵呵笑道。
月光下,二人缓慢的走于御道上,似在散步,边说边笑的朝景妍宫走去。
十天之后,天气晴朗。
“怎么了,燕子?”离根忙过去扶起她,燕子全身似散了架似的,刚扶起她来竟又跌坐于地,脸色更加死白,离根心中诧异,自认识燕子以来,她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态的,倒了杯热茶放至燕子手上,柔声道:“先喝了它暖暖身子,再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主,主子。”喝下热茶,燕子定了定神,害怕的紧握过主子发出了颤音:“彩嫔娘娘生了个皇子,四皇子。”
“呵呵,终于生下来了,这四皇子可让彩嫔娘娘疼了三天呀,这可是喜事呀。”离根笑道。
“可彩嫔娘娘死了,奴婢亲耳听到是贤妃娘娘让产婆害死彩嫔娘娘的。”
“什么?”离根一惊,只觉全身掉进了冰窖中,全身冷道。
“主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那四皇子呢?四皇子呢?”
“四,四皇子没事,贤妃娘娘本说是要产婆对彩嫔娘娘母子都下手的,可也不知为何,中途只让产婆对彩嫔娘娘一人下手。”
“奴婢不知道,主子,奴婢害怕。”
离根闭了闭眼,轻拥过发颤不止的燕子,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就是皇宫吧?嫔妃的命运如她人手中的小玩物,轻轻一摔,便摔没了小命,而这也是皇上继位十年来才只有三位皇子,二位公主的原因,想到这,离根打了个寒颤,她该怎么做才能在皇宫里生活的更久?一辈子,很长啊。
“主子,您在想什么?”燕子害怕这份突然而来的寂静。
“燕子,你要像平常一样,当做什么事也未曾发生,知道吗?”离根低头望她,面色凝重。
燕子是个机伶明白人,点点头,“就算主子不说,燕子也明白,主子,您不怕吗?”
“怕,比你更怕。”离根将燕子拥得更
紧,却语气平淡:“我怕活不久,怕不能活到老,怕不能陪他老,更怕他寂寞,说以,我必须更加坚强才是。”
甘泉宫。
“主子,您身子好得快,多亏了荣嫔娘娘呀,若非荣嫔娘娘细心服侍,又弄了些花花草草让您开心,依奴婢对您的了解,这毛病定要拖上几个月呢。”小薇边服侍佟皇后,边笑说着。
“你真这么觉得吗?”佟皇后的声音非常漠然。
“是啊,奴婢是您的贴身人,可服侍起来也没有荣嫔娘娘对您一二细心,主子,奴婢觉得荣嫔娘娘并不如您所想的那样。”
“小薇,你跟我也快十年了,后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佟皇后从盒内挑出八攒珍珠钗进了脑后的发鬓内,拿过铜镜,前后照映,满意的点点头。
“主子说的奴婢明白,可荣嫔娘娘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吧?”
“哪样的人你又怎会明白?”佟皇后冰冷的眸子噙着一丝级深的讥讽,“就像彩嫔之死,人人都知道她是难产死的,但聪明人都清楚,这跟贤妃脱不了干系,谁让彩嫔生了个皇子呢,皇宫里的人都在烟雾中活着,连对方的相貌都看不清,更何况的隔了皮的心。”她并非是个体弱的人,只是一想起荣嫔和那女人相像,这心底就堵得慌,无法透气,才生了这场心病。
小薇低头不语。
佟皇后起身至那盆秋海棠前,拨弄着枝叶,淡然道:“过一会,景妍宫的人也该到了。”
“主子,景妍宫的人来甘泉宫做什么?”
“你说呢?”
小薇心中微凛,当今的贤妃娘娘只生了一位公主而已,彩嫔娘娘一死,四皇子便无依无靠,贤妃娘娘定会把住这个机会将四皇子过至她的名下,到时,大皇子的太子位怕又多了个对手。
“我不会让她如愿的。”佟皇后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仿佛一根无形的针刺,让人不敢与之相视,小薇像早已习惯主子这般,只点点头,皇后虽然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但毕竟生活在深宫里,十年了,若没有一定的城府,皇后的位置怕早已易了主,再加上太子的安危,说白了,在这十年的时间里,皇后是睁着眼睛看着贤、淑、德三妃加害那些怀了龙子的嫔妃的,而三妃却以为她们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小薇拿过了丝锦外衫给主子披上时,宫女来报贤妃求见。
皇后浅笑开口:“你先去请皇上和荣嫔娘娘过来。”
甘泉宫大殿内的黄铜熏炉里装着桂花香干,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远远的,离根就听到了贤妃的哭泣声,走进大殿
,就见贤妃坐在梨花凳子上哽咽着说着她与彩嫔的姐妹情深。
“荣嫔,你手上的这盆青竹很别致啊。”佟皇后打断了贤妃的哭说,目光落在了离根身上。
离根福了礼,道:“娘娘,这是妾身这几天精心细弄的盆栽,听说青竹的绿能让人心情开阔,妾身特来放到娘娘的寝宫内。”
“难为你有这片心了,坐吧。”佟皇后话音刚落,一宫女便接过离根手上的青竹。
此时,宫女来禀:“禀皇后,皇上来了。”
众人起身出门迎接。
离根已然猜测到今天皇后要讲之事,定跟四皇子有些关系,彩嫔娘娘去了也不过才一天,宫里对于四皇子过继到哪个妃娘娘身边的话题早已议论纷纷,按理,嫔妃所生子女是唤主宫位的妃娘娘为母妃,因此,四皇子定会过在贤妃这里无疑。
明黄身影一进入甘泉宫,离根以余光深深望了皇帝一眼,皇帝神情依旧如平常那般,温润如玉,让人察觉不出他在想什么,但离根知道,皇上对所有的事情并非全然无知。
事情往往有着戏剧性的发展,就在贤妃说着与彩嫔往日情份要将四皇子亲自抚养视如已出之时,丽嫔在宫女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扑通跪在皇帝面前,只见她满目皆苍,神情痛苦,睫毛上还点染着零星泪珠,双眼红肿,显是哭过,她颤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彩嫔娘娘并不是难产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骇然,但都是一瞬间,便定了神,贤妃冲至丽嫔面前,神情悲痛万分:“你说什么?彩嫔妹妹是被害死的?是谁,是谁害了她?”
“贤妃娘娘,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是你,是你害死了彩嫔。”丽嫔声音尖锐,望着贤妃的目光如鹰般锐利。
“丽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后眉心紧拧,眼底尽是冰冷。
“皇后,妾身冤枉。”贤妃很是震惊,望着丽嫔的目光不信、受伤、疑惑,让人只觉得是冤枉了她。
“禀皇后,妾身在彩嫔的小院里亲耳听到产婆说奉了贤妃娘娘的旨,要让彩嫔娘娘难产而死。”丽嫔的目光里有着豁出去的绝望。
“妾身没有,妾身素来跟彩嫔交好,宫里人都知道,又怎会去毒害她?丽嫔,你怎能在皇上和皇后面前血口喷人呢?”
听着丽嫔这些不要命的话,离根心底微颤,原本温暖的双手在此刻冰冷如夜,想起燕子对她所说的那翻话,全身似结了冰,直到身边浸入了丽嫔刚说的话,这冰像是崩了,连着她的身子,一块一块的裂了开来,只听得丽嫔道:“皇上,皇后,那些产婆的
话不止妾身一人听到了,还有荣嫔娘娘的贴身侍女燕子也听到了,妾身看着她惊惶跑出去的。”
“燕子?怎么会呢?”察觉到了所有人的视线,离根既不能泄露心底的慌乱,又无法装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只得面色凝重,诧异的开口:“燕子这些日子可一直在我身边呀,再者这丫头有话是瞒不住的。”
皇后已挥手示意宫女前去叫燕子。
离根的心往下沉,沉至谷底,抬眸之时,却见到皇帝似不经意间望向她的目光。
燕子被唤了来,却是一口咬定自己没去过彩嫔的内殿,离根不安的心才落下。
望着燕子半响,丽嫔陡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凉,笑过后,面色反倒平静了许多,只听她似泣似喃的道:“妾身与彩嫔自幼玩在一起,既是表亲,亦是知交,今日早料到是这个结局,却还是想为她平冤,是贤妃害死了表姐,是贤妃,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吗?可没人相信,我一直以为荣嫔娘娘跟别的嫔妃不一样的……”丽嫔望着离根,眼底雾水翻腾,就是因为荣嫔,她今天才有勇气站在这里,是她看错了她,看错了。
“丽嫔,你在皇上皇后面前胡说什么呢?”贤妃喝道。
丽嫔只绝望的望着离根,半响,猛然朝皇后重重叩头,“皇后娘娘,不要把四皇子过至贤妃的名下,妾身求您,把四皇子过到荣嫔娘娘名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