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望向了离根,佟皇后凤目微动,余光落在贤妃铁青的脸上,见贤妃眼底闪过蕴怒,虽快得来不及让人察觉,但那蕴怒底下的深沉正是她所熟悉的黑暗。
“皇上,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是四皇子的母妃,妾身只是区区嫔妾,不敢逾越,再者也不合祖制啊。”离根听得心惊,自己若真的成为四皇子的娘亲,她努力之下的平衡生活不旦会被打乱,更会成为贤妃的眼中钉,自已和四皇子的安危都会受到威胁。
“皇上,皇后娘娘,在这皇宫里,妾身和彩嫔表姐就只信任一人,那便是荣嫔娘娘。”丽嫔望着离根的目光复杂万变。
“放肆,皇子的抚养岂是你小小丽嫔能左右的。”贤妃气得恨不能打这丽嫔几个耳光,在皇上面前又不敢发作。
“皇后娘娘,二皇子的生母不也是在所谓的难产中死去的吗?您还不是把二皇子接到甘泉宫交由迎膑娘娘扶养吗?”丽嫔急道。
“这个?”皇后面有难色,望向神情如常的皇帝,“皇上,您说呢?”
“这些事向来由皇后决定,你看着办吧,朕还有朝事要忙,先走了。”皇帝说罢,起身。
“皇上。”贤妃与离根同时喊道。
皇帝低望跪在身下的离根,漆黑的双眸如深潭一般。只听离根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前天,家母托人来信说身子极不适,想让妾身回去探望,当时皇后身子微恙,妾身不能走开,现在皇后身子已大好,妾身想求皇上、皇后娘娘让妾身出宫几日以尽孝道。”一说完,离根背后已渗出了冷汗,搬出她尽心服侍皇后之事,皇后应该不会拒绝她在这个时候出宫吧?
果然,听得皇后关心的道:“你怎么不早说呢?病得严重吗?”
“妾身并不清楚,因此心中忧急如焚。”
皇后点点头:“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够吗?”
“够了,妾身谢过娘娘恩典,妾身这就下去准备,告退了。”离根恭身退出,一出甘泉宫,对着蓝天碧云长长吁了口气,募然,听得身后的燕子喊道:“奴婢恭送皇上。”
离根慌忙转身,对上了皇帝清清的,一双没有暖意,清冷无底的眸子,皇帝只淡望了她一眼,似是个路人,漠然离去。
“主子?”燕子欲说什么,离根朝她摇摇头,主仆二人静静的朝自个的寝宫走去。
最后一丝夕阳隐入天际,黑暗浮了上来。
燕子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嘟囔:“主子,您也真是的,当四皇子的娘亲那是多荣耀的事儿,您倒好,还没等皇后说什么呢就急忙推了。”
“丽嫔
没了心眼怎么你也没了心眼呢?四皇子跟着贤妃娘娘才会荣耀一生,贤妃娘娘待四皇子会比二公主还亲。”离根笑说道,贤妃最忌讳的便是生了个女儿,这么多年来没生下个儿子,若是扶养了四皇子,不仅贤妃娘娘的地位会更上层楼,宫里的局势怕也会变一变吧。
“可彩嫔娘娘是被……”燕子话还未说完,离根慌忙出手捂住了她的嘴,眉心深蹙,轻喝道:“燕子,你若还想活命,就忘了这件事,就像你在皇后面前说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燕子被主子眼底的慎重吓了一跳,忙点头。
“还有,我爹娘不知道我已成为嫔妃的事,还以为我依然是个小宫女,出了皇宫你也别叫我主子,明白吗?”
“主子也要带奴婢出宫吗?”燕子大喜
“嗯,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嘻嘻,谢主子关心,那奴婢该叫您什么呢?”
离根想了想,道:“就叫我根儿姐姐吧。”
“是,主子,您为何不告诉父母您已是嫔娘娘的事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喜事多了,生活或许就变味了,有时会身不由己。”离根想了想,道。
然而,离根最终没有走成,刚至门口时,皇后的懿旨便到,她成为了四皇子的娘亲,而当夜,丽嫔自尽身亡。
十二月初九,大雪纷纷而至,转眼间已过了三月。
“相爷夫人,您送给四皇子的小玉石好漂亮啊。”燕子拿过这块刻有福字的小指般大小的玉石欣赏了一阵,才轻挂于四皇子的小脖子上,四皇子应荣睁着乌黑如蝌蚪般的大眼睛看着四周围,很是可爱。
“这玉是我朋友的朋友送我的,听说冬暖夏凉,我就觉得它太小了,给四皇子正合适。”琴安道。
“夫人太抬爱四皇子了。”离根笑说着来到桌旁,为二人再添些茶水,这几个月来,古琴安每到甘泉宫来时就会到她这里来坐坐,心底有些明白她是为何而来,估计跟皇后脱不开,二人的关系到也友好。
“四皇子人见人爱,我呀恨不得把他抱回家呢。”琴安开心的道,望着离根略显清瘦的侧脸,心底微讶,方才不觉得如何,但从侧身看荣嫔,只觉荣嫔似瘦了许多,尽管她微笑着,显得很是开心。
“这话也就夫人敢说,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夫人尝尝。”
“很香啊,娘娘对品茶也有研究吗?”
“时间多了,也就什么都学会了,以前什么都不会,就是乡下野丫头,现在,凡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真成为大家闺秀了。”离根笑着揶揄自己。
时间多了?琴安脸上虽带笑,心底却想着方才在御花园时皇后对自个说的那句话:“这个三个月,皇上别说是留宿荣嫔那,就连去看她一眼也未有过,我却还把她当回事。”当回事?怎么个当回事法呢?
“娘娘,这些日子怎么不见各宫嫔娘娘们来您这儿热闹呀?”往常,这荣嫔处可是人满为患的。
离根眼底精光一闪而逝,却掩饰的极好,瞄了眼四皇子戴在胸前的福字小玉石,道:“这新鲜的日子一过去,自然就不来了,再者她们一来四皇子就哭闹,总来也没什么意思。”
琴安不是很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抬眸见到窗外天际的黑暗时,讶道:“天已这么晚了,娘娘,妾身要先告退了。”
“夫人慢。”
临走时,琴安轻咬下唇,定定望着离根半响,才轻声道:“荣嫔娘娘,多长几个心眼。”说完,隐于雪幕中。
离根眯起了眼,靠于廊内的宫柱侧,静望着夜幕下的银白世界,陡然对着屋内正哄四皇子玩的燕子道:“燕子,将那小玉石解下放至深柜。”
燕子本欲说什么,但想起这三个月来,每当有嫔妃来过,四皇子就会出现一些轻重不同的症状,幸好发现得及时,若晚了,想到那结果燕子打了寒颤,忙应了声是,从小皇子身上解下小玉石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深柜内。
多长几个心眼?她的心眼还不够多吗?离根漠然的望着已变得漆黑的夜色,今年的雪比起去年来小了许多,记得在去年的雪天,她深深明了一件事,这辈子皇上的心就像这雪,冰着,只是这落雪终有一天会化,而皇上心里的雪,却永远不会融化。那个女人只是一个背影便使皇上的心门重重关上,再也无法打开,而她能做的,只是带着笑容陪在皇上的身边。她很不甘,不甘自己的妥协、耐心、微笑,她更不服输,她不信走进不了皇上的心,因此她耗着,她会用自己的耐心来取得皇帝心中的微笑。她在等,然而等来的却是各宫嫔妃对她对四皇子无形的伤害,防不胜防的招术让她心力憔悴,她小心翼翼,三个月来极少出寝宫,就算带四皇子上甘泉宫请安,也是亲自抱着四皇子寸步不离,总算有惊无险。
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这样做值吗?八岁的自己面对一样得不到的东西怕会抢了就跑,现在的她不会,看着父亲为了赎回在青楼卖唱的母亲,不惜被那些恶奴打断腿的痴情,一家人逃跑时相依为命的艰辛,最后相亲相爱的幸福,她感同身受,性子也一点点的在转变,只要最后能幸福过程就不重要了。几年的相处,是爹娘教会了她付出,教会了她怎样在困境中寻
找快乐,不管她有多苦、多怨、甚至多恨,她依旧要微笑,要快乐。
“主子,四皇子睡着了,还流口水呢?”燕子悄然来到主子身旁,掩嘴自乐。
“又流口水呀?”离根漠然的神情在转身之后浮上了皮皮的笑容:“走,咱们再逗逗他去。”
“啊,主子,您又要使坏了?”
“谁让咱们的小皇子长得这么可爱呢?”
这场雪,陆陆续续的下到了大年夜,皇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远看皇宫,大红灯笼蜿蜒如彩带,耀了人的眼目,大节的气氛让皇宫退下了庄严肃穆的纱幕换上了朝气蓬勃的彩衣。
按惯例,所有的嫔妃都会收到皇帝的口谕至大殿赏烟花,燕子站在院口圆门翘首盼望,这么晚了,传讯的公公也该来了吧?直到半空出现炫彩的烟花争艳,她才死了心。
“应荣。快看,那就叫烟花,是不是很美呀?”离根抱着才三个月的小皇子出了内室,站在院子里兴奋的仰望着烟花的美,四皇子也显得很快乐,在离根怀里蠕动着。
“主子,你可真兴致勃勃啊。”燕子嘟起嘴。
“废话真多,快去拿些干果出来,再把亲酿的雪米酒也拿出来,咱们来煮酒看烟花。”离根还真起劲了。
“是。”
午夜刚过不久,天空的璀璨才渐渐隐去,天空又是清冷一片,雪花有一颗没一颗的落着,更见萧瑟。
燕子哄睡了四皇子,自个也打着哈欠跟主子告退回小厢房睡觉去了,只留离根一人对着乌黑的天空发呆。夜很静,静得似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离根一手托着下颚,突道:“想睡了吗?”突如而来的一句话让圆门处明黄身影刚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还不想睡。”离根用另一手拖住下颚,笑说道。
“烟花已放完没得看了,再说晚睡对身子不好。”
“说得也有道理。”离根点点头,“现在我如此冷门,生了病怕没人愿意给医治,还是早点睡吧。”
类似的话又自言自语了一阵,离根才起身。
“看来,你过得很好。”皇帝出声,黝黑的眸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二人隔着一条廊栏相视着,离根福了礼,淡淡道:“难道皇上想看到病恹恹的荣嫔吗?”
皇帝走上亭廊,坐至石凳上,为自己倒了杯酒,轻浅不语,离根复又坐下,剥出干果放在他的面前,一时二人都没话说,他们似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不知何时,雪停了,燕子离去时刚满上的一壶酒也见了底,桌上的干果所剩无几。
离根轻轻一叹,先打破了这份寂静:“皇上,妾身只是小小的嫔妃,不想为谁出头,只想平静的、毫发无伤的过日子。”
皇帝放下酒盏,落漠的道:“朕原以为彩嫔之死你会站出来,是朕高估了你,你没有这个勇气。”
“勇气?皇上是想让妾身在宫里冲锋陷阵,成为众矢之的吗?”
“朕以为你跟她们不同,至少有勇气站出来,你如此胆小怕事,朕对你很希望。”
离根剥着干果的手指一抖,干果内‘骨碌碌’在桌上转了几圈后掉落地上,顺势朝低处滚去,“皇上清楚彩嫔之死,是不是?”
皇帝沉吟了半响,才道:“这样的事在后宫已屡见不鲜,朕很希望有……”
离根突然想笑,截断了他的话,道:“皇上,离根没有你所要的锐气,更担不了此重任。”顿了顿,复又道:“皇上,这三个月来,你除了恼妾身懦弱之外,是不是还想再妾身身上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
皇帝的身子遂然变得僵硬。
果然如此,离根只觉有说不出的失落,怔忡的望着他的微垂的眸子半响,苦笑:“皇上,妾身不是她,没有她的锐气与傲气,更没有她的攻击性,妾身,也不是那样的人。”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那皇上为什么还是放不开?”
“我们曾经相约到永远,那时的美好,朕忘不掉,也放不开啊。”皇帝这话说得苍老,俊秀的容颜在地雪的映影下越发如玉般透明。
这样的坦白与深情,在离根听来只觉疲惫,她似乎走错了,从最初就走错了,如她所愿,她已成为皇帝不可缺少的女人,是红颜知己、是朋友、更是女人,只是,她却不再喜欢这样的身份,皇帝在她面前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痛苦,她从初时的乐观到此刻的不堪,入骨的心痛,难道她在皇上的心中只能是这样的地位吗?这份坦白,她已不想再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