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沈昱那边带着叶洛城在城东闲逛,另一边冷术仙带着从菩提寺求来的符进了贤王府的大门。
碍于两人争吵,沈晏已许久未曾去过沈昱府上,听闻冷术仙登门,忙着人请了她进来。
贤王府的小厮带了冷术仙到花园亭中,沈晏早已等在那里。
二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又摆上一应茶点,冷术仙才将符纸拿了出来置于桌上。
“……”沈晏见那符纸实在眼熟,不由得额角一跳:“术仙……你这是?”
当今天子自即位以来,一心求仙问道,这样的符纸在宫中随处可见,有的是天师画的,有的是皇上自己画的。
而沈晏作为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每年的生辰都会收到,也只会收到陛下亲笔所画的符纸作为生贺。
每次进宫谢恩时,看着皇上心满意足又略带期待的神色,沈晏竟有些不明白皇上这到底时看重自己,还是不看重自己了。
“沈昱说你中了邪,我不会医,但他们说,菩提寺的僧人会医,我便去了菩提寺,他们给了我这个。”
“……”沈晏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只恨不得将沈昱拎出来骂上几遍。
谁中邪?他沈昱才中邪。
冷术仙见他发愣,愈发信了他是中邪,皱了皱眉道:“我年幼云游之时便见过有人中邪,银针刺穴也只能压抑他几分,到底也是他们村里的一名阿婆将他治好的,你现下觉得如何?可还认得我是谁?”
见她问的认真,神色更是恳切,沈晏忍不住笑了出来。
凉亭外花开正好,风中亦有花香四溢,沈晏虽喜爱奇花异草,却甚少将它们与缱绻风月扯上关系,如今竟也觉得花香正好,似有几缕清甜。
“我方才还喊你术仙,怎会不认得你。”见她似是忧心,沈晏连忙止了笑回道。
“嗯。”冷术仙也觉得有理,自己竟没注意到,又细想了想:“如此……倒不像是中邪。”
沈晏轻咳了一声:“我不曾有事,你放心。”
“那沈昱说你……”
“……那是他中邪了。”
冷术仙见沈晏虽这么说,竟不像生气的样子,再想之前沈昱,只觉得恐怕是二人吵架拌嘴闹了脾气,不由得叹了口气:“既无事便再好不过。”
说罢就要将那符纸收回去。
沈晏微微抬手:“欸,且慢。”
冷术仙侧过头看他,她在女子中绝不算羸弱,可因骨架比旁人小了些,又喜静不愿大动,每每行动总如弱柳扶风。
“你……”沈晏不由得竟看怔了,轻咳一声:“咳,你好容
易求来,不如就留给我当个平安符?”
“这也无妨。”虽不觉得有什么不容易的,但既然沈晏开口,冷术仙自是不在意的。
她随手将符纸递过去,他笑着接了,无意间指尖相碰,沈晏只觉得犹如触玉,微微有些凉意。
收回手垂下衣袖,他抬眼去看冷术仙却发现她浑不在意。
想来冷术仙本就不曾对这些事用心思,不然又怎会看不出何景臣苦恋她多年呢?
思及此,沈晏不由暗自叹气。
冷术仙端了茶盏品了一口,未曾注意到沈晏的神色。
于她而言,是很喜欢到沈晏府里的,其一是更喜欢沈晏府上的花草,其二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与沈晏相处,倒比与沈昱相处更自在些。
旁人总说沈昱如何聪明如何厉害,而沈昱于她,却像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兄长,总有太多事要为他思虑。
“所以……你为什么那日先走了?”想到他二人,冷术仙这才想起问来。
“沈昱未曾与你说起?”沈晏微微一愣,唇角的弧度也带了一丝僵硬。
“说起什么?”
沈晏苦笑一声也只得说了:“我与他自幼相识,那日争执了两句。”
他说的简单,却极轻,似乎一句话里还藏有几多玄机。
冷术仙盯着他看了又看,却不信争执了两句就能让这位北靖王府的常客足足一月不曾登门。
“哦。”只是他不说,她不问。
沈晏与冷术仙在一起时总是安静的,静的连旁人都觉得尴尬,偏偏他二人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万般繁华如何?终不过得一人,守一生。
“听说最近满香斋来了个说书人,说的是江湖趣闻,很有意思。”半响,沈晏开口,笑着看了看冷术仙:“术仙可愿同去听听?”
“好。”冷术仙一口应下。
沈晏知会了府上的小厮,也不曾备车,只与冷术仙二人到了城东的满香斋。
二人进了满香斋二楼的雅间儿,连忙有伙计上了茶。
“不必太在意这桌,随意上些茶点就好。”说罢沈晏便打发了伙计出去。
雅间儿的门没关,楼下那说书人的声音清晰入耳,沈冷二人也不说话,倒好似真的是来听书的。
“呦,这不是子析么。”没多会儿从门外进来一人,着一身鸦青色绣月下翠竹直身,外搭一件浅色半臂,腰间革带上挂着不肯离身的佩剑。
此人正是柳玉晋。
“玉晋兄?你怎么来了?”沈晏见他进来十分惊讶,马上起身为二人引荐:“术仙,这是我江
湖中的好友,人称‘君子剑’的柳玉晋,玉晋兄,这位便是一直为沈昱医治的冷术仙冷姑娘了。”
“冷姑娘。”柳玉晋对她抱了抱拳,笑道:“早有耳闻,听说冷姑娘医术不俗,竟有几分当年‘妙手阎王’的影子。”
冷术仙回了一礼,看了看柳玉晋又看了看沈晏,当下了然。
“你们难得遇上定要说话儿,我下去听书,你们说完再去找我。”说罢出了门又从外面将门带上。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两声,这样一来倒他二人做的多余了。
“这冷姑娘确实是慧智兰心,只打了个照面儿就知道我是故意来找你的。”柳玉晋解了佩剑放在桌上,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水。
“是么。”沈晏也落了坐,他总喜欢这样的心意相通。
见沈晏唇角似有春风,柳玉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子析啊子析,没想到你也有招上了桃花劫的一天。”
沈晏凤目一挑白了他一眼:“你怎就知是劫呢。”
“女人最是麻烦,遇上了就是劫。”柳玉晋摆摆手:“你猜不到她的心思她生气,你猜到了她还生气,你说这还讲不讲道理。”
古人云,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古人诚不欺他柳玉晋。
“……”沈晏懒得跟他废话,变了变神色道:“先说正事。”
“行,先说正事。”柳玉晋从怀里拿出一沓纸。
纸张有大有小,连材质也不同,更遑论上面各式各样的文笔墨迹,仔细看上面的内容更是毫无关系,从米面到各色用品,像是从各家店铺里撕下来的账,更有几张孩童练字时摘抄的诗词。
一连十数张,柳玉晋一张一张摆开给沈晏看过,才又收起来交到他手上。
“还不够。”沈晏一一对过,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木雕小牌儿交给柳玉晋:“照着这个,起码再翻一倍。”
柳玉晋接过木牌随手塞进袖间:“数量不成问题,只是要做的隐蔽恐怕得不少时间,你要记得安排。”
“只要不出意外,时间是足够的。”
“意外?”柳玉晋哼笑一声,饮尽了自己杯中的茶:“从来没有人会给我意外,只有我成为别人的意外,子析啊,你得防着我。”
“我自然不必防着你。”
沈晏还在笑着,眼角却带了三分戾气。
柳玉晋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着推开屋门,扶着二楼的栏杆纵身一跃,负手凌空,好不潇洒。
柳玉晋不是第一天认识沈晏,沈晏当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柳玉晋。
所以柳
玉晋知道没有人可以扰乱沈晏的计划,除非那个人不想要命了,而柳玉晋,无疑是个十分惜命的人。
足尖刚刚落地,柳玉晋一个旋身坐在了一楼一张空桌前的长凳上,旁边桌上坐着的正是冷术仙。
“冷姑娘,这书怎么样?”
“还不错。”冷术仙回道。
京都繁华,以城东为最,满香斋作为京城内最大的饭庄茶舍,别说有人从二楼纵身而下,便是被人打下来的一天也要见上不少次,常来的客人早就习以为常。
众人热闹了一阵也就过去了,只听着那台上,刚喝了口茶的说书人继续‘书接上回’。
“上回书说到,当今武林上最神秘,便是那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七十二路通天阁,莫说是那阁主,便是连这通天阁所在何地,也无人知晓……”
“那说的这么热闹,你也不知道呗!”台下有人起哄道。
那说书人笑了笑,手摸着自己那把折扇:“我若不知道,说它干嘛。”
这话一出,台下人群轰动,便不是武林中人,也大多听过这七十二路通天阁,据说便是连皇宫嫔妃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配了什么颜色的鞋都一清二楚,后来越传越邪,那仿佛已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传说。
“你真知道假知道啊!那你说说这阁主长什么样!”
“各位看官莫急,若要问这阁主是什么模样,我还有话可说。”说罢清了清嗓子,台下原本哄闹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说书人见此,继续道:“这阁主,是名女子。”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原还兴致勃勃的人只觉得那说书人连故事也编不好实在没有看头儿,逐渐也就都散了。
人群中冷术仙坐在条凳上,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得抬眼细细观察那说书人。
说书人是名女子,身长八尺,着一身褐色的粗布麻衣,脸上气色也不很好,一双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想来是时常夜不能寐所致。
正此时沈晏也从楼上下来,坐在冷术仙那桌见她看着台上出神,不由转头问柳玉晋:“这是怎么了?”
柳玉晋看了看冷术仙又看了看那说书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莫不是冷姑娘认识这说书的?”
“不认识。”冷术仙答道,又补上一句:“不过在想她方才说的。”
“你是说七十二路通天阁的事?”柳玉晋半眯着桃花眼微微一笑:“那不如我来给你讲讲。”
冷术仙听他这么说转头问道:“你也知道?”
看着柳玉晋清了清嗓子,沈晏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不等他出声,柳玉晋便
侃侃而谈了起来。
“这七十二路通天阁的阁主何止是名女子,还是名孩童,但若说完全是孩童也不尽然,你猜如何?那阁主竟是个不老不死的神仙童子,自盘古开天辟地时他便在一旁看着,便是百年过后亦不曾改变。”柳玉晋顿了顿又接道:“她心知这样不行,便施展法术变换身形,所以她有时是女子,有时是男子,更有时又化成老者……”
冷术仙听的认真,皱了皱柳眉:“竟是如此?”
沈晏见她居然真的听了进去,赶忙止住了柳玉晋,一边满口胡言乱语,一边却擅长信以为真,实在苦煞沈晏了。
“你这段儿把七十二路通天阁阁主编的跟观世音菩萨似的,没意思。”那说书人说罢了书下得台来,正听得柳玉晋满嘴胡说八道,凑上来说了一句。
柳玉晋也不放在心上,把一双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你怎么就知道是编的?”
“我自然知道。”
“哦?”见她说的自信,柳玉晋有些好奇:“那你说说。”
那说书人凑到他们那两桌,一手执扇在另一只手上拍了拍:“我有挂。”
“你有病。”柳玉晋只当她说的是占卜问卦的那个卦,心道这人竟还是个神棍,当下为自己方法的好奇痛心疾首。
“……”说书人挑了挑眉头,冷哼一声:“这位少侠,我看你桃花将至。”
柳玉晋眼角一跳:“你胡言乱语就罢了,怎么还咒我呢。”
“哦,你骂我,我咒你,咱俩也算扯平,以后你切莫有求我的时候,那可就难如登天了,柳玉晋。”说书人说罢朗声笑着抬脚就走。
突然被人叫了名字,柳玉晋忙转身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亭前客。”
说书人摇晃着折扇行至正门口,她逆光而行只将影子拉得更加纤长,只一晃神儿的功夫,门口早已没了她的踪影。
自那天以后,那名说书人再没来过满香斋,天下间也无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