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路上遇到的小小意外并没有扫了杨宜君的兴致, 让她打道回府。
家丁从左近搬来的救兵,在赶来接手了王仙师这些装神弄鬼之辈后,杨宜君就施施然离开了杨氏作为外来者能一统播州全境,在如此复杂的边陲之地成为第一旺族, 靠的就是武德充沛为了防范, 也是为了弹压, 驻兵军寨是很多的。最近的一处也不很远,所以来的也是挺快的。
一路继续往下马庄去, 高溶、赵祖光与杨宜君并辔而行。
快到下马庄时, 赵祖光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转头问道“方才十七娘做法, 是什么戏法,端的奇妙竟是没在别处见过的还有那假仙师,虽是装神弄鬼,手法也不一般呐”
杨宜君想了想,说道“嘴上说总是差些意思,待会儿与公子再做法一回,公子就明白了。”
到了下马庄,提前准备好的庄上管事就接住了杨宜君一行。庄上很难说有什么好东西,但鸡鸭鱼肉这些总是有的, 管事们就用野味, 加上庄子里自己养的鸡鸭等款待了他们一行。
杨宜君他们吃喝之后又略作歇息, 趁此机会,杨宜君就给赵祖光和高溶演示了刚刚的戏法。
晴雯按照她的吩咐, 已经将她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杨宜君拿着这些东西,在赵祖光和高溶眼前重演了一遍王仙师的复原术。
“妙哉十七娘真个只看了一遍,就知道其中奥妙了”赵祖光啧啧称奇。他只是看出王仙师是变戏法, 却没办法只看一次就看穿其中手法,就更不要说自己重复这一戏法了。
杨宜君又看向高溶“公子可看出什么了”
高溶没看出王仙师的手法,因为王仙师真的很熟练了。但杨宜君要生疏一些,他眼睛够利,却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听杨宜君这样说,便走上前去,捏住她的手腕,将掌心翻开。
赵祖光也凑过去看,才看到那皱巴巴的一张纸下,正是之前撕成碎片的纸。
其实这个戏法很简单,事先准备好两张一样的纸,在其中一角涂上一圈粘胶,将另一张纸覆盖上去,涂胶的部分就会黏在一起。这时,再将覆盖上的那张纸揉捏成团,准备工作就做好了。
剩下的,纯粹是手法问题展示纸的时候,需要用手挡住位于纸后方的纸团,不让人注意到。撕纸的时候更要注意,不能露馅儿。最后将碎纸片揉捏时,还得利用手法和视觉误差,让观众忽视手中纸团偏大。
最后就是展开纸团了。
这个时候纸团和碎纸片等于是掉了个儿,碎纸片要藏在后方,纸团那张纸露在台前。
赵祖光明白了之后就叹“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如今说穿了,真是一文不值。”
杨宜君也笑了“正是呢,这就是戏法的奥秘了平日看戏法,公子可别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真要是知道了奥秘,戏法不就没意思了吗”
也就是因为今天是骗术揭密,杨宜君才让赵祖光他们看手法底细,不然她才不做这样无聊的事。
赵祖光兴致更浓,了解了王仙师的手法,又开始追问杨宜君是怎么完成法术的了。这个时候杨宜君就不说话,只是摆摆手,就笑着走出门去,翻身上马,竟是要出去打猎的样子。
“公子刚刚不是听人说话了吗哪有追问戏法底细的道理”
若不是现在说这话没人懂,杨宜君还想调侃说秘密让女人更女人呢
但这个话不说,不代表没有这样的事实。这个时候,就连高溶在旁的赵祖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与高溶玩笑了一句“若是十七娘是洛阳人,必定是王孙公子环绕,追逐也不能得的高岭之花。”
“名花倾国、名花倾国,如今我也信这话啦”赵祖光喜欢的女子和杨宜君完全是两种类型,杨宜君再如何,也对他缺乏那方面的吸引力。但即使是如此,在某一刻,他也会想,若人生中有这样一位奇女子相伴,那也是极好的。
至少永远不会缺乏乐趣,很难会厌倦。
高溶轻轻瞥了表兄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和杨宜君一样,也翻身上马,在杨宜君从马奴手中接过软弓小箭时,他也拿了一张弓,一袋羽箭。
杨宜君回头看他,笑意盈盈,分明比今日的冬阳更明媚。她说“公子,我们往北面打马罢那边林子里猎物多先到者胜,如何”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赛马游戏了,高溶没说好不好,只是问“若是赛马,便该有彩头。”
杨宜君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只是她摸了摸发髻、脖颈、手腕,这才想到今日为了爽利,自己是没有戴什么像样的金银珠翠首饰的,之前在草市茶摊,她还因此拿不出打赏的东西呢。
最后是好不容易从荷囊里翻出了一个耳坠儿,想了想才记起,这是有一日出门,遗失了一只耳坠儿后,剩下的一只不好戴了,这才摘下来,随手塞进荷囊里的。因为不是什么要紧事,后头竟然就忘了。
这只耳坠儿,托子和钩子都是金子打的,坠子主体是翠玉,玉石浓艳,品质极好。
杨宜君便拿了耳坠儿,比在耳边,给高溶看“就拿这做彩头了公子呢”
高溶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刻成一只玉虎。无论是白玉本身的品质,还是雕工,都是一等一的。
赵祖光对高溶何等了解,知道这枚玉佩可不简单这是先帝生前所佩,如今能保留下来的先帝私物可不多,这样贴身佩戴多年的玉佩意义更是不一般。
不过,现在高溶拿出这玉佩,赵祖光竟不觉得奇怪。他甚至不确定,高溶拿这做彩头,到底是想赢,还是想顺水推舟输出去。
杨宜君没等高溶说什么,看到他拿出玉佩,就夹了一下马腹,奔袭而出。
这样抢跑是有些不讲武德了,但高溶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才抖了抖缰绳,顺势跟上。
赵祖光在后挑了挑眉,他没有参与赛马,当然就是慢悠悠跟上,越慢越好喽他又不是傻的,这种时候他当然是越没有存在感越好。心里琢磨这事儿,他觉得好笑之余,也是叹气摇头。
他和高溶马上就要离开了,一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自言自语“有缘无份,可惜啊”
赵祖光是这般叹息,杨宜君却一点儿也不能理解这种心情。对于她来说,今天就是一次很普通的外出游玩而已。
她和飞霞配合已久,是非常有默契的,她能随着飞霞的节奏起伏、呼吸,自己省力的同时,还能让飞霞发挥最大速度。在这样的狂飙突进时,风擦过脸,呼呼而过,然后就被她抛在了身后。
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也被洒在了身后。
这就是自古以来达官显贵都爱马的原因了谁能拒绝追风而去时的速度与自由呢
高溶也是骑马的高手,甚至比杨宜君更胜一筹,但他这次却被杨宜君抛在了身后很难说是高溶故意让她,因为杨宜君生在播州,也是从小练习骑射的。而飞霞作为难得的宝马,也比高溶如今用的马强多了。
高溶这个时候其实没什么好胜心,这对他来说比较少见高溶这个时候还不断催马,其实是想离杨宜君近一些。虽然这和好胜心催动的结果是一样的,但内在推动力完全不同。
杨宜君始终在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离她之前指做目的地的那片林子越来越近。
吁终于,杨宜君先拉住了马,笑着回头看高溶。高溶又过了几息功夫,这才赶上她。
跑了这么远,杨宜君的脸颊上红晕如玫瑰一般散开,眼睛也格外湿润。高溶靠过来一些,将玉佩从怀中取出,递给杨宜君“愿赌服输。”
杨宜君也不扭捏,接下玉佩就放进了荷囊中,也没有仔细去看。
“其实是我的马好”这个时候杨宜君才说要谦虚几句,但话才说出口,在高溶的注视中,她便收了声。脸上绯红滚烫,她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然后又笑了“说这个做什么”
似乎自己也觉得奇怪。
杨宜君与高溶并辔而行,没有等护卫的家丁,也没有等马奴和小厮,就先进入了山林边缘。山林深处人烟罕至,没什么人探索过,肯定是危险的,但边缘地带常有下马庄的农夫猎户捡柴、打猎、采药,肯定没什么问题。
杨宜君问高溶“公子可擅长狩猎”
高溶并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考校的手势。
杨宜君倒是被他的自信感染了,笑着道“林子边上倒是没甚猎物,咱们往深处走走。”
林子边缘地带要是真有什么猎物,恐怕早就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下马庄百姓弄的差不多了。
高溶与杨宜君的坐骑都是西南马,可以在山林碎石中奔袭,眼下进入林子也没什么,因此两人并未下马。高溶随着杨宜君深入山林,来到一处水源地旁,这才下马山林里的小动物都是要饮水的,有水的地方见到猎物的可能也要大些。
杨宜君就看到几只野兔,,张开软弓,一射射了个准,倒是比高溶更早开张。
高溶见杨宜君捡起猎物,并不说什么。他带来的是一张硬弓,羽箭也是特制的,用这样的弓箭狩猎,等闲猎物他是不看在眼里的。野兔这种小动物,杀鸡焉用牛刀怕是他一箭出去,野兔就要被扎在地上,半边身子破开了。
“此处没什么大猎物,再往深处走一段。”高溶对杨宜君说了一句,就翻身上马往林子深处去了。
杨宜君见他们还在外围兜圈子,谅再往深处走走也不算什么,想了想便也跟上了。
果然还是要在人烟少些的地方才能找到合适的猎物,又往深处走了些,高溶忽然抬手,示意杨宜君停下。两人勒马住声,高溶静静听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拨开一层树枝,眼明心亮。
然后就是没有预兆的,搭弓射箭,那把沉重的硬弓应声拉满,高溶的手依旧稳的不像话。心里算出角度、距离,一瞬间门羽箭射了出去羽箭破空声传来,然后就是咄的一声,应该是扎中了猎物的要害。
之后又是一阵大小动静,还夹杂着野兽的叫喊声。杨宜君更近一些看,原来是一头野猪。
一支羽箭,即使是箭头特制的羽箭,没能要了一头山林野猪的命。当然,如果不管的话,这样伤了要害,大量失血的野猪,在这样的山林中,很有可能也会被其他的捕食者捕杀。
见状,高溶又抽出一支箭,打算补射,免得被疼痛和失血刺激了凶性的野猪横冲直撞,往他们这边过来山林中的草木阻拦了捕猎的视线,但也在这种时候保护了猎人。如果不是这样的山林,刚刚高溶立刻就应该补射,而不是如此游刃有余的样子。
场面有些血腥腌臜,但杨宜君常常和族中子弟狩猎做耍,还是挺适应的。伸头看了一眼,反而兴致勃勃地对高溶道“我来射罢”
高溶没说不好,只是看了看杨宜君的软弓和小箭,似乎在估量能不能够射伤野猪野猪皮糙肉厚,眼下的距离,用这软弓小箭,箭头估计能扎到野猪身上,但也就扎破一层皮,根本没法致命。
杨宜君被他这样一看,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因为自己犯傻,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倾身去拿高溶的硬弓“公子,借弓箭一用”
高溶顺着她的力气松开手,并未阻拦。
杨宜君拿到这张硬弓之后,掂量了几下,心下咋舌只是弓箭本身的重量已经称得上沉重了。她又轻轻弹了弹弓弦,低沉的嗡嗡声,让她立刻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自己能拉得动的。
“女子与男子还是有不同啊”杨宜君一直觉得男人能做的事她也能做,但有的时候她也得承认,有些事是例外。女子在气力等方面,天生就不如男子,真不是女子足够努力就能克服的。
高溶听到了杨宜君的自言自语,觉得好笑又可爱,便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递给杨宜君“十七娘下马。”
杨宜君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接过羽箭,听话下马了。
高溶也跟着下了马,然后伸手握住杨宜君的手。
杨宜君微微一惊,但并没有挣开高溶,而是顺着他使力高溶躬下身子,架好杨宜君的手臂,然后把住杨宜君的手,慢慢拉弓搭箭。
“十七娘来瞄准猎物,拉弓之事交予在下”高溶在杨宜君耳边说道。
耳边的温热痒意教杨宜君忍不住躲了躲,但她很快就不躲了。而是挺直了腰背,像从小学的一样拉弓射箭、瞄准猎物虽然有一瞬间门的失措,可某些方面经验丰富的杨宜君,很快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姿势,杨宜君是被高溶完全掌控住的。但杨宜君自己知道,事实完全相反。
羽箭被射出,又是咄的一声,这次野猪依旧没死,但已经栽倒在地,只能原地挣扎了。
杨宜君这时才若无其事地挣开高溶,轻巧地转身,然后后退一步,笑着道“这可是大猎物,倒是不好带回去了,怎么随从的那些人还没来呢”
虽然他们出来打猎,猎物是次要的,关键是打猎本身的乐趣。但如果就把猎物这样丢下不管了,不能收获回去,乐趣好像也要打折扣了呢。
杨宜君话音刚落,就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动静,不像是林中动物发出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难不成是他们过来了”说着她就上马,要过去和大部队汇合。
另一边高溶却眉头皱起,道“不太对,这不像是贵府家丁打马声”
这方面高溶的经验、识别能力就要强的多了,事实上,他觉得这股大部队比杨宜君身边的随行家丁人数要多很多而且听着密集而有力的马蹄声,他觉得这更像是行军的气势。
“走躲一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高溶对危险的直觉发挥了作用。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先躲开来,总是不会错的。
杨宜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从高溶严肃的神情中看出他不是开玩笑的她很多时候会显得非常大胆任性,可她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爱弄险的人,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懂得见机行事。
所以,她没有追问高溶发生了什么,而是非常听话地按高溶所说,往动静相反的方向而去。
两人钻入山林,又过了一会儿,动静声越来越大,就连杨宜君也能听出,这绝对不是她家家丁了可若不是家丁,又是哪里来的人马
很快,这些人马来到了之前高溶和杨宜君猎杀野猪的地方,根据野猪还没断气这一点,猜测人还没走远。之后便是查看了一番地面痕迹,辨认人离开的方位。
“走,往北”一行人往北而去,直到遇到一处水源,才失去了追踪的痕迹。
领导这一行人的领头者也没有迟疑,立刻让手下散开,呈扇形扫荡前方一片。
另一边,杨宜君和高溶其实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有山林掩护,所以一时之间门找不到他们而已。
杨宜君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抓紧时间门问了一句“这些人是找你的吗”
这样武器齐全,还披了甲的骑兵,想也知道是军中精锐了。但杨宜君一眼看出,这些人不是他们杨家的兵,所披甲胄根本不是杨家兵用的她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往好处想,这些人的目的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被牵连的。
如果是这样,她杨家贵女的身份倒是可以用一用,哪怕一时被看管起来,最后应该也能有惊无险。
高溶这个时候却有些犹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难怪不能确定了。
这就不能去赌了,杨宜君想了想道“那就再往深处走,寻到横穿这林子的玉水,再沿着玉水出林子”
玉水是此时芙蓉江的支流之一,沿着玉水出去,找到芙蓉江,找到人烟,然后联系上家里,也是应对的办法。
高溶微微颔首,同意了杨宜君的保守策略,于是两人在这些不知底细的人马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转移这个过程中尽可能不惊动这些人的大部队,但一不小心,还是有两个散开来搜索的兵士绕不过去,撞上了。
两兵士见到高溶第一眼,似乎就确定了他是他们的目标,一点儿留手没有,一边呼叫同伴,一边就要上前与高溶缠斗。
高溶搭弓射箭,一箭射穿了一个兵士的咽喉,当即倒下马去。另一个则是中了杨宜君的箭,只是杨宜君的箭没那么厉害,射中了肩膀位置,人似乎还好。之后,这个兵士便在冲着高溶奔来的过程中,在马上有些歪斜,只能勉强骑马。
不过最后还是失去平衡,要跌下去。
高溶反应何等快,一边带着杨宜君往最佳破围方向突出去,一边拔出挂在鞍边的马刀,准确地在与这兵士擦肩而过时,借着他跌落的力拉刀。这是马上作战时才会训练的割喉招数,高溶用的精熟。
放开了马跑,中间门又几次涉水,交错横穿比较浅的水流,以此掩盖一路留下的痕迹。
等到天边擦黑,身后似乎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杨宜君和高溶才停了下来这一路其实也是跑跑停停的,不然马儿都坚持不下来。马这种动物,都是擅长突袭,而耐力不足的。西南马要山林作战,耐力会稍强些,但也强的有限。
停下来之后,马儿休息,杨宜君和高溶也要休息。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