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细碎的写字声一直从晚八点坚持到午夜十二点。
和平常一样,黄雪梅靠在床上研究晓雅的英语课本,企图从中悟出什么学习英语的捷径,最后依旧抵不住困意,只能偷偷将脸藏在书本中小睡起来。
沉重的呼吸声惊扰了晓雅,她停下笔瞥了一眼黄雪梅,心里猜测她又开始做了怎样的梦,顺便哀叹自己的噩梦似乎是没有结束的一日。
也不知什么时候,黄雪梅突然感觉书本在自己脸上缓缓挪动。
“干什么?”她猛然惊醒,双手抓着书,两眼直瞪着晓雅。
“你让我做练习也得把书还我啊!”晓雅颇不耐烦,忍不住打一个呵欠后又口齿不清地说,“今日的习题就差几道英语了,新单元的音标记不清,要看一下。”
黄雪梅“哦”了一声,遂将手中的书还给了晓雅。
“对了,妈妈,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回到桌前,晓雅边做题边问。
“什么问题?”
“我看你和爸爸都已经和好了,为什么我们还要住在姥姥家啊,直接回家住不行吗?”
“回家回家,你一天到晚就只想着回家!”
黄雪梅气急败坏地抓着一叠报纸甩向皮晓雅。
“真是奇了怪了!”皮晓雅望着黄雪梅撂了笔,“为什么有家不能回啊?你愿意住姥姥家,凭什么一定要带上我啊?”
黄雪梅咬了下唇,厉声道,“在家你爸就只会惯着你,你就只会不求上进,你仔细数数,趁着我没管你的时候,看录像,看漫画……你偷偷玩了多少?我实话告诉你,把你带到姥姥家,就是要让姥姥和姥爷监督你,否则这关键的三年肯定会被你挥霍浪费掉。”
“天啊!你这是剥夺了人权和自由!”晓雅一听叹口气,头倒在桌上倍感无力,感觉自己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没上大学以前你根本没有自由!”
见晓雅一脸疲惫与颓丧,黄雪梅心软了,又改口:“不过你要是这回的期中考试能压线,顺利进了班,少让我操点心,兴许我会带你回家。”
“真的?”晓雅又打起了精神。
“真的,妈妈说话算话……你也体谅一下,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晓雅翻着一本习题册,准备从今晚开始通宵背答案了。
有的人,人穷志也短,懒散也窝囊,高尚品德没有,细数毛病一堆,无法教人仰望,也从不仰望他人。他们活在世上就像蜗牛,背着壳跑得贼慢,却总以为自己是生了一双随时都能走到家的脚。
在黄雪梅心里,皮磊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没爱过他的双脚,却深爱着他另外的地方。
要说皮磊在黄雪梅心里有什么优点,也就只有“疼人”这一条了。
他不仅疼黄雪梅,时刻关怀着她,忠于她,还什么事都对她忍让。
这些在天朝老公群里也算是极其少有了。
想起这个,黄雪梅也想在今晚回家了……
黄雪梅这头在按刘明锋的计划进行,皮磊那头也丝毫没有怠慢。
一周以后,皮磊又一次打电话到孔祥宗家里,想咨询一下孩子转班的事究竟准备得怎样了,是否还需要进行其他的操作。
孔祥宗没明说,只说这日挺巧,他正好约见了几位校领导在贵平大饭店的大包厢内用晚宴,让皮磊也过来,说是要他与校领导们相互认识一下。
皮磊想叫黄雪梅一块儿去,可是近日她要督促晓雅学习还要忙着赶账,实在抽不出空,所以皮磊这日只得抵着秋夜小雨单刀赴会。
孔祥宗约见的校领导,包括他自己在内总共五人,分别有:校团委书记,校纪委书记,以及另外两名副校长。这些全是五中校长办公室里的人。
饭桌上,孔祥宗将皮磊的情况向诸位校领导汇报了一遍。
然后校领导们纷纷表示,他们一定会时刻关注皮晓雅同学的学习动向,保证这个学期一结束,就将皮晓雅转到重点班。
此外,他们在皮磊面前还将重点班的升学率大肆吹捧一通,承诺皮晓雅进了重点班,只要努力,一定能考上贵平一六八。
看着这么多校领导关注晓雅转班的问题,皮磊心里登时小小地激动了一把。在孔祥宗的怂恿下,他起身向每位领导都敬了一杯。
五杯白酒下肚,皮磊已然微醺,可眼前的一切却都更加具体。
眼前的饭菜就是香啊!不仅是饭菜香,周围飘的话语也都暖暖的!
想一想未来,他是信心百倍。
酒桌前,什么贫穷什么离婚什么下岗的挫败感,仿佛一切困难都在这些知识分子的簇拥下一扫而空。
而此时此刻,皮磊觉得自己与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两个小时后,桌上饭菜被一扫而空,诸位校领导也都饭饱语尽。
皮磊酒饱饭足,已打算走人,就等着孔祥宗叫一声买单。
“石头哥……”
正沉思着,桌下一根手指正戳着自己大腿。
“什么事?”皮磊问。
孔祥宗两眼一瞟外面,向皮磊使个眼色,“买单啊。”
这一刻皮磊有些懵。
“这些领导不都是你约来的吗?”他在孔祥宗耳旁悄声问了句。
“是我约的啊,我是帮你约的。”
皮磊:“……”
孔祥宗:“快别纳闷了,赶紧买单,回头我再给你说明。”
结了账,送走了四位校领导,孔祥宗这才告诉皮磊:这些人在期末分班都会起到关键作用,他们一起就是一个小圈子,一个都不能亏待。
他还说现在其他班里忙着给孩子转班的家长非常多,几乎都在托他们帮忙,而且送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的。
他知道皮磊是没这个本事的,所以只有帮皮磊与他们经常“交流感情”,如此他们才会将皮晓雅的名字牢记在心,并在期末的时候帮她一把。
这正是“积极盯紧”的真正含义。
不过在孔祥宗口中,这种事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公关”。
其实公关倒没什么,只是这关公得实在有些心疼加肉疼。
就在皮磊没下岗之前,他的工资加上奖金每月也不过五百元,黄雪梅的工资虽比他高,也就超出两百不到,而这一顿饭足足就要了皮磊八百多元。
此刻在皮磊眼里,贵平大饭店已不能再称之为“鬼店”,而是名副其实的“贵店”。
皮磊身上没带够钱,只得找孔祥宗借了四百多元。
回家之前孔祥宗还向皮磊强调:到期末前,这种事还会有,要他平时身上多备些钱。
这之后不到半月,孔祥宗又将皮磊叫去吃饭,饭桌上的人和话题还是和上次一样,桌上的菜却换了种类。
上次那桌席吃了八百多,这回干脆就上千了。
这次公关也一样叫皮磊心疼加肉疼。
皮磊还是没带够钱,又向孔祥宗借了两百元。
然后他私底下算了笔账:仅仅两顿饭,就去掉了自己近两年的存款。
皮磊心有些慌,这晚他回到店里,打开柜台的钱箱,数着顾客付的押金,打算挪用一点。
可所有押金加起来还不够一个百。
最近的客人十分精,租录像带根本不付押金,全都是把自己的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扔,有的甚至几个月都不来赎。
这样下去不行啊,还没等晓雅转班,自己铁定是要被那些校领导给吃穷了。
皮磊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亏,越想越觉得孔祥宗的路子太野。
于是这一晚,黄雪梅家的电话又响了。
“喂?妈,找雪梅。”
片刻后黄雪梅接了电话——
“老皮,什么事啊?”
皮磊沉默片刻后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晓雅把那题做得怎样了。”
“我一直在监督,感觉挺好的,期中考试前肯定能做完……对了,错的题我又让她做了好几遍。”
皮磊在电话那头点点头,“哦,那就好,一定要让她仔细做完,不要遗漏掉任何一题……”
“老皮,你不会还有什么事吧,我老觉得今日你有点怪怪的。”
黄雪梅虽然有些悍,心思却很细腻,没离婚前皮磊只要叹一声她都能觉察出他到底想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皮磊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黄雪梅的,况且他心还特别堵,就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给她说了。
“我就说你……”黄雪梅电话那头埋怨,“你就不应该再去劳烦孔校长,之前刘主任就说过,分班的事他说了算,你还去碰那个钉子干嘛?我告诉你,下回孔校长再叫你可不许去了,否则饿死你我可不管!”
依黄雪梅的意思,当前情况下,皮磊那头完全可以暂且休息,剩下的就只有她如何去督促晓雅好好的做题和学习的事。
黄雪梅的意思自然也是皮磊的意思。
皮磊向黄雪梅道一声辛苦,并告诉她:“若有什么困难,也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挂上电话后,皮磊更加笃定地相信,孔祥宗就是一个大坑、一个无底洞。
他开始明白,领导们口头上的应承,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真正的实惠。
不像刘主任,抛去回礼不说,他至少还给了三本习题集。
一番权衡后,皮磊终于打算将孔祥宗这支股票低价抛售,以达到自己割肉止损的战略目的。
这之后,照黄雪梅说的,皮磊每次都以“最近自己很忙”为缘由,再没参与孔祥宗主办的任何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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