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是谁说过,世人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消除痛苦,这个过程会非常令人痛苦。
皮磊不明白,如果有了痛苦,慢慢去接受就好,为什么还要生出那么强大的执念去企图做改变呢?
“你不觉得你的执着让人很难受吗?”
“我哪儿让你难受了?”
中午十二点,还是黄雪梅单位门口的包子铺,两人依旧对坐一桌。
周围处处是人语,掺杂着店外的车鸣声,掩盖了两人的说话。他人眼中,他们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尽管此刻两人的脸上不是他的眼周挂着淤青,就是她的嘴角沾有红彩。
皮磊将桌上一杯白水倒入口中,喝酒一样地给自己壮胆。
“之前闹转班,现在闹转学,说来一句话就是为了晓雅的学习,你不嫌自己折腾我都嫌你折腾,你不仅折腾自己你还折腾别人,好端端的学习,本来是好事,你就非得这么来压迫她,弄得孩子一点自由都没有……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你看看你把自己、晓雅、还有我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皮磊说完,手一拍桌子,惊得两屉包子上下抽动一瞬。
黄雪梅胸口起伏一阵:“我折腾你了?是你自己要参合进来,我让你管我了?”
“黄雪梅,你能不能顺其自然一些?你不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吗?你这叫……”皮磊一时想不到用哪个词,“你这和拔苗助长有什么区别?”
“哼!自然……”黄雪梅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叫自然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才叫自然,你口中的顺其自然就是自甘堕落,你才是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寄生虫,像你这样的就应该被下岗淘汰……我残忍,如果我现在不残忍晓雅以后的人生会经历更多的残忍,就像你一样,我现在做的才叫顺其自然,你少拿自己的无能当道理。”
皮磊无言以对,他纳闷:照以前的吵架的模式应该是一句对一句的,现在自己才说了一句,黄雪梅竟然迸出了这么多话。
黄雪梅叹口气,“皮磊,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以后真的真的,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说过,我们之间,你和晓雅,现在已经清了。”
黄雪梅说完起身就要走。
“等等!我还有话,今天的重点我还没说完,等说完了再走。”皮磊起身抓住了她的小臂。
皮磊这日当然有话说,不仅有话,准备还相当充分,这也是他今日约见黄雪梅的主要原因。
但在说这个原因之前,还须先说一下两人这次会面的具体前因,此处将进度条快退到那日皮磊与皮森夫妇道别之后的日子——
在得知晓雅的艺术特长生之路卡死在一个钱字上,皮磊回到家就开始计算个人当前资产,可是算了一夜,即便将床单被套计算在内也够不上一个万元户的标准。
若是将铺子和里面的带子卖了确实可以凑得一笔,可是再一想:自己以后要靠什么吃饭呢?
再说那个铺子皮森也有份,就算自己同意卖,皮森与李穗穗也不见得会同意。
可如果借钱呢?
于是那日后的第二日,皮磊没有去证券市场,而是老实地在家拟出一份三十人名单。
这三十人当中有他以前关系要好的老朋友、老同学、旧工友。
随后他翻阅电话簿,能打电话的打电话,不能打电话的就准备登门拜访。
之中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陈鑫。
陈鑫自然是讲义气的,皮磊还没开口他就表示可以借钱,但因为自己最近要忙着结婚,所以也只能支援三千。
陈鑫因为家庭关系,至今还是王老五。
皮磊没嫌少,电话里就将他谢了三遍,毕竟凑得一笔算一笔。
然后第二个,是小学时关系比较好的同学米帅。
“喂,帅帅吗?”
“哎哟!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皮哥。”
皮磊电话这头嘿嘿两声:“帅帅,哥最近手头紧……”
“哎呀不好意思!”对方的声音马上变了,“我是米帅的弟弟米俊,我哥现在不在家,等他回家以后我让他打给你。”
米帅说完,挂了电话。
这之后,连续的几个电话也没能凑到一分钱,大家都敏感到皮磊一张口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早就备好了一系列各家有难处的借口。
皮磊生气了,这日下午也没去证券公司,而是先去了米帅家里。
很巧,米帅在家。
“皮哥,不是哥们儿不想借,实在是哥们儿手头太紧……”
皮磊边听米帅扯淡,边环视米帅新装修的房子。
这里有好看的天花吊灯,地上还铺了明亮的瓷砖。
“我这次来不是找你借钱的。”
听米帅说完后,皮磊悠悠说出一句。
米帅两眼豁然开朗,小声问:“那皮哥是来做什么的?”
皮磊二话不说,马着脸从怀中拿出自己黑色塑料皮的记事本,从中撕下的一页,啪一声贴在米帅额头。
“这些是以前你借我钱的账单,有烟钱酒钱饭钱车钱买菜钱冷饮钱,此外还有上公共厕所的纸钱,统统都在上面,请一分不少的还我。”
米帅皱眉将那张纸抖一抖,看见上面的记录十分详细。
每条记录不仅有日期,还有地点以及单价,末尾处还有个总价:三百零五毛两分。
皮磊见米帅有些不甘心,又在怀中掏出一堆借条。
米帅这回服了。
皮磊数着一堆零钱从米帅家里出来,满足地将他们揣入怀里。
“皮磊,咱这兄弟情义今日就算尽了!”
身后传来猛烈地关门声,这也是后来大多数人家里的关门声。
皮磊不明白,为什么几乎所有关系这么铁的朋友在知道自己向他们借钱后都会露出同一种鄙夷的神情。
他更不明白,从什么时候票子比人心更能让人产生安全感,尤其是要从人家手里拿钱的时候,他们心里的恐惧是表现得如此明显,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朋友不行,那找亲戚总行吧?皮磊另辟蹊径。
“哥,我这还有点闲钱,是上次咱爸妈接济我俩的,现在暂时用不着,你要不介意,先拿去用?”
皮磊最后也不知怎么转,就转去了妹妹皮淼的家里,在吐了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后,皮淼静静地从房里取出一个褐色的薄薄信封。
皮淼和她的丈夫张铭两年前从印刷厂下岗,双双下海,家里还有一儿子。
如今张铭白日要去菜市场卖烧饼,皮淼晚上得去夜市卖馄饨。因为近来生意不好,夫妻俩的日子十分拮据。
“哥,拿着吧,我家小敏今年才三年级,不用择校转学,也不用学什么音乐,不是很着急用钱的。”
见皮磊踟躇,皮淼又将信封在他面前一推。
原来挺好的天气,不知为何突然下起了大雨,屋里的水泥地上立刻发出了嘀嗒声。
他们家住在顶楼,每次只要一下大雨就会漏顶,张铭补了好多次都不行。
皮磊就看着雨水透过细小的缝隙,在房顶上慢慢汇聚,又顺着边角浸透糊在墙上的报纸,让它们变得黑一块黄一块。
皮淼急了,赶紧从厨房取出一个塑料水桶出来接着。
其实每次到皮淼家,皮磊都会想到一个词:第三世界国家。
这一次感觉更甚。
家里三兄妹中皮淼最听话善良,皮磊也最疼她,见她这样,再看看沾上水滴的牛皮纸信封,他觉得十分内疚。
“妹妹,这钱哥不要了,你把它收好。”
他将之前收到的债塞进信封后退回到皮淼枯黄的手里。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皮淼瞪着和皮磊一样细长的眼睛,大为不解。
“这些你拿着,给家里人多买点肉吃,别亏了自己,以后小敏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可是你不是很着急嘛……”
“别说了,”皮磊伸出手打住她说话,“今天的事你听听就得了,千万别在爸妈和皮森面前说,尤其是我和你嫂子离婚的事。”
“好,”皮淼收下钱后激动地点点头,“我一定不会给爸妈和二哥说,一定能瞒一天是一天。”
要说黄雪梅专制,其实自己的父母比她还要专制。老年人思想保守,这种事要被他们知道,一定会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何况从小时候起,他们就很少会听自己倾诉。
从皮淼家里出来后,皮磊走到自家的铺子,寻常一般开店,刚坐在柜台前,电话就响了。
来电者是陈鑫。
“喂?鑫子,那个钱我不要了,你也别借我了。我想通了,你说我要有那么多钱还让晓雅学什么钢琴,直接砸给学校不就得了,你说对吧?现在我也不想花那个力气了……”
“磊哥,我不是说借钱的事,”电话那头陈鑫语气紧张,“嫂子这头好像有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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