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家的彼岸餐厅在晚上格外热闹,与白天的冷清完全不同。
她牵着我的手走进餐厅。
“哦?这不是早上来的男孩吗?”诺亚走过来说。
“我的学生。我做家教的孩子。”方舟说。
“哥哥好。”他看起来冷冷的,我还是主动打招呼比较好。
“哦,你好,这也太巧了。进来坐吧!想吃什么?”诺亚说。
“你们这里招牌是什么?”爸爸去餐厅经常这样点菜。
“肠粉。我们这里肠粉特好吃。”诺亚说。
“好,给我来份肠粉。”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这里视野很好,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对岸。
不一会儿,方舟端来一份肠粉过来。
我尝了一下,丝滑鲜香,好吃极了。
“这里面夹的是什么?”我问方舟。
“剁碎的心脏。那是人最好吃的一部分。”诺亚突然走过来说,我差点要吐出来。他看我呕吐的样子,立即哈哈大笑。
“别听他说。汤汁里夹了肉酱。”方舟说。
诺亚走了。我不明白,诺亚为什么会开那样的玩笑。他看起来阴阳怪气。每当他走过来,总有一股阴风让我发冷。
“这里的风景真好。”我说。
“是啊!”
“你们什么时候住这里的?”我问她。
“五年前。”她回答说。
“你们之前住哪里?”感觉她不像本地人。人身上散发着一团火。相反,她和诺亚身上都有阴冷的风,只要靠近,便能觉察到。
“广东。”她夹了一块肠粉送进嘴里。
“哦,我该猜出来的。广东的肠粉好吃。”
餐厅里没有小孩,都是温文儒雅的成年人,大家在闲聊,餐厅播放着贝多芬的《月光》,音乐声把聊天的声盖住了。
“小海呢?”我问她。
“抓鱼去了。”晚餐时间,猫也需要进食。
“她在哪里抓鱼?”
“河里。”
“我能去看她吗?”我对猫去河里抓鱼感兴趣。我从来没见过会游泳的猫。
“当然。我带你去。”说完,她站起身。
我们走出餐厅,沿着河岸,向左边走了五百米。
方舟冲着河水喊,“小海——喵喵——小海。”
一只黑色的东西突然从水里跃出来,跳到河岸。她摇摇头抖抖身子,甩了甩身上的水,我才认出她是黑猫。她刚出从水里出来的一刹那,我还以为是一条鱼。
方舟坐下来,擦着小海身上的水珠。我也坐下来,照着她的样子抚摸着小海。
“小海,给小飞表演一下抓鱼。”
话音刚落,小黑潜入水中。那只猫在水里摆来摆去,很快,她抓到一条二十厘米的鱼。她叼着小鱼回到岸上,那样子像做游戏的海狮。
小海用爪子按着鱼,露出白色的尖牙,几口便把鱼吞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利索的猫。我印象中,猫像小婴儿,喜欢边玩边吃,吃一只老鼠要一个小时。小海一定是饿极了的猫。
“她好厉害。”我说。
“是的。她救过我。她的力气很大。”方舟说。
“你是开玩笑的吧?她那么小。”一只猫能救一个成年人,我无法相信。
“我说了,她的力气很大。”她认真的说。
黑猫吃完鱼,便卧在她的旁边。
“她身上湿了,会感冒的。要不要给她吹干?”我担心小海生病。
“好的,跟我来。”她抱起小海。
“我来吧!弄湿你的衣服了。”我说。
“好的。”她将小海塞给我。这只猫真的很重,我差点抱不动她。
我们走回餐厅,进入卫生间。方舟找来吹风机,插上插座,给猫吹毛发。不多会儿,小海身上全干了。
我突然想上厕所,便掀开防水帘子找马桶。
“啊!”我看到浴缸里鲜血,散发着血腥味。我从未看见过一浴缸的血,那场面令我恶心极了。我的腿直哆嗦,我的胃在翻滚。
“别怕别怕,那是做饭用的猪血。”方舟安慰我,她拉上帘子,“饭店里食物很新鲜,肉都是现杀的。”
我还是忍不住呕吐出来。同时,我哆嗦着尿了裤子,在我喜欢的英语老师面前。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与人生九死一生的苦难比,尴尬算不了什么。
方舟给我换了她的裤子,送我回家。
一路上,她不时地说着些什么,但我脑子里被浴缸里的鲜血占满了。我听不见她说什么。默不作声地一口气走到家。到家后,我将衣服换了还给她。她想找我谈谈,我拒绝了。我看到她失落地走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爸爸来看我。
我将去方舟家看到的一切告诉他。
他说,“你真是个脆弱的男孩。或许,我们应该去打猎。清朝的皇帝在你这个年龄,都已经可以打野猪了。你看见点血就怕了。饭店里宰杀动物再正常不过了。你要向方舟老师道歉。”
“真的很可怕,爸爸。”他不理解我的恐惧,这让我倍感痛苦。
“好吧!早点休息。明天你就忘记了。明天上课,记得向方舟老师道歉,”也许他说的对,但我并不打算做皇帝,这辈子犯不着打猎。
“好的。但我不去打猎。”
“晚安!可以不去打猎,但你必须学会勇敢,克服自己的恐惧。”
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方舟和黑猫将我杀了,浴室里的血是我的。我躺在浴缸里,淹没在血里,看到站在浴缸外的我,那个我却救不了躺在浴缸里被血淹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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