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高官大多居住在东市附近各坊,而中亚诸国封王爵者大都居住在西市,所以三队人马出来皇城直开东面万年县,惊得崇仁坊的商贾和平康坊的浪客们尽皆出坊观望。他们可不认为这些官差这么早是去逛东市的,谁都知道东市要到午后才开市。
所以,这只有一种可能,又有哪家权贵被抓小辫子了。这一行还三路人马,啧啧,大周皇帝可真是雷霆手段,对付权贵毫不手软啊!
萧遥带领着小队人马进入道政坊。徐乔的父亲徐震乃是现任的吏部尚书,也算是个肥缺。是肥缺便难免有些不正当的财路。这头见得萧遥拿着皇上手谕,带着官差临门,徐府上下老老少少吓得尽皆往前一跪。
徐老夫人哭道:“可是我儿犯了什么事,陛下让郎君带人抄家?”
萧遥这还没回呢,徐震的夫人和侧室全都哭作了泪人儿,心道上月才刚帮小舅子谋了个官职,这转眼就东窗事发了?
徐夫人坚称:“我家夫君断不会违法乱纪,还望郎君明察,向圣上禀明。”说罢就掏出金铤要往萧遥手里塞。
热络的金铤呢,萧遥看得眼馋,可身为刚正不阿的逍遥先生,她怎么能当众收受贿赂?下巴一抬,做出一脸高冷状:“夫人误会了,我们此来是为徐乔的案子。”
跪了一地的人都怔愣住,挂在脸上的热泪都冻结了。徐夫人默默擦了一把脸,将自己婆婆扶起,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挤出尴尬笑容,试探道:“阿乔去了多年,怎么想着现在来查?”这些高官家眷个个都是人精,所有人几乎都不动声色地在观察萧遥一行人的反应。
萧遥又是一脸高冷,抖了抖袖子:“此事关系重大,恕我不便直言。该知道的,待徐尚书回转,定会告知各位。”萧遥也不跟他们废话,问明徐乔生前住处,浩浩荡荡地杀过去。
萧遥没让主人家进去,反而留了两个徐乔生前的贴身侍婢,准确说就是徐乔的陪嫁丫鬟。这种侍婢都是从小陪着主子长大,对全府上下之事都甚是通透,主子若出嫁,通常也会带去夫家,运气好的还能得郎君青眼做个小妾什么的。
萧遥不禁将倚红沁绿看了看,模样只是算得周正而已,心情便舒坦了几分。
“你俩说说,徐三娘子生前都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不必有什么顾虑,我来只是想替她昭雪,让死者亡魂安宁。”
萧遥自认为自己的姿态已经摆得足够平易近人了,不料两名侍婢依然小心谨慎得很。沁绿看看倚红,没敢说话,倚红老成一些,低头垂眸上前秉事。她倒是个心思活络条理清晰的,即便是多年前的事情也记得仔细。将徐乔死前一个月,去过哪里,做过什么,甚至吃过些什么都一一禀了。
虽然大周民风开放,但贵女们并不是想出门就能出门的,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在大街上晃悠的。那一个月,徐乔就去了三次曲江池踏春,去了一回慈恩寺上香。倚红连她在慈恩寺许的愿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因为太过清楚,萧遥反而觉得没有意义,鬼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萧遥环望四周:“这闺阁里,东西可有动过?”
那些过往激起了小婢的感伤,沁绿擦了一把泪,回道:“主子走后,这里都没动过,只每日来打扫,夫人偶尔会来坐坐。”
萧遥点点头:“你们先在门口候着,有事我再唤你们。”
两名侍婢躬身退下,萧遥这才命令衙役和书吏们开始搜证记录。自己则一直打量着这间闺阁。徐乔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尤以书法见长,屋子挂满名家手笔不说,书阁案几上也全是卷起来的画轴。
萧遥信手打开画轴,几乎每幅画后面都会有落款,写明什么时候、于哪里画就。这些字画里,一半在徐府,另一半几乎都在曲江池,可见她是特别喜欢游曲江池的。不过徐府在曲江池畔也有别院,曲江池的画多,便不足为奇。
有些画卷简单卷好置于书阁,有些则有专门的盒子存放。萧遥每一幅都仔细查验,试图从中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可惜,除了看出徐乔画工精湛,偏好花卉外,她还真没看出其他。就在打开最后一只盒子时,她隐隐嗅到点什么气味。
那是一幅月夜樱花图,夜幕下,樱花闪动着灵光,风一吹像是就能飘出画卷来。这等画技简直炉火纯青,连萧遥都要自叹弗如。而能造成这种视觉效果的,除了画技之外,还有丹青彩料的处理。
再看后面落款,画成时间竟然是在徐乔出嫁前半个月,从所有画卷时间看,这大概也是徐乔生前最后一幅画。萧遥心下肃然,更不敢怠慢。
“让沁绿进来。”
听得召唤,沁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倚红,倚红上前说道:“郎君要问什么?我比沁绿清楚。”
衙役可不会跟她讨价还价:“我们是奉旨查案,你是想违命还是怎地?”
倚红咬了咬嘴唇,很不甘心地退下,只得吩咐沁绿道:“大理寺奉旨查案,不要说些不相干的事情,明白么?”
沁绿惶恐点头。衙役瞥了倚红一眼,不由得提醒道:“小娘子别耍这些花招,逍遥先生连中书令的案子都能办,还办不了你一个小婢?”
倚红面上立刻露出悚然之色:“逍遥先生?”
这个名字长安城百姓简直如雷贯耳,逍遥先生的《九州风云录》连她都跑去买过一卷珍藏,可是谁又能想到那个神祇一般的存在竟然这般年轻?
衙役没再说什么,提了沁绿便走。倚红额头全是冷汗,双手捏成了拳头,那一刹那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不顾阻拦,冲进屋内,但立刻被两名衙役架住。
“倚红姐姐?”沁绿慌了,眼眶也红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该退。
萧遥在帘幕后面将这一幕瞧得清楚,心里也有些惊愕,难道徐乔的死,这个婢女是知道缘由的?她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
“让她进来。”
萧遥在案前正襟危坐,端出一副欺霜压雪的高冷姿态,眼皮懒懒一抬,看向被带进来的两人,沁绿莫名地就感觉膝盖一软,倚红很合适宜地将沁绿挡在身后。
这护犊子的举动倒是让萧遥有几分欣赏的,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无端教倚红心底发毛。
倚红长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低头垂眸,不让萧遥看到自己的表情,启口道:“不知先生有何事相询?我比沁绿知道得多。”
萧遥笑眯眯地看着她:“其实没什么,就是看中你家主子一幅画,想临摹下来。”
“不知是哪一幅?”不管倚红装得多镇定,那声音却在隐隐发抖。
“月下樱花图。”随着萧遥的声音,那幅画唰地在两人面前展开。
倚红身子微微一僵,沁绿却狐疑地看着这幅画,转了转脑袋,不明所以。
“这幅画的确是主子最满意的一幅,先生好眼光。”
不得不说,敢跟她这般说话,这个侍婢也算有些胆量。萧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也不说话,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倚红迟疑了一下,又道:“先生若是想临摹,奴婢愿侍候左右。以前主子在,也是沁绿侍候茶水,我侍候笔墨,这幅画用的丹青彩墨我比较懂一些。”
“哦,原来如此,那就有劳了。”
萧遥冲随侍衙役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跟着倚红。倚红取来笔墨纸砚,又取来丹青彩料。徐乔屋里备的丹青彩料非常多,朱砂、石青、云母、玛瑙等矿物颜料应有尽有。因为是矿物只要保存得当,即便经年累月也不会失了本色,植物颜料颜色有些灰白,倚红吩咐外院的家奴去府库取新的过来。
不消片刻,彩料备就,墨锭晕开。倚红手法娴熟地制彩料。
萧遥也不急着画,就那样看着她做。
“你家主子喜欢以花配图,而常常花为主,人为辅,想必她是尤爱花之人。”
“主子的确很喜欢花。”倚红的回答中规中矩。
萧遥又问:“我见她每年都会画一幅樱花图,但却没有一幅配过人物,这是何缘故?”
倚红似斟酌了一翻,:“主子说,鲜花与美人,相得益彰才是上乘,她只是还没找到能入得她樱花图的美人而已。”
这个美人,并非指容貌,而是指人的气质神韵。萧遥见过徐乔画的一幅富贵牡丹,配的人物却是一名衣衫破烂的小女孩在花丛中笑的模样,画面毫无违和之感。单从这一点看,萧遥就觉得徐乔在审美上的造诣是比自己高的,她应该也是一个心怀仁慈善念的人。
“原来如此。”萧遥没再询问,而是提笔作画。这幅画其实构图很简单,但是要达到这样的色彩效果,是要刷上很多层彩油的。若是没有一个熟悉这张画画法的人在场,即便是萧遥,也得研习数日甚至数十日才能分解出色彩层次和上色秩序。
可即便这般,萧遥也花费了近四个时辰完成这幅画。
从早晨到傍晚,连午饭都没吃。大理寺众人见得她如此,自己再饿也不敢去吃饭。
画成停笔,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连倚红都顿觉眼前一亮,沁绿激动得又开始抹眼泪:“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主子这样的画了……”
倚红却没她这般多愁善感,低头垂眸福了福:“先生这样可满意?”
“倚红,你的造诣很高,只怕长安城自诩为大家的人在丹青上的把控也没你好。但是,你给我调制的颜料跟你家主子的却是不一样的。”她这种伎俩或许骗得过别人,却绝对骗不过师承鬼才逍遥郎的萧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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