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遥刚给一位娘子画完画像,正想往和风阁去,便见有小婢领着章彧往那边走,章彧也看到了她,怔愣了一下,揖了揖,什么也没说,离开。
萧遥没有过去打扰,将阿姊的事情透露给章彧,其实她是存了私心的。阿姊若在意章彧,有章彧在,说不定就能唤醒她的记忆。那么这些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春风得意楼的阴谋也就迎刃而解。
听见章彧上门,公子无羁心情甚好。
老管事杨柯担忧道:“坊主这般做,万一让琴湘想起什么来……”
公子无羁摆摆手:“即便是她在乎的人也未必能撼动什么,何况这个她并不待见的章彧?稽无忧用性命换来的棋子,哪有那么容易变成废子?”
“可是琴湘是成败的关键,大意不得!”
“无妨,还差最后一枚棋子,这局棋就凑齐了,她没时间。”
第三日,萧遥画完第七张画,去琴湘那边听琴。自从章彧每日来探望她之后,琴湘就再没摔过她,萧遥简直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怎么听着娘子这琴与往日不同?”
这曲调隐隐有些耳熟,但她却想不起来,似在梦中听过一般。而琴湘弹琴的韵味也与她平日弹琴时有很大差异。以往她的琴声很静,而这首曲子却有些心浮气躁的感觉。这与她孤傲冷清的性子也有些不搭,该不会是章彧真的打乱了她的心湖吧?
“哪里不同?”
“煞气!”
琴音戛然而止,琴湘抬眸看萧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许是最近没揍人,手心有些痒。”
萧遥神情大骇,噌地爬起来:“突然想起还有事,改日再来听娘子抚琴。”
萧遥屁颠颠跑得飞快,生怕琴湘追上来。这头还没回到幽兰小筑,那头便有将军府送来帖子,是萧君如请她去吃酒。一看地方,萧遥愣神,竟然不是将军府。
萧遥换了身衣裳,去萧君如定好的酒楼,萧君如似乎来了不短时间,酒壶都空了两壶,萧遥来,她又让温了两壶酒过来。
萧遥在案前坐下,先喝了口水润喉:“我听说令兄昨日便回了长安?”萧君如说萧赞想见她,不请她去进将军府,却单独请到酒楼喝酒总觉得怪怪的。
萧君如给萧遥倒上一杯酒,递到她手上,这才道:“家兄身体抱恙。”
“安北都护府离此路途遥远,许是舟车劳顿,休息几日便好了,将军不必担心。”萧遥小心翼翼安抚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萧遥竖起耳朵,萧君如顿了一下,却烦躁地摆摆手:“不说也罢。大概这段时间遇上的事情太多,我自己心中不安宁,疑神疑鬼了。”
萧遥本来还想追问,萧君如却已经不打算再说,只招呼她吃酒。酒过三巡,萧君如才又道:“先生觉得这世上可有长得一样,习惯一样的两个人?”
这话显然不是说孙超与曼图的,因为孙超虽然跟曼图像但真不一样,是个人就能分得出来。
萧遥心中大骇,难不成萧赞的身份也有问题?
喝了一杯酒压惊,萧遥启口:“如果是两个人,就不可能完全一样……”也许是一颗痣,一道疤痕,但即便是这个都是可以改变的,唯一不能消除的是骨骼上留下的痕迹,这便是她学刻骨画像的目的。至于行为举止生活习性什么的都可以模仿,即便不同的人也可以养成相似的习惯,而同一个人不同时期习惯也会改变,这本身不能成为一个绝对判断标准。
但逍遥不能这样跟萧君如说,只怕她听了愈加凌乱。
“我觉得最好的鉴别方法是只有个别人知道的行为习惯,拿令兄做个比方,萧都督只会在私下里对你做的动作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更合适作为判断依据。”
萧君如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一定是因为她察觉到什么不一样。
听完萧遥这番话,萧君如长吸一口气:“我知道怎么做了。”
“有些事原本由端王告诉你更合适些,但眼下你大概也不适合去找端王。”萧遥将琴湘、花倾的长相问题跟萧君如说了一遍,顺道提了一句她如今正痴迷的孙超,萧君如面色愈加沉冷。
“我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萧将军如果要查,更需小心行事。”
萧君如郑重点头:“先生身处春风得意楼也要多加小心。”
从酒肆出来,萧君如开朗多了,也坚定多了。萧遥回到春风得意楼,正碰上花倾“回门”,这不过两三日时间,这位新妇竟是露出憔悴模样,脸上的笑容都显得勉强。出嫁前,她是满心憧憬着幸福的少女,这转眼就快成怨妇了。
萧遥在花园经过时遇上她,只拱手揖了揖,花倾矮身福了福,萧遥本是要走,花倾却叫住她:“先生能否再帮我画一幅画?”
萧遥愣:“这回娘子想画什么?”
花倾沉吟半晌,面上有些羞涩:“先生见过我家将军吧,我想画一幅双人画……”
萧遥用了近两个时辰,才画好这幅画。画中男子笑容宠溺地揽着自己娇妻,而画中女子幸福地依偎在丈夫怀里。画成,天色已晚,花倾看着画像红了眼眶,却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冲萧遥福了福。
萧遥送她出去时,她突然看向天空问:“先生觉得,这世间是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萧遥也望了一眼天,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大概是。”宇文默得不到公子无羁才悲愤,花倾得不到宇文默才痛苦,而自己不也是因为得不到李时才心心念念了数载么?其实,得到,也未必就是幸福。人之初,性本贱啊!
当晚萧遥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深夜阿姊爬墙出门,她偷偷摸摸从狗洞钻出去,一路尾随,在明月桥头柳树荫下看到阿姊跟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好看,她曾缠着阿姊去春风得楼吃酒见过一次,他似乎跟阿姊和沈家阿姊十分聊得来。可没想到,阿姊会夜会他。
再有三个月,阿姊就会嫁给章家哥哥。章彧虽然是榆木脑袋,也不太会说话,但他会给阿姊和她做很多小玩意儿,有时是竹蜻蜓,有时是木马,或者春来踏青时在大树上为她们做的一个很小的树屋。
萧遥觉得,拿了人家好处就要为人说话做事,阿姊绝对不能背着章家哥哥跟野男人私会。她冲了过去,想把那个好看的野男人赶走,但阿姊不仅护住野男人,还给了她一耳光。
萧遥当时好伤心,为了一个野男人,阿姊竟然打了她。翌日,阿姊带着她喜欢的糕点来向她示好,她打翻了糕点盘。阿姊默默地捡起糕点,说道:“阿姝,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萧遥气急败坏地说,“我只知道彧哥哥待你真心实意,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改变过,而你跟那个野男人不过才认识几天!”
“住口!”阿姊怒了,萧遥可怜巴巴地看着执迷不悟的阿姊,心如刀绞,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述。
当天晚上,萧遥前一刻还在床上睡觉,不知道怎么会走到阿姊的闺阁,等她清醒过来时,便见得闺阁已经着火,而阿姊跟那个野男人一起离开,火光中,阿姊回头看来的眼神她永远记得,她在向她摇头,仿佛到最后还想要保守她跟那个野男人的秘密,和府上下的人都赶了过来,阿爹冒火救出一个人,但为时已晚,那人已气绝身亡,而她手腕上还有阿姊常戴的银镯。
阿姊没死,跟人私奔了,但却有人代替阿姊死在这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好奇怪,因为她在这里么,所以都认为这把火是她放的……
“阿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萧遥哭得声嘶力竭,抱着一双腿,使劲擦鼻涕。
琴湘的爆脾气压了又压,现在谁来告诉她,这个小混蛋为什么半夜三更跑过来这样折腾她?她嘴里呼喊的那个阿姊到底是谁?还有,你那鼻涕口水能别往我衣裳上揩么?
琴湘使劲扯了扯自己衣服,都没法从萧遥手里扯出来,那个小混蛋反而抬头看她,委屈巴巴地说道:“你还想跑么?我不会放你走,跟我去跟阿娘把话说清楚,当时你是怎么跟那个李长风私奔的!”
琴湘头皮都麻了,毫不客气一个手刀砍到萧遥玉枕穴,萧遥的小身板一下委顿在地,她正打算将她丢出去,可那双小手突然又抱住她,原本迷糊的双眼陡然变得精明:“阿姊,我不会让那个野男人拐走你!我要杀了他!”
琴湘心神一震,冷汗直下,她看了一眼琴台上那把琴。那把琴非常独特,若有人弹过便知道,这是一把无声琴,因为琴弦弹出的声音人耳根本听不到,但某些东西却能听到,即便沉睡若干年,它也能被唤醒,释放出毒素,影响人的神经。
“你,中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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