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军制非常严明。夏有演武,冬有阅兵。演武挑选在轮番之时,上一番与下一番的兵士都可以参与。有以各府各卫为单位的大规模集体演武,场面壮观,被很多文人墨客著于笔端,流传四夷,扬大周天威,也有小队或个人演武,优胜者会被选入千牛卫或北衙,供皇帝专使。
阅兵则是层层教练,先有各卫将军首阅,再在大朝会时,由皇帝大阅,让进京述职的大周官员都见识一下大周铁甲雄狮威仪。
阅兵更注重仪式,而演武则更注重竞技。这也是太平之年地方府兵脱颖而出成为中央军的一条重要途径。
一大早,天未亮,南衙十二卫参加演武的将士已经等候在校场,文武百官系数到来,政事堂的宰相们除了秦翊都在列。这种热闹镇国公府那两位向来不会缺席,将军府那些不再领兵的老将也不甘落后。这些人都是曾经为大周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重臣,自是人人敬重。
这头,两边人方站定,正是互看不顺眼的时候,那头便有千牛卫备身来报:皇帝遇袭!
这本是机密要事,自然不能宣扬得人尽皆知,政事堂的宰相们有调动南衙军的权利,但那是调动南衙军守卫皇宫,可不是给他们随便往外调兵的。秦翊离开时,跟秦坚说起过他们在查的事,秦坚立马嗅出了整件事的不寻常。
“我带人去救圣上,你们安抚住十六卫!”秦坚如是说,带着人便走了,将军府不甘落后,也跟着离开。
端王府在盛安坊,靠近兴庆宫,比邻邸舍云集的崇仁坊、秦楼楚馆林立的平康坊以及商贸中心东市。李乾从盛安坊出来,要穿过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的大道入皇城,而袭击就发生在这条道上。
当时天未全亮,千牛卫护驾回宫,突然两道坊墙之上,箭矢破空而来,所有的箭头都浸了毒,瞬间将千牛卫冲散。镇国公府和将军府人赶来时,皇帝李乾已经不知所踪,他们不得不兵分数路搜救。
端王府。
李时终于收到长孙珏传来的消息:所有可能中蛊的人都被他请到自己府上,由亲卫和千牛卫严密看守。
按捺许久的李时长出一口气,立刻调兵谴将,意欲一举端下春风得意楼,却不料传来皇帝遇袭的消息,顿时变了脸色:春风得意楼哪里来这么多人?
春风得意楼的家底他可是翻得仔细透彻,里面的护院家丁加起来不过百人,而这次袭击御驾的竟然有四五百人之多,而且还藏在离皇城这么近的地方,巡防将士这都是眼瞎了么?这么多人调过来,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何况现在又不是深夜,路上还有行人。
那么,他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埋伏的这些人就住在附近,而附近大族林立,但有这么多高手可调大概只有几座王府。这边的王府就只有端王府,晋王府和豫王府。
晋王府在盛安坊北面,这么多人若要绕过来难保不惊动端王府的暗哨,而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本身就在崇仁坊的豫王府……
“去琼庐,请太子!”李时将腰牌交给心腹,心腹领命立刻往琼庐赶去。
李时没料到,一个公子无羁竟然把一盘棋局搞得这般大,连豫王也被搅进来了。豫王李勋喜欢拉帮结派,朝中也有党羽,谁知道他能纠集多少军队?李时手里没兵权,十六卫与北衙是公子无羁重点布局对象,谁都不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如今唯一可调之兵便是直属东宫的三府三卫
李时从未这般紧迫过,回到屋里,看尚在昏睡的萧遥,自那日她睡着,便再没醒来过,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而她的脉搏越来越弱,太医们说,这是蛊虫毒素浸润的结果,如果找不到方法解除掉这些蛊虫,她也许就会这样睡死过去。
“舅舅,萧遥她……”
“做你该做的事去,她,放心交给我。”
李时郑重一揖,带着人离开。破了公子无羁的局,他们便有可能得到解蛊的方法,若这盘棋局破不了,不止萧遥,很多人都会因为蛊毒而被她控制。
李时将端王府的侍卫护院分成三路,一路留守,一路直取春风得意楼,一路由他亲自带领去救驾。
他这边刚跟千牛卫接上头,那边便有人来报,镇国公及夫人已经救下皇上,此刻正往宫里去。李时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头,端王府的亲卫也传来消息,公子无羁和心腹早已不在,春风得意楼剩下的都是无辜的歌舞伎和琴师。
“进宫!南衙校场,他们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不止是他们,公子无羁手上所有的棋子,都将在这个校场上一起触发!
可这边还未进朱雀门,便看到将军府众人护着皇帝李乾浩浩荡荡过来,为首的是萧君如的兄长,安北都护府都督萧赞。李时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左右看去,既没有萧君如,也没有看到之前千牛卫说护送皇帝的镇国公及其夫人。李时跟自己的亲卫耳语了两句,亲卫离去,他则露出为人子该有的担忧,迎上“李乾”。
端王府。
赵靖已经忘记自己熬了多少罐药,换了多少配方,这是他最后能想到的最完善合理的配方。这碗药灌下,过了约莫一刻钟萧遥终于睁开眼,她茫然地看着赵靖,脑子慢慢恢复运转:“我……”
“你先别乱动,蛊毒还没清除,我只能暂时压制蛊虫不再对你释放毒素。”
“蛊、蛊毒?”
“你忘了自己都做过些什么了?”
萧遥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跟李时大战了三百回合,又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顿时心虚起来:“我没把他怎样吧?”
想起李时对自己说的话,赵靖轻咳一声,违心地道了一句:“没有。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时中的蛊毒么?”。
赵靖看她一脸迷茫,提示道:“你有没有吃过这样的药丸?”他将被敲开一个小洞的药丸给萧遥看,“这药丸需要用酒冲服。”
萧遥看了许久,突然脸色一白:“几年前,我跟阿姊踏青时,碰到阿姊的朋友,他给过我这种东西,那是我第一次饮酒……”而那个人就是拐带阿姊私奔的人——李长风。
“秦霜?果然,她是为你在求药方。”赵靖将秦霜在“烧死”前求他解这种蛊毒的事情告知她,那一刻,萧遥终于明白阿姊为何会“私奔”,连赵靖都无法解开的难题,一定是将阿姊逼上绝路,才会被李长风要挟。
困惑她多年的难题终于在这一刻解开,而昏倒前的景象也冒出来,她蛊毒发作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便是阿姊,而她,可能就是催发蛊毒的关键。撑着绵软的身体,萧遥坐起来:“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靖简单明了地她蛊毒发作之后长安城的风起云涌说了一遍。
“今日演武,番上府兵大多在列,这是公子无羁发动的最佳时机。”只要一想到阿姊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催发所有人的蛊毒,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萧遥便没办法安心地坐在这里。
“我得进宫!”
赵靖的目光始终很平静:“好,我替你安排。”
南衙校场。
看到同时出现的两个皇帝,文武百官,南衙十六卫全都懵了。
而这两个皇帝,一个由镇国公府护着,一个由将军府护着,俨然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谁都知道镇国公府与将军府不合,但现在矛盾竟然升华到各自拥立一个皇帝的地步,那就太过分了!
然而更令人头大的是,两个皇帝之中有一个必定是假的,他们应该相信镇国公府还是相信将军府?这回连政事堂的宰相们都犯了难。
眼看两个皇帝争得面红脖子粗,压根没任何进展,沈墨(太子太傅,暂代中书令之职)首先看向随着萧赞一起回来的端王李时。相对于突然出现两个皇帝,李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这里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端王,你怎么看?”他们认错那绝对是大罪,这种事情只能推给皇帝的亲儿子啊。
其实看到萧赞,李时心里便已经有了几分把握,但是,将军府手握北方重兵,此次安北都护府番上的军士也不少,里面必有内应,要否定将军府,必须得拿出取信于人的实质性证据。
“我可以证明孰真孰假!”突然,萧赞身边走出一人,那人当众卸除伪装,俨然正是随公子无羁消失的琴湘。
看到那张脸,镇国公秦坚与夫人詹秀英神色大变:“阿霜?”
琴湘施施然上前,伏地叩拜:“阿爹阿娘,不孝女回来了!”
她竟然是镇国公府大姑娘?政事堂的宰相们都惊讶了。可不是么,连秦坚和詹秀英都承认,非得是不可!
叩完头起身,琴湘指着萧赞身前“李乾”又对所有人道:“萧家图谋不轨,叫人假扮了圣上,意欲颠覆朝廷,那个人,是假的!”
李时脑中里嗡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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