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最后一张画,连背景都没有,就只有可可西倒在血泊中,而她面前站着一个辨不清形貌的人手里握住尚在滴血的匕首。
李时秦翊互看一眼,尽皆出门,着手布置。萧遥也要跟,突然省起什么,问季斐:“你方才跟我说什么?”
季斐噎气:“没什么。”
萧遥无暇他顾,眼下救可可西公主要紧。
萧遥走后,季斐在书案前坐了许久。天亮季唐找过来,他将画稿交给他,让他拿下去刻印。季唐见他面色沉重,遂道:“有端王和秦侍郎在,她不会有事。”
季斐眼一横:“谁担心那个妖孽了?”
季唐抹汗,那你坐这里一脸不安是闹哪样?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古怪。”他还是头一回见李时和萧遥被人牵着鼻子走。虎敬棠、元则以及可可西公主,不管怎么看,这三人明面上都没任何关联。季斐甚至不觉得可可西公主是凶手的目标,而只是一个未解迷局的一个环节而已。
一大早,李时便领了千牛卫进四方馆。吐蕃宰相昨夜的酒还未全醒,红着眼睛出来:“端王要押逍遥先生来请罪,也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随行的萧遥郁闷了,昨天她应该向这位宰相禀明情况的。
“东赞宰相说笑了,萧遥先生与可可西公主关系甚好,不信,可以问公主本人。”
东赞一噎:“那端王此来所为何事?”
李时将画本的事讲了一遍:“本王知道此事突兀,但公主身份贵重,不容有失!”
东赞不满了:“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画本,就要让千牛卫入驻四方馆,还要随公主出行?这于礼不合。况且,我吐蕃勇士众多,自能护公主周全!”
你这话简直是对吐蕃勇士的侮辱!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东赞只答应千牛卫可以留下几名精锐,但随护必须在吐蕃勇士之后。换句话说就是吐蕃勇士做近卫,千牛卫做外援。
李时派这么多人来,一是想保护可可西安全,二是要抓凶手。这次可可西的死亡画本与前两次不同,前两次不需要近身,单靠周密策划就能做到,而这次,是匕首刺杀可可西,那必定近身。可东赞不让他们近身护卫,那就麻烦了。
李时表明厉害关系,反遭东赞质疑:“公主来长安才有了危险,保不齐是大周有人蓄意破坏和亲,如果让你们靠近,反而会给有心人有机可乘。”
东赞执意不退步,李时也不想退让,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可可西出来:“端王也是担心我的安危,我也体谅大理寺想要抓到凶手的急切心情,不如双方都退一步,让逍遥先生代替大理寺和端王守在我身边,听闻逍遥先生聪颖过人,或许能发现凶手蛛丝马迹。”
李时和萧遥面面相觑,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折中调和的法子。
此次吐蕃打着和亲的幌子来,其实并没有明确的通婚目标。前些年,因为求娶的事惹了一场战祸,这也不好意思再求娶,便自个送个公主过来以表诚意。
皇帝李乾也非常配合,将勋贵子弟都招到御宴上,让可可西自个儿挑。萧遥远远看到晋王李致被抬进来,很和善地上前,拍拍李致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晋王你今日可要好好表现,天下苍生就靠你了!”
李致送了她一个大白眼:“没见我腿还瘸着么?”能怎么表现?
萧遥看着他那条瘸腿,尴尬地扣扣面皮:“你也不用气馁,女人都特别有爱心,喜欢同情老弱病残。”
李致恨不得操起酒杯朝她那张小脸砸过去:“你也别在这里打小算盘,我看可可西公主对三哥甚是满意,其他人,她怕是瞧不上的。”
萧遥脸颊鼓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气呼呼地走了。李致看得甚是满意,满身郁气都消散了。
“晋王在笑什么?”
李致回头,迎上秦翊似笑非笑的脸,背脊不自觉地僵硬了,这位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当年为了秦姝的事还跟三哥干了一架,整得朝野皆知,萧遥身份曝光后,没一个人敢在人前嚼舌根,大都是慑于这位的淫威。
“秦侍郎,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秦翊拱手:“多谢晋王挂记。小妹生性纯善,不懂变通,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纯善?就那只小狐狸?
李致嘴角都快扯歪了:“她不过说几句玩笑话,我自是不会往心里去。”
秦翊微微颔首,转身找李时去。
那头萧遥也回到可可西身边,看着满堂青年才俊,故意道:“大周人才辈出,公主可有看上谁?”
可可西答:“端王。”
萧遥掀桌,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宴席开始,萧遥没有入座,全神戒备着所有宾客,以防突发意外。那位赞普被拒个婚都要大动干戈,若吐蕃公主在大周国宴上死于非命,更要兵戎相见。
今日,可可西穿着自己的民族服饰,娇艳得犹如迎风绽放的格桑花。不得不说,相对于汉服,她的确更适合本民族的服饰,妖娆不失华贵,多了几分桀骜不驯,挑逗着男人们的征服欲。即便不想成为和亲牺牲品的勋贵子弟们看到,都难免动了心思,因此,宴席上,各方子弟,各尽其才,充分体现了大周应有的礼仪智慧和博大包容,也隐晦地表达了对可可西公主的喜爱和热情。东赞脸上笑开了花,相对于上次提亲受到的冷遇,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酒过三巡,大周子弟才艺都展示得差不多了,东赞起身,表示可可西公主也要回舞一曲。吐蕃公主跳舞时,取出自己绣的丝带那一刹那,萧遥就知道这个混蛋要闹幺蛾子了,紧张地看向李时。
果然,可可西这舞跳着跳着便朝着李时而去,脚尖一垫便将丝带系在了李时脖子上,旋即退去。
这是女孩子表达好感和崇敬的意思,在这和亲宴上,自然有独特的意味。这下气氛就有些尴尬了,今日端王可没表现过才艺,这分明就是对可可西公主没兴趣的意思,但吐蕃公主偏偏还是选择了他。群臣嘴里的美酒都有点难以下咽了,尽皆向龙椅上看去。
如果此刻李乾说一句娶,端王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娶,如果说不娶,那就是二次拒婚,那位赞普指不定暴脾气一上来,又要发兵。
私心里,东赞是不太待见端王的,这位皇子的厄运体质在吐蕃时他便有所耳闻,这几日仲长青更是没少在他耳边说起,即便图个吉利,也不能让可可西嫁给他。可眼下可可西似乎就认定端王了,他也表示很无奈,只得看向李乾:“陛下觉得如何?”
李乾慢悠悠地饮了一杯酒,笑道:“我大周好男儿很多,可可西公主可以慢慢挑。”这是要装糊涂打太极的意思。
东赞也赶紧附和,选谁都不能选端王啊,他们还不想吐蕃被他的厄运体质祸害。可可西不置可否,此事就算是蒙混过去了,萧遥暗自松了一口气。
饮宴后,众人一起游太液池。东赞面有得意之色:“饮宴已经结束,并没有发生你们说的那些事。端王不要被江湖术士一个画本给骗了。”在他看来,大周人太谨小慎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实在缺少些胆魄。
萧遥也有些奇怪,别说刺杀的人了,整个宴席连个可疑之人都没看到,她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是他们防范太过严密对方不敢来,所以在游太液池时,更不敢怠慢。
“逍遥先生真觉得有人会来杀我?”可可西看她依然全神戒备,忍不住问她。
“公主身份贵重,不可掉以轻心!”萧遥躬身答。可可西不置可否。
待游了一会儿太液池,众人都有些乏了,皇帝李乾回宫,此处便交给鸿胪寺,气氛随之散漫下来。有的继续游览,有的吟诗作对,使团与大周朝臣宾主尽欢,和乐融融。
可可西找了个凉亭坐下,立刻有宫婢上来侍候茶点,可可西亲自倒了一盏茶端给萧遥。
今日萧遥滴水未进,显然可可西是注意到了。萧遥不敢饮食是担心跑茅房,这样的天气汗出了不少,早已渴得喉咙冒烟,但接过茶水,她却只抿了两口润润嘴唇和嗓子。
可可西动容:“先生辛苦了。”
萧遥还盏:“应该的。”
不到一刻钟,肚腹突然传来咕咕声。萧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今日她就喝了两口可可西递到手里的茶,该不会……
可可西转头,关心道:“先生今日粒米未进,该是饿了,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
表情那叫一个纯良无辜,萧遥都不好意思怀疑她了。
“公主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说罢一溜烟跑了。
看她那狼狈模样,可可西心情甚好,放下茶盏,吩咐左右:“我们再去那边走走。”
萧遥回转时,哪里还有人?一问说去了栖风阁,等她赶到栖风阁又说去了烟雨楼,再到烟雨楼又说去了重阳亭……
萧遥一双小细腿儿都快跑断了,她敢保证,可可西就是故意在整她。在重阳亭欣赏荷花的李致无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你担心什么?不都有千牛卫跟着么?再说这皇宫内院,就算真有刺客杀手也混不进来!”
“那黑斗篷会容易,我是担心……”萧遥喘了两口气,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说罢,又朝下一个目的地赶去,而这回,可可西终于不跑了,侍婢说,公主累了,在里面休息,而外面,李时也在,同时在的还有宰相东赞。
李时朝她这边点点头,继续应付东赞。水榭里面男客不便进入,萧遥当仁不让。这是郁闷的时,可可西最贴身的两名侍婢竟然都在外面守着,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们全在外面,万一公主出了事怎么办?”
“公主睡觉,旁边不能有人,不然她睡不着。再说,之前端王亲自检查过,里面确乎没有第二人,外面又看守严密,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逍遥先生无须担心。”
萧遥怎么可能不担心?有些人是防不胜防的:“我觉得吧,还是该进去守一下的。”
两名侍婢互看一眼,推开门,冲她行礼,自己是坚决不进去的,她们还不想被公主骂死。萧遥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人进了。
水榭很大,也非常安静,四面清风徐徐而来,很多门窗开着,每一扇窗子外面都守着侍卫,的确像侍婢所言,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然等萧遥走到里面,忽见得人影一闪,她心下一惊,刚要喊,便听得有人说道:“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她!”
屏风后面,俨然是一个人挟持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隐隐还听得可可西被捂住嘴发出的闷哼声。
萧遥浑身血脉都凉了,这,莫非就是那个黑斗篷?
“你过来!”
黑斗篷命令道。
萧遥不敢违逆,一边靠近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外面都是人,如果你敢伤公主毫毛,我保证你逃不掉!”
里面的人冷笑:“如果我逃不掉,我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千万别,有话好说!你其实还有个办法,挟持我,端王一定会放你走!”萧遥小心观察着屏风后面,黑衣人身材高大,从影子能看出,他一只手挟持着可可西,一手握着匕首,戒备地对着她这个方向。
“挟持你?”
“对,你放了可可西公主,我随你挟持!”
黑衣人冷笑:“我会这么傻?你过来!两张保命符总比一张好!”黑衣人扬着匕首示意,萧遥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慢慢靠近,终于临近匕首时,突然发作,一把握住黑衣人握匕首的手腕,同时大叫:“来人,护驾!”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本是准备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匕首抢到手保护可可西,但结果,她只是稍一用力,匕首便被夺下来了,黑衣人还就势踹得她一个踉跄摔出去。等她拿着匕首再冲到屏风后面,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只有可可西倒在血泊中,而她握匕首站在她身前的情形,简直跟画本中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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