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观察研究设施里度过的最后几个月,几乎所有面孔都认清了现实。
某种意义上,那个地方彻底陷入了混乱,而某种意义上,又有一种新的生活秩序出现在那些尚还健全的变异人类四周,形成新的护栏将我们与其他事物分割开来。
我们办到了,暂时延续着规律的生活,大概模拟被关押至此前的样子,在用拖布清理食堂时和二层观察室上的模糊身影们对望,投以敌意或者无奈,走向水池,潦草收尾。
那些封闭巢室外的研究者也少了大半,管理方式也有剧烈的变化,剩下的观察者大概都是善意与求知欲并存的疯子,他们能通过道路来到我们所在的地方也被能力开发者轮换封锁。
给我们投放饭菜的机械窗口倒是一直在正常运作着,有时候甚至还会扔进一些便携棋牌之类的东西,都有着使用过的旧痕。
有些人会挑时候专门蹲守在那个投放饭菜的运货窗口旁边,到时间专门提醒大家开饭。
简直不敢相信,存活下来的我们也过上了比监狱内更好的生活。
坐在公共的饭桌角落,静静向胃囊内填充各种食品的我,身边的座位一般不会有人存在。
最基础的恐惧还在影响他们的内心,在帮研究员们处理危险实验体时的我,每天都浸泡在反复的恐惧与绝望之中,挣扎着呼吸着,一路走过来,拔出放在铁架上的座椅,吃着自己的粮食,得以获得喘息。
最近的人类也与我相距了五个座位。
“耀英檀会坐在那个地方吃饭。”已经变成了大家精神生存的须知项了。
没错,我理解他们……
——
“叮叮……叮……叮叮。”
风铃声。
“哦……眼睛睁开了!”
“我说了吧,稍微叫一叫就回来了。”
发出熟悉声音的物件缓缓从上方挪开,沉浸在睡梦中时被唤起了追逐风筝一般的欲望。
追寻过去,仅仅看到了老丑的瘦脸。
这种隔阂感仿佛我昏沉睡过去几月之久,原本填充他面庞各处的充实感在一梦之间消去了,只有略微模糊的记忆在安抚我这一点,告诉我自己不是这样。
老丑的身体几乎损失了所有的脂肪,还有大量的其他的组织,仿佛自行燃烧过一般,只剩下了一截干枯的木炭。
“别看我变成这个样了,只不过几顿饭就会长回来的。”
老丑笑着说道,然而他的脸色还是变化了。
“喂?别哭啊?”
在最终昏厥之前的记忆几乎全消失了,留下的只剩下理智蒸发的痛苦;还有一直在思考着的,芳芬雅的样子。
这样混合的冲击感还有梦中记忆的返潮,让我止不住的流泪。
实在不想让人看见我悲惨的样子,奋力的转过身去,把脸放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你喜欢风铃的声音呀。”
被各种工具砸个稀巴烂的伪造寝室里,堆放在地面上的,是十六张潦草的床铺。
那天夜里,我从食物电梯那里得到的小风铃出现了凹陷,尝试用蛮力修复却一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无论怎么摇晃,那个声音的分布都不能称得上是均匀……仿佛自身心爱之物被人恶意沾染了一般,摇晃碰撞的时候掺满了杂质与无力感,
逃出之前最后的那段时光里,小风铃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安慰。
刚开始还以为是某个家伙粗心丢掉的,趁大家不在意的时候把它放在洗手池最显眼的地方,发现并没有人认领之后,理所当然将它占据成为我自己的东西。
殴打和防范的工作,并没有停下。
生活形成了不在约束之下规律的同时,依旧有的人类在慢慢蜕化成充满攻击性的样子。
不经意间的抽搐,旁人视而不见里的言辞混乱……
观察地久了,只要在进餐时看上几眼就能知道有谁在近期发生了变化。
我扔给了他们一些安眠药。
过上几天四处寻找,有些家伙就永远消失了。
“没什么,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些……”
当时我在侧身躺着,鼻翼旁突然飘过洗衣皂的刺鼻香味,就感觉身后出现了人的气息……
眼眶是热的,集中精力之后的脸皮也是热的,指尖残留着锐利或单薄金属的触碰感。
总而言之,根本不想在那时候与人谈话。
“这几天你经常走出这里独自活动很久,找到了么。”
然而,身后女性的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响起。
……
“……呼,我想睡觉。”
再留恋地看看手中被放弃的残骸,突然向着身后甩手,听着单薄的金属发出最后的鸣音。
当时的我希望用这种动作来达成震慑感,突然丢出去什么东西的感觉肯定很可怕。
但我还是太单纯了。
——
“怎么了怎么了?”
我在帐篷中转过身,眼泪落在并不吸水的气枕上,变成了四溢的冰凉感。
听上去是那位妖精种女性的嗓音,和风铃的声音一起接近了这里。
“没什么,你不用进来。”
老丑竟然也会在这种时候感到不耐烦,大概变成那种枯瘦的样子也是因为对我做了很多,所以会有一种责任感。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开始这些思考事情,思维就会变得安静下来。
“我没事。”
我伸出手,对着模糊视觉中的那两张脸说到。
然而一股温热却穿透帐篷与室外空间的边界,放射进来,铺散到我的面庞上:
“手不要乱动,刚接上没多久,可能会影响到你身上的魔法的。”
然后慢慢擦拭着,抹干了泪水。
“你们出来吃饭吧,虽然按照规矩不能再进这个庇护所了……但是起点小灶还是可以办到的嘛。”
——
妖精种……
妖精。
实际上他们不会像传言之下的想象里的那样,第一次见到就会见证很多奇幻的能力和极度超现实的外表。
身体的外貌通常不会脱离人形哺乳动物这个范畴……乌祖曾经跟我说过他们体内有相当一部分器官和内脏是由安分的魔法能构成,然而这也不会脱离事物组成的基本规律。
只不过单纯面对一个自称妖精的美丽魔物时,普通的肉眼并不能分辨出他们到底与哪种自然属性相关,有交际需求或者较为外向的家伙会用自制的首饰来标记自己……来帮助其他生命更好的分辨。
比如说面前这位。
披着夸张的绒袄却又露着肤色健康的肩膀,所有衣块都巧妙通过枯褐色的大型叶片包裹而达到视错觉一般的缝合效果。
贴合腿型的黑色棉裤露了出来,脚腕下方是长苔藓修补过的小熊棉拖。
毫无疑问是树妖精,再不济也会给人留下植物妖精的第一印象。
总觉得有种微妙的宅居人士气息……这种被现代文化荼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看够了么?”
她温柔的说着,感受不到任何怀疑和敌视的声调。
“咕咕咕咕咕——”
老丑在用锅一样大的碗喝浓汤。
“啊,不是……”我有些慌张:“其实我没怎么注意过你,来了之后一直都因为身份关系挺怀疑旁人的……我的意思是,你挺好看的。”
这么说大概是没事了,看上去有包容心的家伙,应该也会考虑我的想法。
“啊~这样啊,谢谢你,他们都会这么夸我呢。”
树妖精大概露出了和心理年龄极端不符的灿烂笑容。
“哼,小伙子,别想了。”
老丑放下未见底的汤碗,拍了拍我有些坚硬的手臂。
“想对这种魔物起想法,你还嫩着呢,你身上开始有老人臭的时候人家可能还是永远的十四岁,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嗅嗅。”
我下意识地闻了闻老丑的体味,这是他所说的老人臭么。
话说从刚才他喝汤开始,多处皮肤上的塌陷就开始隐隐生长着,再次睁眼看清楚的时候,这地精和几分钟之前相比已经圆润多了。
“哎?可你身上的味道也还是这样啊,永远的二十九岁。”
“啊!?”
老丑可能是被我戳到痛处了。
“你说什么呢,小混球?”
然后像是个食人鱼一样突然咬了空气,之后气急败坏开始往有肉的地方伸脖子,和我的上半身较劲。
“噗——”
如果是互相独处时间话,老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执意打闹,做这么多也只是为了引树妖精发笑也说不定。
但是他真的把我咬出血了,还是在右手腕的观念敏感地带。
咬在了魔纹的痕迹上。
“好疼!你干什么啊,别真的咬!”
不过我似乎发现了什么,细细分拣一下回忆就能抓取出某些奇怪的印象,树妖精和老丑似乎从我走出帐篷时就很在意我右手腕的施法痕迹。
想起昏厥前手臂被断开的一瞬间,脑内突然有了很不妙的联想。
“你们在干什么啊。”
现在是临近中午的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老丑把我的手皮咬穿的时候正好让外出归来瑞琳娜撞见。
她抓着猎枪,右侧的双手下垂着一只野兔。
“啊哈哈哈,没什么事……”
我暂时选择忽视老丑,转而去回应瑞琳娜的招呼。
老丑也不太在咬我这件事上投入心力了,反而开始擦拭起我的手背来。
所以说那个咬人的动作其实是老丑自己心血来潮的简陋实验。
至于瑞琳娜,她携带的负重物有些冗杂,这就导致只有一只手闲了下来,本来应该直直走进门关的步态突然停驻,不经意间挺起胸,用带了些傲气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有很多不满。
本来打算指向我的手指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放弃了某些东西一般握紧拳头,最后却只是摸着自己的额头说:
“你回来了,我给你带了肉回来,凑合一下补补身体吧,自己处理哦;两张嘴别浪费。”
“哎……好。”
我感受到了瑞琳娜的心情,实际上是希望被骂一顿的,说什么都无所谓。
她说完,那只兔子就被扔在了座椅边。
带着体温,死掉了。
这种浅棕带着一点偏白花纹的皮毛色泽真好看,想到要刨开它,体内泛滥的食欲也有些消退了。
不过类似于这般事情的行为我也做过不少,想到现在的身体状态也确实有补充营养的必要。
我托着那只完整哺乳类的身体,望向另一侧的树妖精和老丑。
地精在喝汤,树妖精触碰到了我的眼神,则微笑着摇了摇头,告诉我不必考虑她的想法。
瑞琳娜头也不回地在隧道庇护所里走着,完全健康的博尔格掀开帐篷出来迎接她,突然向我投来略含胆怯的眼神……
“老丑……”
“嗯嗯?”
他喝光了碗底的东西,鼓着腮帮子回应我的呼唤。
“吃完这只兔子……我想离开。”
“好啊,送你去哪?”
“其实不用你这样……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没你的事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那怎么可以!?”
老丑开始装傻,松开了被喝光的大木碗。
我看着那个碗边出现了一双纤手,树妖精走了过来,帮我们把碗具收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吧?我想找芳芬雅啊。”
“那我当然要陪你了。”
“这样的么。”
“就是这么简单的。”
——
烤兔子。
习惯性的挖了一个坑,树妖精却给我们提来了小巧的碳炉,里面满满的全是奇妙的无烟燃料,看上去像是炼金魔法的产物。
大概处理好了,那些肉片也放在高温气流上慢慢冒油,便回去寻找重要的东西……
手机不见了:
“哈哈哈……”
依赖科技产品为生的人突然丢掉了自己的社交工具,发出了空洞的笑声。
本来还想和魔塔镇那边联系一下,突然想起手机还在远处的地窖中放着。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个人用具……
突然,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感。
我不知道芳芬雅现在的记忆状态,但凡那副被魔法支配后的样子有点理智与记忆,那些面具集团人就能通过找到手机来获得很多信息。
等等,如果这已经发生了,不就相当于我把魔塔镇背后支撑这些计划的关系线从两端开始出卖。
手机!必须!
我猛的转身,考虑到那个窖房内也有储备的食物,只想自己花时间去确认一番。
然而,却突然撞上了老丑的手腕。
“在找什么?工具么?”
“手机。”
我绕了一圈脖子,他的手却还是贴在我脸上:
“那种东西怎么着都无所谓吧,又不是你弄丢的,闲下来的时候先做一些枪弹,不要去管这些已经被时间决定的事了。”
视野角落的树妖精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的两人,我极力让自己完全忽视那种从旁投来的目光:
“不会这么单纯啊。”
不愧是老丑,这么快就读懂我在想什么,但我现在更想脱离大众独自去承担一些事情,狡辩也就成了必要。
“那里面还有我的储蓄账户,还有很多东西,看着别人身上的肉被割下去等待野兽吞咽,你很平淡么……”
“所以说无所谓啊,你看。”
他摊开了伸进厚绒衣兜里的一只手,从内扔出两个扁扁的电子设备来,摔在了软铺盖上。
“噗……”
树妖精又忍不住发出了笑声,这两个家伙一个是在捉弄我,一个是在看我被捉弄,感觉真不好。
“老丑你能别试探我了么……我没怎么坏到骨子里吧?”
他也露出了微笑,从蹲坐的姿势慢慢站立起来。
“嘛……你现在这种焦急的样子也是正常反应,但是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一切都重新开始了,还有很多准备工作等你做,真是的,多和其他魔物聊聊天安稳的休整一会有什么不好。”
老丑活动着不如之前粗壮的时候手腕,反复使掌面发出响声。
我稍微有些被打动,冷静下来,突然想要掩饰自己的感伤边四处看。
突然,捕捉到了来自远方的光点。
很细小,但是那个微妙的亮度……
嗯?!
“喂那个……”
我带着敌意从帐篷内钻了出来,肌肉群块轻微膨胀,喉咙开始发热。
“哦?”
老丑还在原地做老年健身操,看着我严肃的样子,一脸奇怪。
“我就去那边看一下,手机什么的放在这里,一会一定会回来的。”
“哦那……”
他的话还没说完,肌体快速蓄满的能量就已经喷发出来,将老丑未来得及吐出的音节远远摔在后方,身体上铺满了冲散空气的阻力。
“啊——啊啊啊!”
光点的来源是一位披着奇怪冬衣的男性,他的手中抓着望远镜,惨叫声和形成魔术物理屏障的特殊粉尘,是被他在手忙脚乱中同步抛出来的东西。
不过我不笨,先前已经有了对抗魔法师的经验,这次绝对不会再硬碰硬了。
跳跃的落地点在光点来源之前大约七八米处,在那之后释放第二次蓄能进行Z字运动,给接触的屏障注射自己的能量造成魔力崩溃。
接连的假动作拳击和真正的蓄能脚踢,彻底使其丢掉使用魔法道具的意志,然后造成痛苦。
二十几秒之后,我拖着一个衣衫破烂的魔物男人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
准备好新食物走出来的瑞琳娜,没有抓好盛放的藤篮。
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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