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五行宫今次面临此等内忧外患的状况,的确称得上是前所未有之劫啊。”天象院的院长唐白感慨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律历院的院长石强森沉声问道,面色铁青。
陈一鸣看着他那颗大光头,却总是莫名地觉得头皮发麻。
那晚的“噩梦”他可还没忘记,虽然这么些天来,石强森表现得很正常,也根本没来找过他的麻烦。但师姐可提醒过他,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一定要离这家伙远点远点再远点……
所以他……往后挪了挪凳子。
“详细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骆正平回答道:“诸位也都收到乘丘母树暴走的消息了吧?而我们从它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则信息,便是去到莒城的那些教授以及学生,除了极个别的以外,都已经……”
他不说了,或许是不忍,或许是不敢。
“都已经怎么了?说下去!”狐美人忽然大声喊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时却带着可怕的冰寒。
“他们都已经死了。”美罗罗替骆正平说出了这句话,直面狐美人骇人的目光,沉声道:“乘丘母树失去了与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作为学院的教授,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狐美人脸上的冰寒终于化作了苍白和绝望,甚至差点倒在座椅上晕厥过去。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死灰一般的寂静。或许是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又或许是被这样的事实给打击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陈一鸣则垂头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去到莒城的那些人他连面都没有见过,只在群里陆陆续续地看到过他们发的消息而已,甚至有的人可能至始至终连消息都没有发过。
但还是会觉得悲伤的吧?有的头像,这次变灰了过后,便永远也不可能再亮起了啊。光是想到这一事实,名为“悲伤”的刀子就狠狠扎进了心脏,疼的人想要大吼,或者痛哭。
“不可能,这不可能!”
终于有学生崩溃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带着哭腔喊道:“你们在骗我!林教授怎么可能死呢?他明明答应了我们的,他说过下个月就会回来给我们讲课的!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安静!”美罗罗忽然大吼:“无法接受死亡之人,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死亡给找上门来!”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或者说,今晚你们把我们叫过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杜子腾问道,脸上表情也难得的显得十分严肃:“莒城此刻那边的状况,就连你们这些教授也不得而知吧?难道你们是想再派遣我们过去找寻已然失踪的校长等人吗?”
“当然不是。”束海教授说:“目前我们无法从任何途径知晓莒城那边的具体情况,包括敌人是谁,以及具体的伤亡人数。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绝不会再贸然派更多的人过去那边,也无法再容忍出现更多的牺牲了。”
“那就是放弃了?”狐美人忽然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桌子,抓出了几道指痕,满脸气愤道:“我不同意!即便失去了与乘丘古树之间的联系,也并不能说明他们就一定已经死了!说不定现在他们正陷入苦战等待救援呢?难道这时候我们应该坐视不管吗!”
“不可感情用事。”骆正平教训她道:“狐美人,我知道那只小麻雀对于你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但你身为五行宫四时院的院长,这个时候怎么能先自乱阵脚呢?眼下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全局!”
“全局?那敢问骆院长,失去了校长的五行宫,哪还有什么全局可言!”狐美人大声道。
“放肆!”美罗罗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瞪着狐美人,瞳孔里燃烧着两团熊熊怒火,厉声道:“校长只是下落不明,你身为学院的教授,不为整座五行宫做考虑就罢了,居然还想拉着更多的人与你一同下水,就只为了你在乎的那只小麻雀!你怎可如此自私!”
“我自私?”狐美人惨然一笑,仰起头来,失了魂般往后退了几步,冷冷道:“你们一口一口五行宫、一口一口大局,说到底不就是不愿意为此冒险吗?你们又何尝不自私了呢!”
“你!”
“翎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在乎的人!他若死了,我又何必再呆在这五行宫?”
狐美人直面暴怒的美罗罗,当着她的面,将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取了出来,然后扔到了桌子上,转身离去。
“给我站住!”
美罗罗盯着她,左手燃起一轮红色的阴阳鱼,她明显是真的生气了,甚至眼中已浮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以为你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狐美人回头,狭长双眸恨恨地看着她、看着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道:“你这是在怀疑,我就是那位潜藏在学院里的‘邪教分子’了?”
“难道我不该怀疑吗?”美罗罗冷声道:“十三年前,就在萧公逝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后,校长就带着你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来到了咱们五行宫,并接替萧公成为了四时院的院长。当时我便对此安排颇有意见,奈何校长本人向来固执己见,我又信赖于他的人品,便也只好忍了过去。但我信赖他,却并不代表我也会信赖你。我且问你,狐美人,这十三年来,你可时常瞒着我们所有人偷偷离开过五行宫许多次?”
狐美人冷笑:“是又怎样?”
“你口口声声称自己在这世上已无任何亲人,那你出去,难道不是想要向你的‘同伴们’通风报信、泄露咱们五行宫的情报吗?”美罗罗又问。
狐美人还是冷笑:“既然你心中早已得出答案了,又何必再多问我呢?”
美罗罗脸色猛地一变,“冥顽不灵!”,她大吼,左手已腾腾起了熊熊火焰。
狐美人也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右手摊开,金色光芒闪耀。
“美罗罗院长!”这时杜子腾却忽然伸手抓住了美罗罗的手臂,阻止了她的爆发,大声道:“请冷静一点!这时候身为五行宫领袖的你,怎可如此意气用事呢?”
“双方都暂且息怒吧,我想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误会。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再起内讧了!”
叶墨也挡在了狐美人的身前,替她解围道。
两人这才撤去了手上的阴阳鱼,但望向彼此的脸上依然带着不灭的怒意。
“老师,你还不打算向我们说明具体情况吗?从会议开始你就在强调咱们学院内部出现了叛徒,而现在美罗罗院长更是将矛头指向了狐美人院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名为“慕语花”的女同学问道。
“嗯。”骆正平点了点头:“我正要说明此事呢。诸位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呢?为何在学院里扎根了几千年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的‘乘丘古树’,居然会在今夜突然暴走?而恰巧它暴走的时间点会如此的微妙,就在我们刚收到校长在莒城出事的消息之后?”
众人闻言陷入了沉思,而叶墨率先反应过来,惊讶道:“老师你的意思是……学院有人不想让我们收到校长出事的消息,从而故意使用了某种方法,让古树陷入了暴走?”
“不错。”骆萍韵点头:“而这人,明显是在学院里拥有一定地位之人,很有可能是某个教授。因为只有我们这些教授才能知晓乘丘林的位置所在,也才能接近乘丘古树!”
“学院现在所有的教授都在场吗?”叶墨大声问道。
“已经清点过了,并无一人缺席。”坐在会议桌末尾的一名中分头的青年回答道。
陈一鸣仰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就是那日用翼虎鹰来接他回五行宫的田文伯老师。
此时他还注意到了陈一鸣,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一鸣也立刻回以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但不排除有人作案之后,才赶来这里进行报到的。”束海教授说道。
于是所有人看向旁边人的眼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教授。
“我们之中有内鬼,但我们无法确定内鬼到底是谁,而且还不得不当着内鬼的面商讨接下来的作战会议。”——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陈一鸣揉了揉自己从起床开始就狂跳不止的右眼皮,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个很重要的细节,于是拼命的想要去回想起那个细节,却又总是抓不住,于是愁眉苦脸,使劲抓头。
旁边的杜子腾注意到了他的样子,问道:“师弟有什么话想要说的吗?”
于是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陈一鸣。
陈一鸣一怔,忽然被这么多人看着,让他多少有些紧张。
“那个……”他小声道:“那个,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就是觉得——似乎咱们都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束海教授疑惑:“不应该啊,咱们掌握到的信息都已经全部讲出来了啊!”
“我的室友大丁告诉我说,咱们整座五行宫的幻阵都是以乘丘古树为中心而建立起来的,对吗?”他问束海教授。
束海教授点头:“是的啊!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那如今古树暴走,岂不是幻阵也失去作用了?”陈一鸣说。
……会议室忽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人人状若石化。
“那个……我不是才在《五行阵法概论》这本书上看到过的吗?说咱们阴阳家的符阵,无论大小和功能,每一座阵法都有相对应的中心和八门位置。八门位置也许并不固定,有时会发生变化,但阵心是一定的,并且绝不可以被破坏。难道我……记错啦?”他解释道。
“不,师弟你记得没错。”杜子腾颤声道:“忽略这一点的,恰恰是我们这些自以为了解阵法之人!”
“糟了!对方破坏乘丘古树,也许并不是想要隐瞒莒城那边的消息,而是要破坏幻阵!”束海教授一拍大腿,大声喊道。
在场的所有教授和学生都太牵挂莒城那边的情况了,因此根本没有考虑本身所在的五行宫的安全问题。唯有陈一鸣这么个“外人”能够从大局上进行分析,就像蹴鞠比赛的时候一样。
“立即拉响警报!告诉所有学生做好战斗准备!还没有习得阴阳术的学生即刻去往先贤馆内避难!我们可能将要面临的,是从外面袭来的敌人!”骆正平嘶声道。
于是所有的教授都鱼贯而出,纷纷去组织各院的学生进行避难。十几秒后,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座五行宫的上空。
“妈呀妈呀,老杜你这嘴……还真一语成谶了!说偷家就偷家的!”“群宠”兄面色惊恐:“你怎么就不能祝愿祝愿世界永远和平美好、校长大人长命百岁呢?”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杜子腾黑着脸问道。
“本来召集你们过来,是想要商讨出一个对于莒城那边所发生之事的对策的。但现在来看,我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束海教授说道,将头转向美罗罗,“美罗罗院长,眼下校长不在,五行宫就属你的资历最老,请您赶紧出个主意吧!”
美罗罗紧抿嘴唇,沉思片刻后道:“幻阵一失效,最容易出状况、也是最容易潜入的,肯定是八门所在的位置!在场的教授和学生分成八组,分别前往各处进行镇守!”
“也只好如此了!”唐白点头附和。
“那行,事不宜迟,在场的诸位也都是五行宫如今剩下的最精锐的力量了!赶紧进行分组!”骆正平说道。
“叶墨,跟我去镇守死门。”骆萍韵说。
“杜子腾,你跟我去镇守开门。”石强森说。
“银歌,还有阿伟,你们跟我去镇守景门。”美罗罗说。
“慕语花和梁朝南跟我去镇守杜门。”唐白说。
……
很快大家便在教授们的带领之下分列成了八排,除了——依然坐在座位上左顾右盼没人认领的陈一鸣。
……这情况就好像高中班上大家组队进行学习讨论,一通稀里哗啦的椅子挪动声后,只剩下吊车尾坐在那里形单影只,因为大家都不愿意跟吊车尾组队嘛!
陈一鸣一脸懵逼,赶紧一把抓住束海教授的手臂,喊道:“教授!教授你也带上我吧!我很能抗的!打团怎么能少了肉坦呢!”
束海教授一怔,拍拍他的手背,露出慈祥的笑容,道:“乖,跟大家一起去先贤馆内避难,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陈一鸣抓狂:“感情他娘的我是‘勇者斗恶龙’里面的公主设定是吧?就是那种大家打团时还要注意不能让BOSS给伤到的NPC角色是吧!身娇体弱一推就倒?要不要这么挫啊喂!”
“你们就抱团缩在这里瑟瑟发抖吧,恕我不能奉陪。”狐美人冷笑,转身就要往会议室外面走。
“站住!”美罗罗见状再度被激怒,大声道:“我说过的吧?狐美人,在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那就请你过来阻止我吧,美罗罗大人,除非你能杀了我,否则的话,别想让我像你们一样待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狐美人回头,面色冰寒:“我一定要去找到翎儿!”
“这是要闹哪样嘛!大家都是自己人,都他妈的少说两句不行吗?”就连一向儒雅随和的束海教授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算了算了,美罗罗院长,她要去就随她去吧!”唐白也赶紧劝说道。
“走出这扇门,从此以后,你便不是我阴阳家之人,以后也别想再回五行宫来了!”美罗罗冷声道。
“随意。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本就毫无价值可言。”狐美人只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便径直走出了房门。
“你!”美罗罗柳眉横竖,众人眼看她这暴脾气又要收不住了,赶紧抱腿的抱腿,搂胳膊的搂胳膊,扯衣服的扯衣服,就差集体跪下来喊她一声“姑奶奶你玩亚索0-21就别送了吧”!
“陈一鸣,你不走吗?”
站在门外的狐美人忽然回头,对陈一鸣说道:“你跟我一样,也是不属于这里的人吧?”
陈一鸣一愣,没反应过来狐美人这句话的意思,以为是喊他赶紧滚出来,别耽误勇者们出发去斗恶龙了,公主就该老老实实的待在护卫环绕的城堡里喝茶赏花才对,学人家逞什么大英雄?
“哦哦,来了来了!”
他赶紧麻溜地小跑着跟上了狐美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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