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暖为了跟穆言礼喊话,人已经站到了夜冷和夜凌前面,跟程并排站在一起。
然而就在穆言礼往保护罩内走过来的同时,在他身后,曲靖周身突然银光大作。
安小暖惊讶地看过去,看见曲靖手中,一片银光包裹的中心,一根笔直的长戟慢慢出现在虚空之中。
银光还没有散去的,安小暖就眼睁睁看着曲靖慢慢抬手,把长戟朝穆言礼的方向投了过来。
穆言礼背对着他,对身后的危险毫无所觉。
安小暖大喊一声:“小心!”
夜冷和夜凌同时皱了一下眉。
与此同时,站在安小暖身边的程动了。
他身体快速移动,在空气中闪现出一道残影,直奔穆言礼身后,挡在他跟曲靖中间。
安小暖惊在了原地,看着曲靖手中那团银光破空而来。
但预料中的撞击却没有发生在程的身上。
空气中,属于人类的血液的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安小暖视线从程所在的位置慢慢前移,最后落在曲靖身前不远处。曲悠儿挡在曲靖身前,生生把曲靖的长戟用自己的身体给挡了下来。
巨大的长戟几乎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在腰身的位置破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雪白的长裙,上面还有木耳边和蕾丝,看起来少女清秀又美丽,跟平时在学校里她高冷的性格极不相称,却也美得让人惊艳。
安小暖看着她的身子,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抬起眼,像慢镜头一样的看向曲靖,才发现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仿佛在哪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目光落在曲悠儿身上,双眼周围的皱纹一瞬间深刻的蔓延,前一秒还带着点儿精神气的目光,此刻除了苍老已经不再有其他了。更可怕的是他的头发,原本密布的黑色,瞬间从发根处被白色占领了,像是一瞬间,白了头。
安小暖吸了吸鼻子,却怎么也止不住眼眶里的泪,慢慢模糊了视线。
而曲靖看着曲悠儿,看着他唯一的亲生女儿,捧在掌心近二十年的宝贝,慢慢抬头,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
“爸爸,为什么……”曲悠儿低声问。
她声音很好听,带着不解和困惑,哪怕是在此时,仍旧喊他“爸爸”。
曲靖几乎疯了一样的,立刻把曲悠儿抱进了怀里。
血器随着他的意念,慢慢缩小成了一个袖珍的模型一般的东西,掉落在了地上。曲悠儿胸口的伤却没有愈合。
曲靖把她抱在怀里,银色的光芒闪烁着,是不断地在用他自己这么多年训练得来的能量治愈曲悠儿的伤。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所有血猎都清晰地知道,血器所造成的伤害连吸血鬼都要惧怕几分,更别说是肉体灵魂都远远不如吸血鬼的人类了。
哪怕是曲悠儿作为猎人从小训练,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不容躲避的范围内,不带丝毫能量的纯凭肉身接下这一招,也绝对是必死无疑的。
那一瞬间她甚至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救穆言礼。
变故,来的太突然了。
穆言礼在安小暖惊呼的同时回头,僵硬了整整三秒钟,才明白刚刚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养育他这么多年的“父亲”要亲手杀了他。
今天刚见面还没有来得及相认的“哥哥”想要救他。
而最后,陪伴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为了救他而死。
曲悠儿对他的感情,他不是感觉不到。但是那是他无法回应的感情,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会给她错觉和幻想。而曲悠儿深知这一点,也从来没有逼迫他,甚至连告白都没有,不给他压力,真正像异姓兄妹一样相处着长大。
穆言礼知道,自己会愧对她。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欠她一个这么大的人情。
——他欠了她一条命。
穆言礼看着躺在曲靖怀里的曲悠儿,脸色有些苍白,抬脚,准备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可曲悠儿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被曲靖抱在怀里,胸口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可她的视线却轻轻侧向了穆言礼的方向,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其实非常的苍白。
过度失血让她整个人的脸色都很白,嘴唇也快要没有血色了,淡淡的,像个病美人。
可就算是这样,她的笑容却依然没变。
她看着穆言礼,轻轻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这一奇怪的举动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然后下一秒,曲悠儿藏在自己身后的掌心里,一束银光射向了穆言礼的方向。
穆言礼本要走过去的步子被这银光的力道给阻拦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倒退着,最后退回了保护罩内。
“曲悠儿……”穆言礼低声念她的名字。
曲悠儿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小又微弱,却很真诚:“哥哥,你还是去到属于你的位置吧。去找你想要的过去,去追你期待的未来。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回头的。”
“我想让你自由。”
曲悠儿的声音像是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掷地有声,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她说完这些,最后看了眼穆言礼,转过头,把余下的时间全都留给了曲靖。
“爸爸,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坏的女儿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令所有人心痛的情绪。
她身上的血已经流了满地,把曲靖的衣服也全都染成了鲜红色。两个人像是站在血泊里,可彼此眼里都带着深刻的心痛。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曲靖抬起手,把曲悠儿眼角低落的一颗泪抹掉,“是爸爸对不起你。”
曲悠儿笑了一下。
血液的极速流失,已经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她看着曲靖,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最后,她抬手去找他的手,捏在自己的小手里,轻笑着问:“爸,你说当初妈妈去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有些遗憾,但也有些心安。其实没什么痛不痛苦的,更多的,只是解……”
曲悠儿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生命流失的速度没有给她机会,让她吧所有的话说完。
可是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她想说的是,解脱。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死亡不是让人不舍和不甘心的事情,反而是对她的解脱……
安小暖站在保护罩内,早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了。
她跟曲悠儿相处不多,印象中,她总是不苟言笑,身上背负着血猎组织的所有准则。大概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作为血猎的身份吧。哦,或许还有一样比这还重要的,是穆言礼。
安小暖腿有些软。
她低头抹泪的时候,突然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就要昏倒着瘫在地上的时候,被一双手及时扶住了。
安小暖转头,看见夜冷。
夜冷没说话。没安慰,也没劝她不要再哭了。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给她站在那里的力量,其他什么也没做。
安小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头埋进夜冷怀里。
所有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僵硬了一下,尤其是旁边的夜凌。
但下一秒,安小暖就已经从他怀里退出来了。
“谢谢你,给我擦眼泪,”安小暖轻声说,“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夜冷的上衣上,被安小暖刚刚这一动作弄得满是泪迹。
夜冷低头看着她,知道她这是又已经满血复活了,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安小暖过去看着穆言礼,认真道:“学长,她希望你过得幸福,你可一定不要让她失望啊。”
穆言礼低头。
安小暖刚刚哭过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好看,透亮。
“好。”穆言礼认真地答应她。
穆言礼转头,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程,低声道:“你所说的那部分记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但是我不保证会给你你想要的反应。”
程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抬手,把自己的面罩取了下来。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毕竟这张脸,是不会被改变的。”
随着一声闷响,他的眼罩轻轻落在了地面上。
他的脸第一次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张跟穆言礼一模一样的脸。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