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桃花洋洋洒洒的开了一窗。
微暗的天色穿透桃花,落在雪白的宣纸窗上,整个窗户便全成了透粉的颜色。
不酩开了小半扇窗,桃花纷纷零落,从那不宽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刚刚研好的砚台里,沾污了粉白的边缘。
我从大堆的案卷中抬起头来。
距我得知我即将参加加冕仪式,正式从小舅舅哪里接过重教,已经过了十三日,还有两天,我就会变成重教真正的主人。
因为事起突然,这一段日子我每天都加班加点忙的焦头烂额,只恨不得把一个人分成三个人来用。
而因为小舅这个决定忙起来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整个重教,从上到下,这十三日里都忙的飞起,根本没有多的心思其他的事。
唯一一个闲的,估计就只有我面前这位主儿——不酩。
他先前受了小舅的拜托,说是要护我一生,虽然我总觉得他们谈的事并不只有这么一件,可无论是面前的和尚,还是我那忙得团团转的小舅,都是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这两个人就是一口咬定没有其他的事,让我相当无力。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搁在青花笔枕上,大大伸了个懒腰。
不酩放下书,递给我一杯茶。
我接过茶水,却见他细致的抖落落在衣衫上的花瓣,见我看他,还抬眸冲我一笑。
我小心肝顿时乱颤起来。
他抖完花瓣,然后走过来对着我伸出了手。
我的端茶的动作不自然的抖了一下,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水抖出来。
他的动作没有停,素白的指尖伸向了我的鬓边。
纤长的指腹擦过青丝,佛珠上的短短红棕穗子擦过我的脸颊。
我一瞬间毛都竖起来了。
但不酩像是并未察觉,深黑的眸子淡淡凝视着我的鬓边,连动作也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
少顷,他收回手,端详着我轻笑“刚刚有片花!”
我一把捂住刚才他挨过的地方。
“这,这样啊!”
不酩温文尔雅的笑笑,又走到窗边“这些是九天长命桃?”
“嗯,这院子是按照以前我家老宅子修的,我母亲爱死了的桃花,我出生后,便干脆给我住的院子里弄了一园子的这玩意,一年四季都开着,也没个落的时候。”
不酩微笑“若是当真落了,九天长命桃也不长叶子,你才是找不到哭的地方!”
“是吧,”我随口应道“出去走一圈?”
不酩点头,从善如流的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颔首。
天是阴沉的,满院桃花花团锦簇热烈逼人,我们慢悠悠的从花间穿过,谁也没有说话。
万千花瓣零落,乘风飞过红楼。
我慢慢的想,若是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垫脚折一枝桃花拿在手里把玩,我状若无意的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不酩正伸手去攀我摘得花枝旁的另一支花枝,闻言,他收回手,眉目清淡“没什么。”
我低低的笑了一声“怎么,你还想收我做徒弟,跟你一起兼济天下?”
不酩摇摇头,仍旧伸了手去攀那枝花。
我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也没有在继续追问,只是站在他边上看他。
这时,他摘花的动作突然停下来,转头望向另外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花色厚重,掩映得那本就不大的身子更加娇小,末诗站在桃花的那头,攀着花枝,正在朝我们这边看。
她今天穿了一条胭脂撒花洋褶裙,漆黑长发梳成垂鬟分髾髻,上头还别了一对和她裙子同色的珠花,原本英气十足的长相,竟也生出几分柔美来。
我努努嘴“找你的,我先走了!”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不酩就在后头喊了我一声,我站住脚,但没有回头,此时,我已经可以听见末诗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了。
不酩又唤了一句。
这次我没有理会,只是快步离去。
心烦意乱的冲回暖阁,我一屁股坐在方才不酩坐的那张竹凳上,扒着窗户大口喘气。
窗外繁花似锦,细细密密的雨点落下来,那一窗的桃花艳丽地仿佛能随时滴下胭脂色来。
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我从窗框上回身。
“是我,末茨!”
我一皱眉,又很快松开“自己进来!”
末茨小小的身子从门外面钻进来。
我有意无意的笑道“你和你姐还真是一家子,她前脚才来叫走了不酩,你后脚就来找我了!坐吧,找我何事?”
“我姐把尊者叫走了?”末茨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家姐姐如此奔放,愣了一下,才道。
“你不知道?”我用指尖按在一片桃花瓣上“刚刚才叫走。”
末茨无奈的笑了笑“我姐就是白日做做梦而已,教主不必当真!”
“我同不酩又没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可以当真的!”
末茨摇了摇头。
“教主妄自菲薄了!北洛尊者是喜欢你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后,我假笑一声“我同不酩在一起呆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他那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福泽苍生,功济万代,干些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蠢事,情爱之事,于他太过狭义,也太过渺小,根本不再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末茨用双手捧住自己巴掌大的脸蛋,神情相当认真“才不是,尊者真的喜欢你!我是个男人,我知道!”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
“是是是!你这个男人知道!”
“真的!”末茨颇有几分懊恼,小小的脸上晕起了一抹红晕。
“教主,我是说真的!”他反复强调“你们要不要去姻缘树上挂块牌子啊!我东西都给你带来了,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和一条淡蓝色的蛟峭。
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做这般事儿,你姐知道吗?”
“我当然不可能让他知道!”他有些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而且教主,北洛尊者绝对喜欢你!他就是愧于师门和天下不敢承认而已······”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要不你和他私奔吧?”
我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我卷着袖子去擦窗框上的水“你,你这小子个子不大,想法倒是不少啊!”
“不,你知道我一心都搁在我姐身上,其实我这也是在为自己打算,要你教主你和尊者跑了,我姐就没什么不切实际的念想了,于她反而是件好事!”
“我说你怎么无事献殷勤呢!”我顺手把窗台上的桃花也拂下去“不过你这算盘是打错了,我不可能同他离开的!”
末茨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他也不再继续劝我,说了几句,便起身告了辞。
他离开没多久,不酩便从外头回来了,我也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转眼,便到了加冕大典的当日。
才卯时,我就被伺候我的侍女叫起来,画眉点朱,梳妆打扮,弄得跟要出嫁一样。
我这一阵每日都弄到很晚,故而直到我站在加冕祭台的上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还处在懵逼状态,于是乎,这本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加冕大典就在我稀里糊涂的晕菜中结束了。
按照重教的惯例,从加冕大典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开始,重教将会举行为期三日的酒宴,以庆祝新教主的上任以及犒劳之前筹备的众人。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糊涂的,自然不可能同那些精力旺盛的魔族一样通宵狂欢,参加完大典之后,我便在不酩的帮助下,偷偷溜回房睡了个天昏地暗,一觉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不远处的主园中仍是灯火通明,站在这里我都能清楚地听见远处的相互敬酒的吆喝声,我觉得有点头痛,在园里逛了一圈之后,我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过小舅了,这一阵忙的脚不沾地,连每日去同他请安的时间也没有。
想到这,我当机立断的往小舅住的地方走,可是到他那里找了一圈,连个人影子也没看见,恰好这个时候遇见了不酩,不酩告诉我他似乎在主园的落雁阁见过小舅,我便又往落雁阁走。
落雁阁是这一次摆宴的主要会场之一,酒会已经进行了一半,里头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醉鬼,见我进去,有些没醉的青面鬼还一脸热情的招呼我喝酒,吓得差点当场落跑。
好不容易,我总算是到了不酩所说见到小舅的二楼。
二楼也早已沦为醉鬼聚集地,我小心的避开躺在地上的魔族,找到了独自倚在栏杆上喝酒的小舅。
月明如水,夜色微凉。
青幽幽的月光照下来,落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便也给他的衣裳渡上了一层微光,他靠在凸出去的美人靠上,遥望一城的灯火于月色。
我走到他边上。
“小舅舅?”
他收回目光,回头冲我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实在太忙,我总觉得小舅消瘦了许多,不过大概是我多心了。
“睡醒了?”
“诶!”我挠挠头“舅舅你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他得意一挑眉“我可是看着闷和尚把你抱回去的!”
“停停停!咱们今天不说这个!”我急忙打断他。
“那说什么?”小舅舅晃了晃酒壶“新上任,感觉如何?”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睡了一觉,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感觉这些人挺热情的。”
“喔?对了,你可是把我家沐文那小子弄到哪里去了?我可不相信你会真的把他弄死!”
“现在这下面都是他的人,我怎么敢真的把他弄死?我只是让他去处理另外一些事了,当然,明面上,他还是死了的!”
小舅点点头,抱着酒壶灌了一口酒。
“这样可以,这孩子除了偶尔有些不着调,但是做事还是比较稳妥,人也值得信任,你可以用他!”
“我也这么觉得,只不过末茨哪里······”
“末茨哪里你不用担心,”小舅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放长线钓大鱼,才有意思!”
“您是说······”
他一抹嘴,啪叽一下把白瓷的酒壶丢到楼下头,转过来看我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烟花,你听好,以后这重教的江山我就交给你了,你不再是孑然一身,以后做事都得稳妥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看过姻缘树和废弃祭坛上的东西之后,心里也应该已经有数了,我年轻时总想着报仇雪恨,但是······你是我们重家唯一的血脉,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舅舅,你别这么说啊!弄得好像······我们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话未说完,舅舅把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我抬起头来看他,与我相似的脸上,是一片柔和之色,我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当年的母亲。
鼻子开始泛酸,小舅舅摸着我的脑袋,声音温和又慈蔼。
“有些事情总是没有办法避免的,烟花不必太过介怀,再说了,我又没有说自己要死了!只是把肩头的担子一卸,便有些感慨罢了!莫要多想,知道吗?”
我丝毫不觉得轻松。
他把头仰起来,望向天中的明月,挂在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酩这个人······”他只说了几个字,便停了下来,似乎是想观察一下我到底是什么表情。
我越来越觉得小舅今天不对劲,可奈何他总是敷衍我。
我尝试接过话题“他,他怎么了?”
夜云飘过来。
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大半月光,小舅所站的位置一片深黑。
云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光华再次盈满大地,小舅垂手而立,风一吹,整个人便虚幻得似乎要乘风而去。
少顷,他转回来,摇了摇头。
“无事,小烟你若觉得开心,便去吧,只是你可知道小舅这一辈子活过来,明白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做人啊,不能太偏执!”他望向我,脸庞光洁,但目光却沧桑至极“凡事都有一个度,差不多了,便够了,于人于己都快活,若是过了那个度,这人啊,就没意思了!”
“我知道······”我低低的回答。
“那便好!”小舅有些仓促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冲我挥挥手,他道“你回去吧!夜里风大,别着了凉!我再在这边待一阵!”
“那,那舅舅你早点休息!”
他点了一下头,似乎是答应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
突然间,我猛地一个回身直向他冲过去。
电光火石里,他翻身就想从栏杆上往下跳,被我一把抓住。
“你刚刚藏了什么?!”我厉声喝道。
小舅浑身一震。
半晌,他悻悻的笑了一下“你这个丫头怎么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敏锐?”
我不语,握住他的手腕往光亮处猛地一照。
血红一片。
我浑身凉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小舅收回手腕,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两下把手心里的血擦干净。
“没什么,就是年纪到了,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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