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校长的故事
校长的故事最多了,不过多数人都把他当老古董来看待,讲述者亦多贬义色彩。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要客观地讲他的故事。据说,他从参加工作起就在这间学校,中途虽然也曾调出去过,但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调回来了。他曾调到安家寨乡当校长,由于他工作作风务实,当地群众硬要选他当乡长,他死活不干,多次申请教办同意才又把他调回上台学校当校长,那里的老百姓还一直在念慕他呢!
他当校长后,就一心要把上台学校扩建,但是上级也不支持,还想把这个带帽中学取缔了。他非常生气,坚决不同意,不仅要保住还要把它做大做强,明显和上级对着干。其实,上面欲取缔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里不通公路,太闭塞了,二级路从坝子外的乡政府所在地通过。政府在那里新建了一间小学,叫马都坝小学,乡名也叫马都乡。所以就有意把马都小学办成中心,把上台学校边缘化。其实,我们也想把中心东移,我们顺势就调过去了,那里搭车去真安县城和去虎平场镇,都要方便的多,不像这个地方,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个穿裙子的姑娘,去哪里耍朋友、解决终身大事呢?有诗为证:
一个地方
在一个没有裙子飘动的地方
虽也有朝起暮落的太阳
虽也有炊烟缭绕的村庄
可看不见开关控制的灯光
闻不到“黄土味”的现代音响
人们会传播这样的新闻
——某司机花了昂贵的钱
炒一盘菜只是为了品尝
言辞间流露出对残汤剩菜的向往
某家的孩子十五岁读五年级
直夸一辈更比一辈强
语气和神情似乎坚信
来日有人挑大梁
甚至还有人不知道
有个秦始皇
在这没有裙子飘动的地方
也有树林也有山冈
也有叮咚的泉水在吟唱
也有蜜蜂在花间匆忙
也有抱着羊羔的小姑娘
也有走出群山的摇摇欲坠的学堂
有松干的手,有倔强的黄牛
有原始的冲动和渴望
在这没有裙子飘动的地方
就是没有柏油路的缠绵
就是没有粉黛飘香的影院
就是没有春风
吹度那古色古香的玉门关
所以,他阻止中心东移,当时就成了落后保守的象征。所以,人们都对他有意见,当然主要是公派老师有意见,民办老师赞同。因为民办老师几乎就是那周围的农民,标准的“半脱产”干部,走读,老师走教。只有几个公派老师都是外地的,校长除外。当时的公派老师就我和吉赟韶鸣郑龙加上校长五个。四个人离家远,不方便。还有一个更远的代课教师,是在四川外聘的英语老师。就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这样一个民办教师为主的学校,早该把公派老师调到乡所在的学校,把这里降为村点学校算了。可是为什么没办成呢?因为有校长郑建树撑着的,他何以一个人能独撑一片天呢?自有他的合理性。
正如校长所说,我尚台大坝纵横几千亩,人口数百家,外有群山相护,内有小何浇灌,可谓得天独厚,正是办学的好地方!并且我尚台学校历史悠久,和虎平中学,龙塘中学,前后开办,凭什么就只撤我们?我们的中心是历史赋予的,是无论何时都上得了台面的,“上台”二字可不是白给的。要撤走它,天王老子都不行!不像有些人,图谋私利,那什么马都坝牛都坝的,简直就是牛胯扯到马胯,在个河坎上,窄壁窄旮的,像个什么鬼地方啊,你把住几顿饭吃了,几杯马尿一灌,胸膛一拍,你就是中心了,就中心学校校长了,做梦去吧!那地方又是涨水又是车祸的,真是歪门邪道,不顾死活,不顾百姓利益!
这番话真是义正辞严,堂堂正正。据说他这话不仅在教办说,还在教育局说,不仅在面前说,还在上大声说!
后来这中心还真就是雷都打不动。他不光有底气,更有资格!他是虎平区第一批党员,第一批校长,第一批人大,和目前的教育局长、等曾长期共事,现在的区乡一级领导多曾是他介绍入党的。所以惹火了他,他跳起脚骂人,没人敢吭声。就因这脾气又臭又硬,总不得升迁,他也满不在乎!
但他对学校很上心,先是家家户户去集资,苦口婆心,熬更守夜,登记造册,然后亲自带头施工、监工,戴月披星,三伏不惧热,数九不辞寒。每天黑尽了才摸路回家,临行前总要亲手摸摸新栽的花草树木,清点无缺损后才安然回家。虽然是农民家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女五六人,还有个智障的残疾儿童,可他丢得下,一心扑在学校。他妻子忍不住了,曾抱怨一年四季不管栽秧也不管种菜,他回答得很经典,以至流传开来:党给我工资,是叫我给你犁田给你种菜的吗?妻子知道他是八匹马都拉不转的个性,只好随他。
他去虎平开会,穿着一双穿了孔的烂胶鞋,一路泥泞走来,早就满是泥淖,看不见一点本色了,他干脆就脱了鞋,搁在岩口上面靠近大马路的苞谷林里,散会回来再提走,也没人要。他就这样光着双脚就去会场。陈指导员(女性)见了,怜惜地说:“建树,你还是穿双鞋吧,摁脚。”,他却大大咧咧的,有意在地下张开双脚,走两步,说“指导员,这个舒服”。
他倒是直面人生,率性而为,舒服了,可是我们就不舒服了。
这里我引用当年的一篇日记为证。《从一“调”字谈利弊》(自我解剖日记一则):
1990年农历3月初3日夜12时记。下课钟声把我催出教室,于是我拿着粉笔盒,信步往寝室走去。只见吉赟从厨房里蹦跳到我跟前,开玩笑似的说:现在你能和你的周某某一起了。我说,你开什么玩笑啊?哪个和你开玩笑哦,真的,你被调了,调到马都坝去了。昨天晚上郑龙开会回来讲的。不过,郑校长听了就大发雷霆,对直就跑到教办去了。
嘿!他这人还真是独裁啊,我这当事人就当不存在一样,一点都不征求我的意见,就独自跑去决策了。
“调了?”我反复叨念着,真的调了那才好呢!说真的,全区范围内除了个别乡我不愿去以外,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去。因为,上台这地方,看起来一马平川,河水滔滔,青山环绕。可是此地的人,民风不古,又兼学校比其他地方都差,又无公路又无电。即使有了电,四山太高,也无看电视的福气。相比之下,马都坝,校门口便是直通省县二城的中心大道,电也是全区的总干线,无停电之虞,且直对天楼山转播塔,对于我这个电视迷来说,可真是太向往了,说不定还可以和家住那里的老同学来一场风花雪月呢!呵呵。更兼我是一个喜欢外交的人,偶尔约几个遥远的同学会一会,多方便啊!特别是正勇,他能来跟我鼓鼓劲,多好啊,你不知道,我多想他啊!何况,生活方面比较落实,开集体伙食,我就不会忧虑下课了没菜吃。隔乡代销店近,并且就是我同学周德荣家的父亲在卖。所以,若要烧煤油炉煮点东西给肚子“补课”,打煤油想来不会有多大问题吧(那时煤油都要凭票供应)!可是,真能“调”吗?我开始迷信了,因据《相学大观》上讲,我眉心上那颗痣,正好标志着工作不稳定,经常转移。
可是,迷信到底和现实不能打等号。当天下午郑校长回来,我就泄气了。原因是他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一,没有在上课期间调走老师的规矩。二,我们学校也差老师。听说李教办也不得不承认这两点,只好推说等袁、彭二人回来再研究。现在的事情,一听说“烟酒”、“烟酒”,我知道“水”了,只好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现在想来,我当时真去烟酒一下,或许就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了,唉!臭脾气难改啊!)
谁知,就因为这一个“调”字,在今天的家长会上翻起了掀然大波。家长郑继师在会上讲,上台学校存在着危机,有人要挖上台学校的墙脚,要想把公办学校搞成民办学校,把乡级学校改成村级学校。这就给“调”字抹上了政治色彩。并当着众多家长的面,把我美化成一个全能的老师,尤其擅长文学等等。接着周君又说我德才兼备,是一个难得的好老师,并袒露出校长曾多次提出配我为高台学校的教务主任的信息。但李教办推说一则年轻,再则一年的考核期未满,还要考验考验。这就把我抬到半天高了。并充分说明马都坝要调我去是别有用心的。后来建树校长发言,也把我说成是上台学校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了,并一再强调说,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让马都挖走了。我的脸因之红了一次又一次。
我细考较之,这一“调”字,大有深意,也正好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甄睿嘛,就是我,并没什么了不起。常言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只是比别人爱说几句话、多提几次笔、多涂几只鸦而已。真乃雕虫小技,不足道也。至于在做事前,爱多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倒是我引以为豪的。凿穿了甄睿就这么回事,至于贻笑大方的漏洞之辈颇多也,然他们竟如此赞扬我,何也?
愚窃以为,竭力赞扬我意在一,有力证明这“调”字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使群众知道上台学校的危机,发扬狭隘的乡土主义,从而引起对学校的关心和重视。第二是我因之而感知遇之恩而稳定情绪,努力工作以报之。客观方面,又多有几个人把“甄睿”和我对号入座,我何乐而不为呢?我何乐而不谢哉!
呜呼!莽莽红尘,何至于斯!翻云覆雨,今古一焉。
日记引完,故事继续。你现在可知我处于一个怎样的人文生态下了。所以前文我写了《一个地方》,强调这是个“没有裙子飘动的地方”还算文雅的,比我后调进去的画坛怪才李晓坤,说的更露骨,他给他的同学们写信说“这是一个换短裤都不需要关门的地方”。
于是,当时的我也写下了不少怨愤之辞:
无题
这个世界太凉这个世界太冷这个世界毫无诚意
这个人生太苦这个人生太辣这个人生太迷茫
河水流淌着笑容流淌着胜利者的笑容
流淌着淹死人后的满足
秋风卖弄着
卖弄着风度卖弄着统治者的风度席卷一切
草在颤抖树在哭泣山在沉思
琴声悠悠琴声悲怆琴声为世界哀悼
阴雨凄凄阴雨绵绵阴雨为人生拍照片
这个世界太凉这个世界太冷这个世界毫无诚意
这个人生太苦这个人生太辣这个人生太迷茫
命运
黄粱自炊吞噬了我的事业
老鼠横行啃啮了我的梦幻
无耻盗贼偷走了我的运动鞋
黄土高坡的使者
真是一无所有了吗?
那管毛锥和那张宣纸
相顾默然
那份诗稿和那颗诗心
却躁动不安
命运果真是捏在手里的空气吗?
蛇年生日诗二首:
(一)误佳期
二十三年人生,秋风秋雨梧桐。
滔滔浊流涤旧梦,一经悲喜中。
菊蕾承露欲芳,凄霜遣冷先降。
自酌香酒留余热,歧路莫彷徨。
(二)蛇年生日信笔
平面镜望着我
望着我把头发理顺把
嘴角微张叹气
叹了二十三口气
皱了二十三次眉
笔托着手
托着手在一张一无所有的白纸上
抚摸
抚摸着过去
抚摸着现在
抚摸着未来
抚摸着误佳期
彷徨错过
错过彷徨
我裹着秋风
秋风裹着落叶
落叶裹着杜甫
杜甫裹着长江
滚滚来还是滚滚去?
九月陪着我
陪着我爬过二十三座山
陪着我涉过二十三道河流
今天九月不仅陪着我
而且还陪着白云
还陪着枫叶
当然也陪着绵绵细雨
也陪着萧萧衰草
我还接受什么
我能接受什么
与我对酌生日杯的
是宋玉还是刘禹锡
屈子有天问
我却去问谁
问谁问谁?
月亮,画了一个冷酷的问号
挂在天幕上
其实,我这些都算是闲恨闲愁,完全比不上另一个人的故事,令你热血沸腾。欲知后事,请看续集。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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