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徵是特意记得要过来看看梁和的。
在太子去后,宋承徵一方面对子女越发疼爱,虽然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方面对梁和有一种很柔软的怜惜和寄托。
自己的日子过的不好的时候,宋承徵会希望他宠爱的小姑娘,依旧明媚天真。
宋承徵过来的时候,梁和还没有睡。
梁和也没有在做任何事情,平和安宁,内室里陪着的是南珠,梁和安静地坐着。
这时候就看出宋谌竫究竟像谁了。
宋承徵换了衣服坐到梁和身边,梁和也没说话,只是轻轻靠过去。
半天,梁和轻轻说,“您来了。”
宋承徵摸摸小姑娘的头。
感觉一下就回来了。
梁和抱住他,“我很想您。”
梁和蹭蹭,“您很久没来了。”
梁和坐起来,看着他,“我就知道您还记得我。”
梁和眼睛里明亮,有剔透的水光,“您是特意过来的么。”
梁和很感动,“您真好。”
宋承徵把人重新拢进怀里,“小姑娘……”
宋承徵叹息一般,“你要好好的。”
宋承徵抱住梁和,“太子……有个女儿。”
梁和记得东宫的这个可怜的小郡主,不过可能也不算可怜,毕竟东宫就活下她一个,这份运道,日后千娇百宠当是少不了的。
宋承徵听上去已经很平静,能平常地议论东宫,梁和又感到心疼。
“你想不想养着她?”
梁和真没想过。
梁和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孩子,或许是个可爱的女孩儿,也可能是个不怎么调皮的男孩子。偶尔抱着谌竫的时候梁和会开玩笑一样问他,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谌竫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无所谓啊。”
“因为我是哥哥。”
梁和很少会认真思考自己的儿子,可能是始终没有太多的真实感,虽然她怀孕生子,但梁和并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梁和是个依旧明媚可爱的少女,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梁和看宋谌竫一直是以一种相对平等疏离的态度,对于梁和来说,宋谌竫是个很可爱讨喜的孩子,安静没存在感,不会天天粘着她烦她,梁和知道自己对谌竫的心态有问题,但梁和不愿意细想。
宋承徵其实已经打定主意,“只当谌竫多个妹妹好了,不然这宫里只他一个落单。”
梁和应下来,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小郡主是个烫手的香馍馍,梁和心底隐隐的抗拒只是来自于和谌竫之间不很正常的母子关系。
陆照临属于赶鸭子上架,他是鸭子来着。
但陆照临做什么都很认真,都要做到最好。
所以陆照临要逼皇上废太子,宋承徵一时都被逼的只能拖延。
王朗一直不怎么服气陆照临。陆照临在先帝一朝,多少有点幸臣的意思,运气太好就难免让人若有若无地忽略了他本身的才华。
陆照临是毫无疑问的世家第一人。
倒不是资历什么的,两朝重臣,陆照临是活在终点线上的男人。
陆照临平素是不戳人痛点的,但戳起来是真准,也真疼。
比如王朗就不懂太子已经死了,为什么一定要逼皇上承认太子无德失政,要废太子呢。
东宫案轰轰烈烈,到现在还在一家一家下狱,陆照临求一个明旨废太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也是釜底抽薪。
激怒的是皇上,制冷的是局势。
如今建康的局势眼看就要失控了。
说到底东宫案这么朝野震惊四下哗然,是因为踩在了所有人的痛点上。
以下凌上,以卑欺尊,剑指东宫与谋逆何异。
如今定的是谢怀瑾并陈烬彦,但世人只知宣城谢,这么大逆不道的罪名,有陆照临在,是绝不肯让世家背了的。
建康这么大的乱子,封禅后丢的脸面,锅总要有人去背,陆照临想想还是甩给太子好了。
这是一个比较委婉,不是很引人注意的方法。
太子并不是完美的。
下对上,臣对君,子对父,这在什么时候都是很好用的借口,太子使君父蒙羞,往后一步是失政,往前一步是不孝。
陆照临没有把这些写进折本,本子里有的只是内政不修,私德不谨。陆照临习惯留下底牌,这还是跟先帝学的。
只要陆照临想,总是能逼死太子的。
别说追封太子一个皇位,陆照临是要让皇上承认,废黜太子。
内禅的名义是不可能了,如果可以,当然更能逼迫皇帝让步。但这样也能接受,从先太子和郡王下手,这份烂账,总能扯上一阵。
只要皇上承认废太子,就是对世家的让步。
这不算婉转的试探,隐晦的交锋,而是直白强硬的逼迫。
您得承认,您没有教好太子。
长安宫崇德殿。
陆照临从见到宋谌章就知道,太子八成是废不了了。
顶缸背锅的来了么。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其实是个好主意。
毕竟和太子相比,郡王实在不怎么重要。陆照临心里叹息,皇上到底是怜子情切。
其实谌章在建康,还有许多文章可做,但皇上要借此逐郡王出京的话,总是能保下他平平安安。
陆照临觉得不能让皇上这么轻松啊。
宋谌章声音平稳,“是儿臣,怀谋逆之心,诈称太子有内禅之谋。”
殿中的声音如约消失。
梁秋延率先出列,“郡王作乱,臣请陛下废其位,责令离京,或守陵寝,或居临川。”
梁秋延试图把多选题变成一到双选题。
王新安没料到会是郡王认罪,殿上也不敢去看陆照临,只好道,“郡王怀不臣之心,行谋逆之举,只废位离京,岂正典刑。”
梁秋延看着无比正经,很有当年陆照临殿前的风范,却字字句句都在努力跑题,“郎中是欲令陛下杀子么。”
王新安觉得自己要是陆照临的话,看见梁秋延这样的少年,或爱惜或厌恨,总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臣不敢,然千里蚁穴不可不查。今朝典例,为后世鉴,倘如此轻拿放过,恐成万年之祸。”
梁秋延今日为郡王打的这场官司,除了大法官宋承徵先生是偏心偏向他到没边儿,其实他一点儿理也不占。
宋谌章就算不扯这些杂七杂八的锅,论罪也逃不了一个无能的。五千轻骑被稀里糊涂灭了,这是宋承徵最失望的点。
但宋承徵是个慈父。
梁秋延学冠文华,砌词狡辩也是个中好手,“郎中莫不是以为国朝还会经此乱局?
梁秋延好看的眉眼略微打量了一下王新安,甚至客气地笑了笑,“郎中此心可诛啊。”
王新安知道自己嘴皮子说不过梁秋延,但他占着大义,占着公理,梁秋延没理,只能欲加其罪。王新安此时也不慌,“臣不敢,然天理人欲,不能不虑。臣之言,是为防微而杜渐。”
王新安知道陆照临的意思,废不了太子没关系,总是要先在皇上的底线上反复试探几回,“陛下有怜子之心,郡王有孝悌之意。如此,当请郡王自裁以谢。”
梁秋延其实很害怕。
世家未必真想要宋谌章的性命,卫皇后只剩下这一个儿子,真要弄死了宋谌章,卫氏翻脸也不是不可能。
但梁秋延也知道世家是在走一步看一步。这和买卖还价的道理也差不多,如果他被世家把价码砍到过低,宋谌章被逼到只能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殿上的人真要见礼,他要喊一圈世叔世伯,这还是给他面子。
梁秋延告诉自己可以的。
“东宫长辞不久,陛下心力交瘁。郎中此时欲迫郡王自裁,究竟置君父何地。数日之间,太子郡王,郎中以为陛下何如?千秋后世,又将如何评判。”
王新安愣住了。
陆照临觉得不必让王新安和梁秋延再辩下去了,王新安明显说不过梁秋延。
陆照临觉得自己以前可能是小看了梁秋延,这孩子说话句句都往君臣父子上靠,说不死你也要吓死你。
陆照临心里好笑,梁秋延怕不是以为只有他一个会上纲上线,“郡王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宁人臣也?宁人子也?”
梁秋延听陆照临开口,整个人都紧张起来,“郡王固有不忠之心,然何为为子不孝。”
梁秋延并不了解宋承徵,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真的想起郡王的不好。
梁秋延绝不敢认郡王不孝的罪名,大梁以仁孝立国,子不孝则君不仁,陆照临完全抹去皇上杀子名声上的顾虑。
“郡王与兄长相争,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失兄弟之义君臣之道。而郡王认罪君前,究竟何谓不孝。”
陆照临知道皇上有多疼惜这几个儿子,“倘郡王不死谢,又置先太子于何地。”
梁秋延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诸君以先太子之名,威逼陛下,又置先太子何地。”
陆照临轻叹,“臣也是想请陛下,全先太子与郡王手足之情。”
宋谌章既然认了谋逆东宫的罪名,既然悔过了,那这性命总是要赔给先太子的。
梁秋延真的被陆照临说哭了,“东宫在时,也曾疼爱手足。倘殿下九泉有知,定不愿皇上为此赐郡王自裁。”
美人落泪,有心情欣赏的只有陆照临,“臣请陛下,念在先太子的份上,宽宥郡王。”
陆照临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容昭好像也用过,忽悠梁太后的时候么。谢怀瑾的死前前后后陆照临都打听的清楚明白,这时候想起来,到底落寞。
陆照临想,人死了就是不值钱,谁都能拿来用一用,因为真的好用,而且过期不候。
念在先太子的份上……
陆照临还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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