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你先回去,天冷。”顾鱼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头说。
顾鱼走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好过来看看,听到一群孩子在讨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我猜是你,被我猜了。”齐恒看着顾鱼,始终冷冷的语气,却在最后几个字时笑出类似调皮的表情。
“你来多久了?”顾鱼笑着问,上次匆忙的一面,他在她的印象里与童年那个小霸王相去甚远,这一刻他这么笑着,顾鱼才发现他还是从前那个他。
“不久,不介意的话……我想见一下阿婆。”风吹开齐恒的大衣,顾鱼隐约看见被压在外套衣领下的衬衫领子,上面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一瞬而过,看不真切,顾鱼不曾细想。
“好。”她回答,抬手将飞舞的发别在耳后。
澳洲——华宇办事处,独栋大厦18楼,傅瑾生站在落地窗前,指间的烟明灭跳动。
“还有什么事?”傅瑾生透过窗,看着徘徊不去的李润,皱着眉问。
“老板,”李润夹着文件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齐恒也在南江。”
“你说什么?”傅瑾生倏然转过头,沉着脸盯着李润问。
李润心惊了一下,斟酌着回答,“是,是您派去顾鱼小姐身边的人回的话,不过二人只是偶然遇见。”
傅瑾生夹着烟,狠狠的抽了一口。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怕,在那样一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相遇,顾鱼会不会迷了眼。
傅瑾生扯了扯领带,指间滚烫的烟灰落到手指上,他往回走了几步,喉间忍不住咳嗽,一发不可收拾。
平复过后,他淡淡的出口:“不该抽烟的,以往都没这么咳过。”
李润不敢回答,他们心里都知道,不是烟的问题。
“一切按照行程,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傅瑾生摆摆手,吩咐下去,仿佛刚刚那个极度不平静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是。”李润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傅瑾生坐在桌前,冷静的翻着文件,审核、签字,有条不紊,然而抖动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信顾鱼,她是喜欢他的。但这一点喜欢不足以抹掉他的害怕,他忌惮齐恒对她的影响。
不能想,一想他就恨不得飞回去,去到南江,把她带回来。
他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她很少主动联系他,手指几次触摸,最终收了回来。南江的冬季,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下得是每年冬季不败的扶山花瓣,落了一地的苍茫。
顾鱼坐在檀木卧榻上,手在暖炉边翻转,手腕上是傅瑾生的那条水蓝色手链,其实这个颜色在冬天带,并不合适,太冷,但她从那天明确心意后就带上了手腕,后来就没再脱下。
顾鱼耳边都是阿婆翻来覆去对齐恒说的一句话:你当初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走了呢。阿婆不说她在叹息什么,但顾鱼知道,齐恒也知道。
“阿婆,”齐恒的手被老人家握着,他弯着腰轻声说,“您放心,这次回来不走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了。”他要守着不小心遗落掉的那个女孩子。
“阿婆,”顾鱼轻声叫了一声,“小海哥难得来一次,我去做烧米鸭,您来教教我,很久没做都生疏了。”
“我帮你吧。”齐恒按了按阿婆的肩膀,“阿婆,您在这好好休息,我去帮小鱼。以前做烧米鸭的时候不都是我给小鱼打下手吗?”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跟着顾鱼进了厨房。
“阿婆年纪大了,有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顾鱼一边准备材料,一边抱歉的说。
“阿婆说的没错,当初不发一言就走了,是我不对。”齐恒将洗净的鸭子放在陶瓷盆里,填入了各味香料和葱姜蒜。
顾鱼看着他娴熟的操作,说道:“你还记得。”淡淡的陈述句,含了对过往的回忆。
“我有一次做错了步骤,烧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你还不开心了好久,从那次起我就不敢忘了。”齐恒看着她松散的长辫子,冷漠疏远的脸庞变得异常柔和。
顾鱼笑了笑,不再说话。
傍晚时,顾鱼送齐恒出门。
“齐恒,我有喜欢的人了。”顾鱼撑着伞,隔着雨幕与同样撑伞的齐恒相望。
“我知道,”男人的声音淡到不可闻。
“你不用觉得对我愧疚。”
“我的喜欢和愧疚无关,小鱼,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能劝我别喜欢你,若是要劝,多年前你就该劝,现在……”他摇摇头,太晚了,晚到不见她的日子里,他把生活过成了灰色。
顾鱼小时,齐恒是道光,成了她灰暗岁月的一段美好,她用了七年的时光确定了那不是爱。
“很抱歉,”顾鱼握紧了伞,她有了一个很想一起过完一辈子的人。
“不是你的错,是我。”齐恒的手穿过雨幕,来到她眼前。将手掌摊在她面前,然后收拢成掌,再摊开。顾鱼轻笑出声,这是他们小时候爱玩的,当时两人约定这个手势一出来,一切重新开始。
从前的爱与牵挂都归零,往后是新的齐恒和顾鱼,而齐恒依旧爱着顾鱼。
第二日,顾鱼匆匆忙忙去了S市,倒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只是事发突然,李润打电话给她的声音,让她不敢耽误一刻。顾鱼到了18楼的定制病房,站在床前看着沉睡的傅瑾生。
“顾……”阿南想说点什么,顾鱼抬手止住他。阿南见状,走出病房,轻手轻脚将门带上。
顾鱼看见他在梦里皱眉,抬手抚着他的眉骨。直到他不再皱眉了,才收回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头,静静的看着他。
傅瑾生醒来时,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人,有些晃神,以为出现幻觉。闭着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间,翻了个身。
“你醒了?”顾鱼听见声音,出声问他。傅瑾生转到一半时顿住,手指在眉前停留,深皱的眉眼展开,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顾鱼。“你怎么在这里?”沉睡太久,声音有些嘶哑。
“要不要喝水?”
傅瑾生摇摇头:“你先过来,坐这。”他拍拍床边的位置。
顾鱼走近,他伸出手来拉她,手心滚烫。“怎么回来了?”傅瑾生圈着她,开心的问。
“李润说你病了,住院了。”她摸了摸他的脸,接着说:“他说很严重。”
傅瑾生想,不怎么严重,不过刚好把她骗回来也不错。
“嗯,有点。”“你怎么又喝那么多酒?”声音有轻微的恼怒。
“我想喝水……”他转移话题,不过也是渴了,喉咙干涩。
顾鱼上来时,病房内多了两个人。一个端庄优雅的中年女人不停的在唠叨,“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说了少喝酒,偏偏就是不听话……”另一个女孩子笑意盈盈的看着,气质端庄优雅。
顾鱼端着水杯,猜到那姿态优雅的女士应该是他母亲。这种情况……她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站在圈外静静的看着。
傅瑾生见她去了很久,眼光找寻着。不期然看见她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心里一揪,直起身,向她伸手。
他这一伸手,其他人的眼光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顾鱼。
陆芷颜惊讶,认出她是自己儿子喜欢得紧的那个姑娘。她倒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陆芷颜看了眼笑容微滞的齐恬,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儿子。
却见他皱了皱眉,手撑着就要起身。傅瑾生等顾鱼,见她没过来,想过去她身边。
“哎……”陆芷颜连忙阻止他,话未说完。
就见站在那里的小姑娘急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你别动。”
顾鱼快步走到床前,抿着嘴,将水放在他手中。傅瑾生喝了一口,有点咸味,他心里一软。她应该是去找护士加了盐,所以才去这么久。他紧握着她的手,郑重的向自己的母亲介绍。
“妈,这是顾鱼。”他的唇因生病依旧苍白,但唇间的笑让人无端沉溺。
“伯母,您好。”顾鱼脸色微红,她没想过会这么突然见到他的母亲,还有……貌似青梅竹马的人。
“你好,”陆芷颜点了点头,神色淡淡。顾鱼从未接触过这般年龄的女性,一时也摸不清她的想法,于是轻轻的笑着。
齐恬这次才是亲眼目睹,任她之前怎么催眠自己,现在都如同泡沫一般被打碎。
她强颜欢笑,“瑾生哥,顾小姐也是在华宇工作吗?”是不是因为上下属,才来这边看他。
顾鱼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明明问的是她,眼睛却直直的看向傅瑾生。
傅瑾生转头看她,神色不明,眼中微愠,但碍于母亲在场,不好表现,免得她误会到顾鱼身上。
于是,他淡淡的回答,“她不是,不过你要是愿意来华宇,倒是华宇的荣幸。”后面的话是对顾鱼说的,他笑着看她。
陆芷颜轻咳了几声,“瑾生,你好好休息,妈先走了。”
“妈……”傅瑾生略微无奈的叫了一声,母亲的态度过于冷淡,他看着顾鱼,虽说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被握在手心的小手却微微收紧。
陆芷颜摆摆手,拉着一脸苍白的齐恬头也不回的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陆芷颜看着失神的齐恬,心下叹了口气,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原以为两个孩子最是合适,但是缘分终究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
“对不起,”病房内,傅瑾生抱着顾鱼,轻声道歉,他最怕的是她伤心难过,尤其见不得她这样失落的神色。“我没事啊。”顾鱼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声音轻快的安慰他。
这样的情况她早就想到了,况且他母亲也并无其他让她难堪的话,尤其是在貌似他青梅竹马的女子面前,她心里还是充满感激的。
傅瑾生低头看她,不再言语,手不停的揉着她的头顶。她越这样平静,他越是自责。上次与母亲通话,她明明还是喜欢的,所以他也从未想过去做她的工作,没想到却在这里突然相遇。
陆女士并不知道自己这样一走,留下一向无所畏惧的儿子惶恐不安,让从前显无情绪的小姑娘满心失落。
“你回去……遇到齐恒了?”傅瑾生犹豫着问出口,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顾鱼有点意外,转念一想,身边应该是有他的人在。
“嗯,他刚好回去南江看看。”顾鱼点点头,毫无隐瞒,“我给他做了顿饭,第二天就回来了。”
傅瑾生大方的点点头,表示了解,心里却酸涩的不行,她竟然还给他做饭了。
既然顾鱼回来了,傅瑾生怎么都不愿意再在医院待下去,带着人直接回了锦溪苑,这个往日顾鱼还未想踏足的地方。
相比于扶芳园的居家和雅致,锦溪苑更偏向大气,格局构造都带着明显的傅瑾生风格,没有一丝的生活气息。
傅瑾生趁着这个机会带她回这里,就是想让她浸染他的生活,潜意识里锦溪苑才是真正的家。
齐家大宅,齐恬站在父亲的书房,看着一言不发背对着自己的父亲。涩然道:“爸爸,我是真的喜欢瑾生哥,您帮帮我……好不好”她伸手抓住齐彦的袖子,哽咽着说:“您跟傅叔叔是好友,我,我们家跟傅家门当户对,您去说一定行的。他没道理,没道理去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
齐彦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女儿的手,“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一件事,如今唯一求我的这件事,爸爸却……没法帮你。傅家,如今已经不是我们能影响得了的,傅瑾生更是无人敢惹。况且,他若不喜欢你,你便是嫁过去了也只是苦了你自己啊。”
“爸……”齐恬埋在父亲的怀里泣不成声,她该怎么办,她喜欢傅瑾生,可是他不属于她,从来她想要的都只能属于她。
“怎么了?”龚尚洁端着茶进书房时,看到齐恬哭的样子,惊讶的问了句。
“妈,”齐恬抬手擦了擦眼泪,依赖的看向她。
“老齐,恬恬一向乖巧,她若要什么你给她就是,怎么让她伤心成这样。”龚尚洁放下茶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你懂什么,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得起。但傅家长媳、华宇女主人这个位置……”他停下,沉思了一会儿,背着手转过身,终究是不忍。“帮你……爸帮你,但万事不可强求啊。”
龚尚洁摸了摸自己精致的指甲,抬起头帮她整理额前的碎发,笑着问道:“现在高兴了吧。”
齐恬咬着唇,略微羞涩道,“谢谢爸,谢谢妈。”走出书房的齐恬已经恢复平静,精致的脸上一片漠然。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只依靠父亲与傅家的交情就能嫁入傅家,她自然另有打算,只是不想放过任何可能而已。
“你在做什么?”齐恒看着在楼梯前一脸沉思的妹妹,停下脚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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