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溟宫的主殿上,歆瑶和陈海莲跪在地上,赵贵妃和殷淑妃坐于正座之上,两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要太好。
沉默往往是最可怕的东西,陈海莲此时已经面色铁青,怕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只是看这架势,晕过去了赵贵妃也会找人给她泼桶冷水。
殷淑妃一直在用玉轮揉自己的脸,满脸都是溢出的不耐烦。
歆瑶感觉这个氛围真的太压抑了,眼看就要窒息过去的时候,一个人终于赶到了,
那人一到就跪下请安:“奴婢请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安。”
赵贵妃的不悦的声音传了过来:“吴司簿,廪赐一事自章皇帝时期精简宫内职位后,就一直由你们司簿司管理,这么多年过去了,着俸禄被人冒领的事本宫还是头一次听到。”
吴司簿跪在地上,回话道:“娘娘,此事确是我们司簿司失职,奴婢一定会查清此事。”
“查清?”赵贵妃蔑视了她一眼:“你没必要瞒着,这事你一直都没怎么管,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管理宫人们的名册,廪赐一事都是由你的副手所负责的吧。”
陈海莲猛的一抖。
“娘娘...”吴司簿还想说话。
“行了,”赵贵妃打断了她的话,“你让她自己来说。”
随即赵贵妃看向了陈海莲,“陈海莲,我问你,你当职这么多年,每个月的俸禄都是初十就领完的吗?”
“呃……并不...”陈海莲畏畏缩缩地说道。
赵贵妃一声冷笑,甩下来一本册子,“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俸禄都是月末才会领完,甚至有的是存了两三个月才一并领走了,你这个月的俸禄突然一下子全被领光,就没有感到半点异常吗?”
“娘娘...这每个宫的主子每天的想法都不一样,我哪敢随意过问啊?”陈海莲还想着狡辩。
“你还敢反驳?”赵贵妃一拍扶手,“事出有异,你竟不上告,初十就发生的事现在才发觉,你是怎么办的事!”
“这就是现在尚宫局的女官吗?”一旁的殷淑妃终于开口了,“这么不作为的家伙,即使是个宫女也早该拉出去了,她身为女官竟然还能当到现在?”
淑妃说完又斜眼看了赵贵妃一眼,她的眼神本身就极具魅惑感,此时看起来更是充满了一股子邪魅的感觉。
赵贵妃被这一眼看的急不自在,赶紧将话题转回到事件本身。
“无论如何,本宫要你三天内找出冒领的人,要明白,这可不单单是诗惠轩和永寿宫的俸禄,清宁宫还有仁福宫好几位太妃的俸禄也无故消失了,你最好能找出来,不然行刑司就是你这辈子最后的住处了!”
陈海莲一听到行刑司就浑身发抖,也不知道要回话了,整个人
就在那抖。
殷淑妃见她这样,不禁笑出了声,“胆子这么小?也不知道怎么当上女官的。”
“胆子小也不是坏事,总比某些人胆大妄为,随随便便就爬了上来好吧。”赵贵妃幽幽地说道。
殷淑妃的笑脸立刻僵住了,“贵妃娘娘可真是能随时都不忘教育我们呢,臣妾乏了,先退了”说完,殷淑妃就走了下来,走到歆瑶身边时,突然问了句:“本宫好像在哪见过你。”
歆瑶被这突然一问,先是懵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奴婢在宫宴上也曾目睹过娘娘的尊容。”
“哦,那天啊。”殷淑妃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而歆瑶也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似乎就是从眼前这位淑妃身上发出来的。
此时陈海莲还跪在地上发抖,赵贵妃一看不耐烦的对吴司簿和歆瑶说道:“你们两个快把她拉出去,看到她这样子就晦气。”
歆瑶和吴司簿赶忙照做。
将陈海莲半拉半拽的带回尚宫局后,吴司簿的脸色也是黑的和块铁一样了,她让海莲和歆瑶都到她房里去,说有话要说。
尚宫局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俸禄丢了这事早就传开了,又看到陈海莲一脸大限将至的表情,便都开始议论纷纷。
吴司簿到了房里之后,将门一锁,直接拍桌怒骂道:“我竟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陈海莲又直接跪下了,“司簿大人,求您救救我啊,我知错了,我不想进行刑司啊,去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你不想进去?你认为现在是你我就能决定的事吗?”
陈海莲直接抱住吴司簿的大腿,带着哭腔说道:“司簿大人,贵妃她说我还有三天时间,还可以查,我们还有时间!”
“三天?”吴司簿轻哼了一声,“整个后宫多少人,你有这个手印难不成要一个个对过去?你自己没有让女吏把名字记下,廪赐之事你都能如此惰懒,我真是太高看你了!”
陈海莲瘫坐在了地上,似是感到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了。
歆瑶见她这样,便劝吴司簿说:“应该还有办法的吧,这三天总不能干等着吧,而且贵妃到时候要是迁怒我们怎么办?”
“那是自然,我也会尽力查查以往的记录,看看和以前的手印有没有重合的。”
陈海莲连连点头。
于是,整个司簿司都开始疯狂查阅记录,只是从午间一直查到深夜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
陈海莲一直在发了疯似的翻册子,可现在歆瑶却觉得这样下去估计也没啥结果,况且也已经这么晚了,于是想劝陈海莲先休息一下,结果她一把把歆瑶推开,说别来打扰她。
歆瑶心里翻了个白眼,见屋里大部分人也早就回去了,
于是她也回去躺下了。
躺在床上正想闭眼,突然听到香巧她们那边传来了几句话:
“唉,我觉得这事得交给那些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宫女来办,她们估计一眼就能认出这个手印来了。”
“那也太玄乎了,宫里多少人啊。”
“我说你可别小看她们了。”
“要我说啊,可能就不是宫里的人干的,初十的时候,你想想,宫里还有哪些人?”
“行了行了,别瞎说了。”
......
歆瑶听着这些话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她可以帮上忙。
翌日清晨,歆瑶就去了西苑。
没错,她想到的救兵就是余慈,这次守门的老宫女一看歆瑶来了立刻笑脸相迎。
“姑娘又要找余掌事吗?”
“没错,还望姑姑帮我通报一下。”
“好的好的。”
没一会儿,余慈就出来了。
见到歆瑶,她立刻就换上了一副笑脸:“杨姑娘有何事找我啊。”
“余姑姑。”歆瑶给她行了个礼。
余慈见状赶紧扶起她,“哎呦,姑娘,你是女官,怎么能向我一个宫女行礼呢。”
“姑姑,这次来,我可真有要救命的事求您。”接着,歆瑶就把手印的事说了。
余慈听完皱起了眉,“姑娘,这宫里上万个人,怎么可能有人认得出手印?”
“姑姑,我也没想请您认手印,更何况,这个月初十,也有几个藩王已经在宫里了。”
“姑娘的意思是...”余慈压低了声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祸从口出啊。”
“姑姑,我只是想知道最近有没有某个藩王的随侍突然变得阔绰了起来或者偷偷买了一些宫内的东西。”
余慈有些惊讶,“这小妮子现在都知道宫里的暗市交易了?”
宫内一直都有暗市,宫女太监们常常在暗市上卖一些宫里主子淘汰的玩意儿,在外面这是新鲜货儿,另外一些失宠的妃子也会偷偷卖些东西来补贴一下。
余慈还在犹豫,她倒确实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他如果说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歆瑶见她一直在沉思,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了,于是就继续说道:“余姑姑,这件事已经惊动了赵贵妃,如果迟迟找不出元凶,那最终会惊动太后和皇上,到时太后一定会来问我,姑姑今日的态度如何,那我在太后面前说的话也就如何了。”
余慈心里一惊,暗自骂道这小妮子现在是学坏了,威胁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只是余慈倒真有点担心她在太后那参自己一本,于是她也只能说道:“是有这么一个人,最近在暗市上买了一堆好东西,估算一下都要五十两银子了吧。”
“是什么人?”歆瑶立刻追问。
“我说了,你可别说是我透露的。”余慈靠近了歆瑶的耳朵,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轩王的马夫。”
“轩王?”歆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剩下的,就要靠姑娘自己了。”余慈不愿再多说一字。
“也已经够了,多谢姑姑了。”歆瑶道完谢后离开了。
余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擦了擦额头,“呼,这小妮子,希望以后别再见到她了。”
回到尚宫局后,歆瑶立刻悄悄和吴司簿说了这件事,吴司簿听完,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司簿,轩王是谁啊?”歆瑶觉得自己还是先搞清楚最基本的事再说。
“轩王便是先帝的第二子,这位王爷现在的手握兵权,怕是...”吴司簿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呃……可能也不是他,说不定那马夫得了笔横财。”歆瑶安慰道。
“这只需要司记司那边的出入记录,由于司簿司的出入记录都是抄的司记司的副本,所以没有手印,这个马夫应该也随着轩王进了宫,那手印在司记司应该是有留的。”吴司簿摇了摇头,“而且那天的值班女吏说摁手印是个太监,这马夫若是割了胡子在穿个太监衣裳,再加上这个女吏根本就不怎么仔细,领走俸禄倒也有可能。”
“但是丢的是那么多宫的俸禄啊,女吏再粗心也不至于让同一个人领走那么多吧。”歆瑶问道,突然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跟我来吧。“吴司簿说道。
两人到了司记司,司记司此时只有几个女吏,因此吴司簿很方便就拿到了册子。
拿出另一个册子一比对,诗惠轩的手印和马夫果然对上了,清宁宫和永寿宫的也对上了,只不过,对上的是另外两个手印...
歆瑶早该意识到的,这个三个手印压根不是同一个人的...
“看来轩王的人都很想要钱啊。”吴司簿看着这两个名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和贵妃交差了。”歆瑶说道。
吴司簿没有回答歆瑶,而是收起了两本册子,“这件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说,我先去见赵贵妃,你好好安抚海莲,不要让她乱走。”
这是要我看住陈海莲?歆瑶心道,看来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处理了。
吴司簿离开后,歆瑶回到了司簿司,看着还在疯狂翻册子的陈海莲,不禁感到她有一丝可怜,怕是翻遍这个世上所有的册子。也救不了她了。
午后,吴司簿叫走了陈海莲,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而关于俸禄丢失这事似乎也被大家遗忘了。
但是歆瑶忘不了,尤其是吴司簿在那天回来后对她说了那番话之后。
“歆瑶啊,我最初的构想是明年出宫,但李尚宫出事
之后我又想着可能要在这宫里待一辈子了,海莲这事一出,尚宫之位是于我无缘了,海莲并不无辜,她确实渎职了,只是此事牵扯到了轩王,最终也只能她背下全责。”吴司簿说话时一直在望远处的天。
“在这宫里啊,牵扯到的事情太多,我不知道你进宫到底要干什么,但我劝你能离开就离开吧,明年我走之后,司簿司就交予你了,在这期间,我会教你如果做好一个女官。”
歆瑶没想到吴司簿这么直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回应。
“好了,明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吧。”吴司簿的视线依旧放在远方,似是想逃离这四方的天地。
歆瑶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边,也是她家所在的方向,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那里...
晚上歆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家里,父母都在家里等着她,兄弟姐妹们也出来迎接她了,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好。
只可惜醒来还是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凄凉。
似乎生活就要这样过去了,只要等着杨念云进宫在帮她就行了。
但是,两封信的到来又给这个生活激起了涟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