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萧初鸾仍然回坤宁宫。
夜风凛厉如刀,割得脸庞刺疼。稀疏的宫灯,昏暗的灯影,在风中凌乱地摇曳。
宫道寂寂,整个皇宫好像空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好久好久,她才开口:“王爷何时救出皇上的?”
宇文欢的声音低沉得魅人,“也该第一次攻城的前夕。”
早在那时,他就派人救出宇文珏了,却隐而不发,直至今日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回皇位。
“今夜的庆功宴,想必王爷筹谋良久。”
“沣儿没有王者的气魄,与其被魏王控制,沦为傀儡,不如退位让贤。”
萧初鸾明白,可是,心很难受。
她欺骗宇文沣的感情,利用他,算计他,如今他被软禁,她能偿还他的,也就是救他出宫了。
然而,谈何容易。
宇文欢道出庆功宴前后的筹谋。
鞑靼大军北撤,他策反魏王的三万骑兵,以双倍俸银自相诱,再加上燕王的军威,三万骑兵转投燕王麾下。
如此一来,魏王的翅膀被折,再也无力飞起来了。
宇文沣离开庆功宴之后,群臣的兴致依旧高昂,宇文欢约宇文璟到外面谈谈,趁机拿下魏王。
然后,宇文欢和宇文珏赶到乾清宫……
“王爷,本宫有一事不明,不过本宫不想问,时机未至。”萧初鸾在坤宁宫宫门前站定。
“本王等着。”他的黑眸终于染了丝丝情愫,沉声低语,“皇上归朝,你自己多加小心。”
“本宫明白,王爷早些回去吧。”
“今夜,本王要彻夜巡视。”
她看着他伟岸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心中惆怅,心绪纷乱。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翌日,在奉天殿上朝的不再是宇文沣,而是神秘现身的宇文珏,群臣惊愕不已。
当然,也有人欢喜于宇文珏的归朝。
燕王当众罗列魏王的六大罪状:私造兵器,招兵买马,谋朝窃位,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最后一条大罪是:与鞑靼勾结,鞑靼军南犯,他趁乱篡位。
宇文珏下诏:斩立决!
再下诏,杨政和唐文钧拥立新君,乃魏王党羽、不忠不义之徒,罢免他们的官职。
至于其他杨、唐余党,既往不咎,假若有人结党营私,严惩不贷。
这些诏令,可谓雷厉风行。
萧初鸾听闻,三日后,斩魏王于午门。
被斩前夕,张公公说,主人要见她。
她惊喜,会不会是主人已经查到萧氏获罪的
真相?
来到天牢,她心生疑惑,主人为什么约定在天牢相见?
张公公在魏王的牢房前止步,“王爷,她来了。”
魏王宇文璟走到她面前,高昂着头,一身的贵气与傲气,隔着铁栏对她道:“萧初鸾,你可知本王是谁?”
心魂剧震。
他叫她什么?萧初鸾?他为什么知道她的本名?
这世间,只有师父和主人知道她的真正身份,莫非他就是……
“宣武元年,你在萧府被一个鬼面男子凌辱,是本王救了你。”即使变成即将斩首的囚犯,他依然有着高贵、慑人的气度。
“王爷是……主人?”萧初鸾真的想不到,魏王就是她效命的主人。
这个真相,太震惊。
魏王为什么救她?当初要她做的是什么事?
如今,他即将被斩首,是否有逃过这一劫的谋算?是否查到了萧氏获罪的真相吗?
这个瞬间,她恍然明白,他安排自己进宫,目的就是让自己迷惑皇上,宠冠后宫,以此为他谋划多年的篡位阴谋搭桥铺路,来个里应外合。
魏王,当真厉害,当真可怕。
“你父亲获罪一案,本王的人还在追查,不过已经有点眉目,相信再过不久就能知道真相。”宇文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可有逃狱计划?王爷的下属应该可以救出王爷……”
“没用,燕王早已在天牢部下重兵,本王插翅难飞。”他侧对着她,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本王死后,本王的下属会联络你,告诉你真相。”
“谢谢王爷,初鸾无以为报……”
“不必。”宇文璟慢慢转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王没有任何怨言。”
萧初鸾不由得敬佩他,看透了红尘与生死,从容赴死,倒是可敬。
他挥挥手,她只能离开。
走了五步,宇文璟温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你已是宇文珏的贵妃,可安心留在宫中,享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
她甘心吗?她有何面目去见父亲、母亲?
从鞑靼南下入侵,到宇文珏御驾亲征被鞑靼俘虏,再到凤王宇文沣荣登宝座,最后宇文珏归朝复位,这短短时间内一系列的变故,相关史册称之为“宣武之变”。
凤王宇文沣被软禁,杨晚云和唐沁雪搬出永寿宫、景仁宫,住到重华宫。
宇文珏复位,下诏后宫妃嫔的位份不变,所居的宫殿也不变。
这日一大早,杨晚岚带着一帮宫人闯进坤宁宫,风风火火,好大的阵仗。
杨晚岚身着皇后燕居冠服,站在前庭,指挥宫人将她的用物搬进来,然后走向萧初鸾。
萧初鸾站在殿廊上,唇角的弧度很柔和。
“妹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杨晚岚高挑着眉,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瞧着她,“这坤宁宫,注定是本宫的,本宫只不过是让你暂住一阵子。”
“谢娘娘。”萧初鸾淡淡道。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去御书房对皇上说,你不想搬。”
“嫔妾怎会不服气?娘娘母仪天下,住在坤宁宫是天经地义,只不过,娘娘若能住一辈子,那敢情好,只可惜,娘娘始终不能为皇上添一位皇子。”
杨晚岚面色一变,羞愤交加,“本宫不会输给任何人。”
萧初鸾浅浅一笑,“嫔妾只是为娘娘惋惜,也为娘娘愁白三千青丝而忧心,宁王殿下是皇上膝下大皇子,皇上鉴于凤王篡位一事,不知会不会册立太子呢?”
杨晚岚美眸紧凝,眸光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萧初鸾略略福身,“嫔妾告退。”
宫人将她所有的私人物件搬回景仁宫,宇文朗自然也跟着回来。
她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看着熟悉的寝殿床榻,恍然如梦。
在这座世人羡慕的繁华宫阙,即使坐在高位,也会有被踢下来的一日;即使手握权势,也会有权势被夺的一日;即使依靠一个当权的男子,也有被厌弃、被废黜的一日。
只有手握兵权,只有受那些置生死于身外的士兵的拥戴与崇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夜,宇文珏终于驾临景仁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寝殿,挥退所有宫人,注视着她,不发一言。
他的俊脸没有任何表情,萧初鸾看了一眼,低垂螓首,眉目婉婉。
“你没话说吗?”过了半晌,宇文珏问道,嗓音冷如冰霜。
“臣妾有话说。”她跪地叩首,“臣妾委身凤王,乃不守妇道之人,罪该万死,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想死?”他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朕怎么舍得让你死?朕要折磨你一辈子。”
“臣妾乃不贞、不洁之妇,求皇上恩准臣妾出家为尼。”她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诚挚道,“臣妾会在庵堂为皇上诵经祈福,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宇文珏冷哼,放开她,拂袖转身,龙袍下摆的绣龙栩栩如生,状似腾飞而出。
萧初鸾凄然道:“臣妾无颜再面对皇上,恳请皇上恩准……啊……”
他粗鲁地拽她起身,扣着她的双肩,恶狠狠道:“朕说过,
朕要折磨你一辈子!”
她的模样娇弱而乖巧,“臣妾遵旨,臣妾会尽心尽力服侍皇上。”
“怎么不为凤王求情?”一双褐眸像被火点燃,那是怒火,“一夜夫妻百日恩,凤王被囚,你就无动于衷吗?”
“事关家国社稷,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能干涉。”
“是不想干涉,还是不敢?嗯?”他那褐色的瞳仁清晰可见,剧烈地紧缩。
“臣妾从未想过为凤王求情。”萧初鸾始终淡淡的,与他的盛怒形成鲜明的对照。
“哼!”宇文珏恨恨地放开她,侧对着她,剧烈地喘息。
她知道,他以为她委身凤王,才会发雷霆之怒,才会这样对她。
这个时候,她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没有用。
她必须想一个法子,让他气消。
众妃嫔到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大殿上,脂粉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鬓影花颜,宫装华美,每一个妃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百花争艳。众人不是奉承杨晚岚,就是称赞唐沁雅,谁也不得罪,对贵妃萧初鸾,却是冷嘲热讽,极尽挖苦之能事。
萧初鸾并不在意,听着她们的娇声曼语,兀自饮茶。
“皇上驾到——”通禀声远远地传来。
众人连忙起身到殿门处迎驾,福身行礼。
宇文珏昂首阔步地走向北面首座,与皇后并列而坐。
“皇上从御书房过来的?”杨晚岚柔婉笑道。
“你们正在聊什么?”他含笑的目光扫过座下众妃嫔,从萧初鸾的脸上匆匆滑过。
“臣妾正与诸位姐妹聊贵妃。”唐沁雅娇媚地笑,“文妹妹长了一双妖冶的红眸,勾人心魄,世间男子都无法抵挡她那双颠倒众生的红眸,大家说,是不是?”
(本章完)